羊角鬼王的大口压下，黑煞宗上空被鬼影啃成一片乱麻。
虫祖抬刀斩去，刀锋没入鬼王下颌，暗金本源炸开一圈，却只割下大片黑红鬼雾。
鬼雾刚散，万张鬼脸又从幡面里补上来。
厉霆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幡杆白骨纹路，眼底翻涌着混杂贪婪与疯狂的暗光，周身血煞顺着衣摆丝丝缕缕往下淌，他就静静立在百丈黑骨修罗幡下，胸口血丹顶着破旧老祖袍一鼓一缩，喉咙里滚出带着讥讽的低笑，连肩头垂落的乱发都随着他胸腔的震动轻轻晃动。
“斩啊。”
“本座倒要看看，你这把刀能斩几万张嘴。”
羊角鬼王低头，獠牙交错，喉中滚着矿镐拖地、锁链刮骨、阵钉入肉的杂响。它那由万鬼拼成的下颌一张一合，几条黑红长舌从齿缝里探出，缠向虫祖四肢。
虫祖脚下石阶炸开，身子被长舌拖离地面半尺。
他没有去砍舌头，右手刀柄横压在胸前，暗金气血收成薄甲，贴住皮肉。
鬼王是怨气堆出来的壳，外头砍多少，幡里补多少。厉霆半步都不肯踏出主峰血槽覆盖的范围，视线死死锁着虫祖的身影，心底暗自盘算，只要血丹与幡核相连，自己便立于不败之地，外面再多攻势都只是无关痛痒的消耗。说明幡核还连着胸口血丹和主峰血槽。入口在嘴里，核多半在腹内，外面打是替他刮痧，费刀还没赏钱。
虫祖指腹按了按左腕。
灰败斑点在腕骨上浮动，像灰虫钻皮。第三页白灰细线贴着胸口发热，左肩骷髅印记也被鬼王喉里的外账灰雾勾得发烫。
这口饭带钩，带刺，还带脏账。
但不进肚，摸不到它的账本底页。
厉霆瞧见虫祖被鬼舌牢牢束缚，脸上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，右臂骤然用力一振，指尖敲了敲幡杆，像是在把玩一件胜券在握的藏品。黑骨修罗幡上的小头骨齐齐咬住幡布。
“装什么沉稳，虫妖，进了修罗幡，嘴再硬也得磨成灰。”
虫祖抬头看他，眼底漫开几分戏谑，故意拖长语调打趣。
“厉老祖，你家祖传法宝多少年没清理过了？”
厉霆眉心血纹猛地一跳，指尖攥紧幡杆，眼底戾气陡增，最厌旁人调侃自己赖以立身的修罗幡。
虫祖接着道：
“隔这么远都能闻出百年老汤味，招待客人也太寒酸了。”
“给我把他嚼碎!”
厉霆狠狠往下扣住掌心，额角青筋突突直跳，满心只想立刻碾碎眼前敢出言嘲讽自己的虫妖。
羊角鬼王的獠牙合拢。
虫祖被整个人拖入口中。
黑红鬼雾从齿缝喷出，山顶火灰被吹得倒卷，几块阵盘碎片在半空打着旋，刚碰到鬼王嘴角，就被咬成粉。羊角鬼王喉咙鼓起一截，吞咽声顺着幡面传开，百丈黑幡下的鬼脸一张张鼓起腮，发出咀嚼声。
咔。
咔咔。
骨头被磨碎的动静从鬼王腹中传出。
厉霆单手拄住沉重幡杆，另一只手按在起伏不定的血丹上，血丹源源不断吐出数十条黑红血线，精准扎进鬼王后背，他微微眯起眼，心里清楚虫祖根基深厚，绝不能掉以轻心。他没有急着收幡，反而把血丹压得更深，让羊角鬼王一层层加重咬合。
虫祖不是寻常金丹，也不是普通妖王。
吞进去容易，炼干净难。
厉霆舌尖死死顶住牙根，能清晰感知血丹内部混杂的门人杂血躁动不休，幡内被剔去一层怨骨更是隐患，若是放任虫妖在鬼胃内乱冲，自己多年心血炼化的修罗幡必会受损。若让这虫妖在鬼王肚子里乱钻，黑骨修罗幡反会受污。
要趁他本源被鬼胃缠住，直接磨掉神识。
厉霆掌心紧紧贴上幡杆第二节白骨，指尖用力掐进骨缝，温热精血顺着骨缝缓缓向下渗透。
“万鬼魔魂。”
幡面中央那道竖口扩大半尺，更多鬼手钻出，按住羊角鬼王腹部。鬼王肚皮上鼓起一个人形凸痕，刚撑起，就被鬼手按平。
厉霆低低嗤笑出声，眉眼间满是笃定的轻蔑，认定虫祖已是瓮中之鳖。
“本座还以为你真有三头六臂。”
鬼王腹中传出刀刃撞齿的闷响。
接着是暗金本源被压碎的噼声。
厉霆手腕发力，将幡杆往主峰裂缝里压下半寸，清晰听见山腹血槽抽动的声响，废墟之下辛字矿铜牌短促的铜鸣传入耳中，他心底瞬间升起一丝不安。
叮。
铜鸣钻进鬼王腹部，和万鬼嚼动声混在一起。
厉霆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，心头警铃大作，铜牌此刻震动绝非好事，那股藏于灰雾里的未知力量，极有可能顺着幡体侵入自己血丹。
铜牌不该在这时候响。
它在牵虫祖左肩那个锚点，也在牵修罗幡的旧账。虫祖被吞，锚点被鬼胃包住，外头那位留下的灰雾便有机会顺幡入丹。
厉霆手腕重重一沉，催动煞气让幡面小头骨咬合速度倍增，强行压下心底泛起的忌惮。
“先磨魂，再剔账。”
“你这虫躯，本座不要了，剁碎喂幡也一样。”
鬼王腹部的人形凸痕又鼓起。
这一次，不止一处。
左腹、右肋、胸腔下方，三处同时顶起。鬼皮被撑得发亮，里面有暗金色线条游走，线条绕过万鬼血符，专挑鬼脸拼合处钻。
厉霆盯着腹内不断游走的暗金线条，眉骨下血纹尽数聚拢，脸色阴沉到极点，万万没想到虫祖竟能在鬼胃内部布下手段。
“你在里面刻阵？”
腹中传来虫祖的声音，隔着厚厚鬼皮，仍压得住万鬼嚼声。
“别吵。”
厉霆手指狠狠扣进幡杆骨缝，漆黑血珠顺着骨缝缓缓渗出，心底怒火翻涌，恨不能立刻催动全部怨骨碾碎腹内身影。
虫祖的声音又传出来，漫不经心带着嫌弃。
“太腥了，难吃。”
这五个字落下，鬼王腹部猛然亮起暗金色。
不是火。
也不是剑气。
那是统御境本源从内向外撑开的气血，厚得能压弯山风。暗金亮色从鬼王肚皮裂缝里漏出，一道接一道，先把万鬼血符顶裂，再把鬼脸拼缝撑开。
厉霆心头一紧，慌忙伸手将黑骨修罗幡往怀中猛扯，拼尽全力调动幡内全部怨力封锁鬼胃。
“合胃!”
羊角鬼王双手拍向腹部，万千鬼手也跟着压下。鬼皮下方传来沉重撞击声，像有凶物在里面展开骨架。
第一只手臂从鬼王腹部探出。
那手臂高过三丈，暗金甲壳凝成骨节，肘后生着倒刺，五指扣住鬼王肚皮往两侧一扯。鬼脸成片崩开，血符被倒刺刮碎，鬼王腹内喷出黑红怨气。
第二只手臂从裂口另一边探出，掌心按住鬼王肋骨，往外掰开。
鬼王嚎叫，羊角撞向黑幡，幡面被撞得向后凹陷。
厉霆胸口血丹骤然受剧烈冲击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，一口鲜血险些喷涌而出，他慌忙抬掌死死捂住丹口，另一只手仍旧死死扣住幡杆不肯松开半分。
“修罗幡，吞回去!”
幡面上的小头骨扑向那两只暗金巨手，牙齿咬在甲壳上，咬下一层气血薄屑。暗金气血刚被咬掉，又从鬼王腹内补上，倒刺一卷，把十几颗小头骨拖进裂口。
里面传来咀嚼声。
这一次，轮到鬼在被吃。
厉霆呼吸猛地卡在喉咙，双目死死瞪着鬼王腹部不断扩大的裂口，心底滋生出从未有过的恐慌，苦心炼制的万鬼怨力竟反过来被对方吞噬。
“你......”
鬼王腹部彻底炸开。
暗金亮色从裂口冲出，六条巨臂先后撑开鬼王身躯。虫祖本体立在法相胸腔中央，黑袍破损，左手灰败斑点爬到腕骨上方，胸口第三页的白灰细线烫得衣料焦卷。
他背后，一尊十丈高的远古虫祖法相从鬼王腹中踏出。
法相躯干凝实，暗金甲壳一节扣一节，背部脊刺排列成刀山，六臂齐张，每条手臂上都生着倒刺和骨刃。头颅低垂，额前两根虫角刺入鬼王胸腔，角尖卷着红莲残火和青木生机，脚下踩着万鬼怨雾，怨雾刚碰甲壳就被吸成灰屑。
羊角鬼王还想合口咬住法相肩膀。
法相上方两臂扣住鬼王双角，中间两臂插入鬼王胸腹，下方两臂按住鬼王下颌。
虫祖抬起右手，掌心向外一翻。
法相六臂同时发力。
鬼王从腹部到喉咙被硬生生扯开，万张鬼脸脱离幡面，挂在半空哭嚎。黑红怨气喷出，铺满主峰上空，随即被法相胸口的吞噬涡卷走大半。
虫祖站在法相核心里，衣摆被鬼风吹得贴住腿侧。
“厉霆。”
他看向幡下的老祖，语气淡淡，带着几分戏谑。
“你拿万鬼当胃，问过猎物有没有牙么？”
厉霆五指用力攥紧幡杆，指腹硬生生在白骨杆上划出五道深深血痕，指缝不断渗出血丝，内心又惊又怒，可依旧死死守着主峰血槽不敢后退半步。
他没有退。
黑骨修罗幡还在主峰血槽里，退一步，幡与血丹的联系就会乱。虫祖法相初现，看着凶，左手反噬也压不住，第三页那道白灰线从衣下烫出细长焦痕。
这法相撑不了太久。
厉霆强行将涌上喉头的血吞咽回去，牙关紧咬，牙缝间挤出沙哑冰冷的声响，目光死死锁定虫祖身后巨大的六臂法相。
“始祖法相？”
虫祖没答。
厉霆视线在法相六条布满倒刺的巨臂上来回游走，胸口血丹鼓动得愈发急促，心底满是震惊，古籍记载里虫族统御境绝无这般完整实体法相，此物根本不该出现在下界。
“本座查过古籍，虫族统御境顶多显虫王虚影。你这东西，不该在下界露出来。”
虫祖抬掌，法相下方两臂抓住鬼王半截残躯，送到胸前吞噬涡里碾碎。
“查古籍？”
他嗤了一声，笑意里满是嘲讽。
“黑煞宗的书库要是靠谱，你也不至于把全宗吃成这副德行。”
厉霆并未被这句讥讽激怒，心底自有盘算，目光不停扫过虫祖左臂蔓延的灰败斑点，静静等待法相本源消耗殆尽的时机。
他在等。
等法相表层暗金甲壳的裂纹扩大，等虫祖左臂那片灰败往肩头爬。只要拖到法相退去，黑骨修罗幡虽裂，仍能借主峰最后的血槽压人。
虫祖也在看他。
厉霆死守幡杆、血丹与地底铜牌三样命脉，脚步半步不移，虫祖一眼便看穿对方软肋，可方才撕裂鬼王时幡内旧怨外泄，恰好能借怨力反噬厉霆血丹，眼下只需引诱对方主动耗损自身精血。
关键是得让他自己再加一口血。
虫祖右手往下一按。
法相中间两臂抓住羊角鬼王残余下颌，猛然一扯，将鬼王嘴里尚未化开的万鬼血符全掏了出来。那些血符挂在法相倒刺上，发出细小爆响。
虫祖把血符举到厉霆面前。
“这玩意儿是你的锁，还是你的账？”
厉霆眼底流转的血色纹路骤然停滞，心头一紧，幡内无数矿奴与门人的怨魂本就躁动，这番话定会彻底挑动幡内怨气。
虫祖继续道：
“矿奴的怨，门人的魂，辛字矿的血，修罗幡吃了这么多年，怎么还要用符钉着？厉老祖，你这法宝不太孝顺啊。”
黑骨修罗幡上的小头骨齐齐转动，牙齿咬得幡布下陷。
幡内残鬼被这句话牵动，几处幡面鼓起脓包般的凸起，里头传来矿镐砸地的闷声。
厉霆慌忙掌心死死按在起伏的血丹上，逼出更多精血化作血线，强行压制幡内躁动不安的怨魂，眼底杀意浓烈到极致。
“几句废话，也想夺本座镇宗之宝？”
虫祖道：
“夺？你家锅太脏，送我都嫌占地方。”
法相上方两臂抓住黑骨修罗幡裂口边缘。
厉霆见状再不坐视，猛地发力将幡杆从主峰裂缝拔起半尺，心头怒意冲天，抬手卷动幡面化作黑色长鞭狠狠抽向法相巨臂。
他把幡杆从主峰裂缝里拔起半尺，幡面卷成黑色长鞭，抽向法相手臂。法相倒刺被抽断数根，暗金气血洒下去，把半座主峰残石压成粉灰。
虫祖本体左手一抖，腕骨处裂开细口，灰败气息钻出，被青木纹硬压回去。
代价比预料中更大。
始祖法相能撑破鬼王，也会把第三页的钩子拉深。再拖下去，厉霆没死，他这只左手先要报废。
虫祖抬刀，刀锋点向鬼王残躯。
“吃干净。”
法相六臂改抓为扣，分别按住鬼王残余的角、颌、胸、腹、脊、尾。吞噬涡转成暗金圆盘，将鬼王从六处同时吸扯。
鬼王残躯被拉成六条黑红长流，流里夹着鬼脸、血符、骨屑，全被卷进法相胸口。
黑骨修罗幡发出布帛开裂的长响。
幡面中央裂开一道三尺长的缝。
厉霆心口血丹随幡体撕裂裂开一道大口，滚烫黑红血浆顺着破损老祖袍汩汩流淌，他慌忙抬手死死捂住胸口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主峰废墟间回荡，五脏六腑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虫祖没有追击。
法相站在黑煞宗上空，六臂垂落，倒刺上挂着未吞干净的鬼雾。暗金甲壳表面多了三道灰白细痕，左侧两臂的骨刃边缘发暗，像被什么东西啃过。
虫祖的本体在法相核心里抬起左手。
袖口下，灰败斑点越过腕骨，爬到小臂前端。第三页白灰细线也在胸口烫出弯钩形焦痕。
他压住伤，吐出一口被鬼气染黑的浊息。
这局赚了。
撕掉鬼王，裂了修罗幡，也逼厉霆看见法相。接下来，对方不会再把他当一只会吞灵的妖虫。
坏处也摆在桌上。
始祖法相露了，左肩锚点被幡里的外账灰雾舔了一口，第三页的钩子更深。若厉霆还有拼命手段，必定冲着这三处来。
厉霆缓缓抬头，望向半空十丈高大的虫祖法相，血丹反噬在他脸皮撑出细密裂纹，裂纹之下无数细小鬼脸不断蠕动，身侧裂开大口的修罗幡垂落，幡内残鬼早已停止统一哭嚎，互相撕咬不休，他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疯狂。
虫祖用刀尖指着他。
“还打么？”
厉霆粗重喘息两声，突兀扯开一抹诡异至极的笑，那笑声没有半分人味，如同饿极的凶兽在尸骨堆里撞见猎物，浑身血煞翻涌得愈发狂暴。
“打。”
“为何不打？”
虫祖看着他。
厉霆松开捂住血丹裂口的手掌，任由黑红血液不断喷涌，双手横住残破修罗幡，指尖直接戳进幡面破口，一把抓出数只互相撕咬的怨魂鬼脸，眼底是玉石俱焚的决绝。
他把那杆裂开的黑骨修罗幡横在身前，手指从幡面破口处穿入，抓出一把正在互咬的鬼脸。
他把鬼脸塞进嘴里嚼碎。
黑血顺着下巴滴到胸前血丹上，血丹裂口反而张得更大，里面露出一圈圈白骨齿。
虫祖法相六臂抬起半寸。
厉霆死死盯住那尊遮天蔽日的虫祖法相，嗓子因精血损耗沙哑刺耳，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同归于尽的狠戾。
“本座原想炼你入幡。”
“现在改主意了。”
他双手抓住黑骨修罗幡两端，将裂口对准自己的胸膛。
虫祖刀锋下压，出声提醒。
“厉霆，你这一扎，老祖的命就没了。”
厉霆沾着黑血的嘴角扯出狰狞弧度，全然不在意自身性命，宗门早已覆灭，只剩这修罗幡与血丹，与其落败受辱，不如以自身血肉供养幡中万鬼。
“老祖？”
“黑煞宗都被你啃空了，本座还当谁的老祖？”
话落，他将破裂的黑骨修罗幡，整杆插入自己胸口血丹。
骨幡入肉，血丹张口，幡面顺着裂缝钻进他体内。数万鬼脸从他皮下鼓起，又被白骨齿一口口咬回去。
主峰废墟下，辛字矿铜牌发出急促铜鸣。
叮，叮，叮。
厉霆脊背狠狠弓起，破旧老祖袍瞬间炸成漫天碎布，后背皮肉撕裂，一排排尖锐黑骨幡刺从后背而出，混杂着血水与黑雾，景象骇人至极。
他抬起头，半张脸尚且保留人样，另一半肌肤爬满扭曲缠绕的黑色鬼纹，双目尽数被血色覆盖，周身散发出远比先前恐怖数倍的凶煞之气。
“虫妖。”
“这回，咱们都别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