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简里的“要活口”三个字刚落，废墟上压着账牌的地骨阵又响了一声。
洛苍幽心里咯噔一下，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：区区一句悬赏密语，竟能隔空引动深埋地下、被地骨阵压住的账牌，可见这块账牌蕴藏的能量匪夷所思，藏着极古怪的神秘力量。凭我这点微薄修为都能清晰感知到波动，细思只觉后怕。
他心里还在琢磨，黑煞宗虽早已覆灭，废墟之下仍藏着诡异凶险的隐秘与隐患，放眼整片魔渊，恐怕只有虫祖才有本事逐一看破。倘若今天我独自踏入这片死寂废墟，撞见这般邪门异象，定然闻风丧胆，仓皇逃遁。
万幸虫祖伴在身侧，如同保命符一般，想来方才账牌异动，虫祖必然也尽数感应到了。
心中念完此番利弊，他顺势想起片刻之前，虫祖方才以自身虫血为他疗愈右臂。先前他这条手臂皮肉经脉损毁严重，痛得近乎濒死挣扎，经虫祖虫血滋养修复后，身上再无半分旧伤刺痛。
他悄悄将完好的右臂收回身侧，眼角余光飞快偷瞟身侧静立的虫祖泰然自若，心底翻涌的惊骇渐渐的得以平静。
此刻思绪又回到了传音玉简上，他暗自在心底盘算，能放出这种下重金买命，且又不带交易地点的悬赏，背后之人绝对藏着阴招。
洛苍幽握着传音玉简，掌心汗水把旧裂纹浸得发暗。他刚长好的左臂还泛着青意，胸口那枚暗金账印却烫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。那股灼热顺着血脉往四肢窜，新生皮肉一阵阵抽痛，两种难受的感觉缠在一处，难受得他忍不住悄悄侧了侧身子，还不敢让身旁的虫祖察觉自己的失态，只敢压着气息暗自咬牙。
虫祖站在残峰边缘，脚下灰土被风刮开，露出黑煞宗主殿断裂的基石。山风卷着碎石不断砸在虫祖衣摆，整片废墟四处弥漫未散尽的阴煞，周遭游离的灵气全都下意识绕着他周身打转，光是静静站着，无形的压迫感就压得洛苍幽连喘气都不敢大声。
“活口？”
虫祖突兀的说了一句，回头看洛苍幽。目光平平淡淡扫过来，没有半分凌厉，可洛苍幽却下意识弯腰垂头，心底那点小心思仿佛被一眼看穿，半点都藏不住。
洛苍幽喉咙滚了两下，把玉简双手奉上。双臂端得笔直，胳膊不敢有半分晃动，脑袋垂得低低的，视线死死盯在脚下碎石堆，生怕和虫祖对视露出慌乱。
“主上，这不是寻常买卖。”
话一出口，他自己先停住，额头冒汗，改了口。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说辞不妥，心底暗骂自己嘴笨，额角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滴，砸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“属下说错。这里头不对劲。”
虫祖没有接玉简。手背在身后，指尖轻轻捻动，周身淡淡的暗金色虫纹若隐若现，静静等着洛苍幽把话说透。
“哪不对？”
洛苍幽把玉简翻过来，指着裂纹中间那道黑线。指尖小心翼翼点在那条突兀黑线上，力道轻得怕损毁玉简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纹路，生怕错过半点异常。
“黑市要抓人，通常报三样，价、路、交货处。这里只有价，只有活口，没交货处。买家怕被反钓。”
他又把玉简贴近耳侧，里面只剩杂音，断断续续刮着风声。侧耳凝神听了半晌，除了呼啸风声没有半句清晰人声，心底的不安又厚重几分。
“传话的人叫陈三牙，在魔渊外围给属下跑了十几年，胆子小，嘴碎，但有一点好，他从不替没影的买家喊价。两万下品灵石买活口，价不低，也不高。”
洛苍幽心里暗自吐槽陈三牙那副怂包模样，上次陈三牙还因为怕惹祸上身，推掉一枚五千灵石的小单子，如今敢传两万灵石的悬赏，背后必然有人拿性命要挟。
虫祖看他。安静伫立原地，一言不发，等着他继续拆解其中利害。
洛苍幽咽下唾沫。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砂石，艰难吞咽一下才稳住语调。
“低了，抓不了主上身边的人。高了，容易把亡命徒全引过来。这个价卡在散修盟和二流宗门供奉能动手的线。”
两万灵石刚好卡在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，有钱拿又不至于代价太大，最容易引得一群不上不下的修士铤而走险，洛苍幽混迹黑市多年，这种拿捏人心的报价套路他见得数不胜数。
虫祖指尖敲了敲破损石匾。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废墟格外清晰，每一声都敲在洛苍幽心尖上。
“你值两万？”
洛苍幽胸口一堵，干笑了一声。胸腔瞬间憋闷，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，眼底满是无奈。
“主上抬举属下了。属下拆零卖都卖不到这个数。”
他抬手抹掉额角灰汗，手背上的黑血还没擦净。粗糙手掌胡乱蹭过额头，未干涸的黑血混着尘土蹭得脸颊脏乱，他全然不在意这副狼狈模样，眼下只有这件悬赏的事最要紧。
“买的不是属下的命，是属下的嘴。有人想从属下嘴里撬出黑煞宗废墟里还有什么，主上有多少虫军，刚才那块账牌又是什么路数。”
虫祖把这盘局压成三笔。瞬息理清暗处所有暗流，三条线索彼此勾连缠绕，各方势力各怀鬼胎，不约而同借着这件事试探虚实。
有人放出他的行踪，想借散修来探路；有人故意买洛苍幽活口，想拿新收的属下测他底线；赏泉大会提前开始，苍澜派那边也被卷了进去。三条线同时冒头，背后未必同一只手，可都在抢时间。
洛苍幽听见此处，心底猛地一紧，苍澜派坐拥寒泉资源，向来不爱掺和外界纷争，如今也被卷入浑水，这件事远比自己预想的复杂。
三天后的账，还没赢。
外面先有人敲碗了。
虫祖胸口第三页焦痕发热，左肩骷髅印记也被账牌牵得发烫。伤口都在催他快些，偏偏越催越不能乱咬。浑身多处旧伤同步泛起灼烧刺痛，像是在催促他立刻出手清算隐患，可眼下局势错综复杂，贸然行动只会落入旁人圈套，只能强行压下动手的冲动。
虫祖道：“周边二流宗门，谁最可能铤而走险？”
洛苍幽不敢耽搁，取出刚刻好的空白玉简，用指甲在外壳划线。不敢有半分拖延，当即摸出全新玉简，锋利指甲飞快在玉面刻画标记，飞速梳理周遭各大势力底细。
“烈火堂会动嘴，不敢动腿。他们吃火脉饭，黑煞宗一灭，最想捡火煞晶，可刚才探子已经退了三十里。”
烈火堂修士个个贪财，火煞晶是他们修炼刚需，奈何整体战力偏弱，只敢远远观望，绝不敢主动踏足黑煞宗废墟，这点心思洛苍幽摸得一清二楚。
“毒瘴岭那边更麻烦。他们死了不少毒虫妖兽，本就缺血食，若听说黑煞宗宝库被搬空，未必敢抢主上，但敢抢路上落单的散修。”
毒瘴岭一众修士阴狠自私，打不过顶尖强者，专门挑独行散修下手掠夺资源，属于典型欺软怕硬的货色，不得不防。
虫祖道：“苍澜派？”
洛苍幽手指停了半拍。正在刻画玉简的指尖骤然顿住，一提起这宗门，眼底瞬间浮起浓重忌惮。
“苍澜派最怕。”
“怕还封路？”
“怕主上进山。”
洛苍幽说得很快，语气里带着黑市贩子的算盘味。语速陡然加快，字字句句把利弊算计得通透，多年混迹黑市打磨出的权衡本能展露无遗。
“苍澜派地底寒泉是他们命根子。赏泉大会原本是收钱、拉盟友、筛供奉。如今黑煞宗没了，他们若不提前开山，客人全会跑。开山封路，把难民挡外头，是做样子给里面的宗门看。”
苍澜派掌门云朔心思极深，赏泉大会是宗门每年最重要的财源，绝不能出半点差错，封路隔绝难民，无非是想营造宗门安稳强大的假象，稳住前来赴会的各路贵客。
他抬头看了虫祖一眼，又把头压下。飞快抬眼偷瞄虫祖一瞬，生怕自己言语失了分寸，下一秒便再度低头躬身。
“话说难听些，山外死多少人，对他们不算啥事。山内坐席若是空了，那才要命。”
洛苍幽打心底瞧不上苍澜派这般冷漠行事，难民流离失所只求一处落脚之地，苍澜派却只顾自身利益，半点悲悯之心都无。
虫祖听完，伸手取过传音玉简。指尖轻轻一勾，玉简便自主飘落到他掌心，指腹缓缓摩挲玉简表面交错的裂痕。
玉简内的裂纹还在扩大，陈三牙最后那句“要活口”被残余灵气反复弹出，声调一遍比一遍低。玉简内部灵气紊乱翻涌，循环往复回荡的话语处处透着难以遮掩的阴诡算计。
虫祖掌心暗金气血一压，玉简不再响。一缕浑厚沉稳的暗金色虫气涌入玉简内部，紊乱躁动的灵气瞬间平复，周遭所有杂音尽数消散无踪。
“有人拿你的名号卖我行踪。”
洛苍幽额头贴地。整个人直直匍匐在地，额头紧紧贴满碎石尘土，姿态卑微到极致。
“属下认账。”
虫祖道：“认得挺快。”
“这锅不认也得背。”洛苍幽把头压得更低，“属下在黑市烂名多年，谁都能冒。今日主上刚收属下，外头就拿属下做文章，打的是两头算盘。”整张脸颊贴在地面尘土之中，心底清楚自己如今进退皆是死局，无论怎么选择，都会被外人抓住把柄大肆编排。
“说。”
“若主上杀属下，别人会讲，虫祖喜怒无常，收属下当天便动手灭口。以后没人敢给主上递消息。”
“若主上留属下，外头又会讲，洛苍幽任由旁人泄露主上行踪却安然无事，主上定下的规矩软弱可欺。”
洛苍幽说完，喉咙发干。口腔干涩得如同久旱荒地，连吞咽唾沫都觉得刺痛。
这局恶心在这儿。
杀和不杀，都能被人拿出去编戏码。无论虫祖做出何种选择，暗处之人都能借这件事散播流言，抹黑二人，挑动各方势力的揣测与忌惮。
虫祖看着废墟下方不断搬运的工兵蚁，右掌烧伤处传来细密灼痛。厉霆残留的黑骨修罗幡碎片还在资源堆旁，被几只工兵蚁用阵纹压着。幡面残破，幡骨断了三截，里头怨脸被红莲业火烧去大半，却还残着金丹大圆满幡主的阴煞底子。
源源不断的工兵蚁整齐有序来回搬运各类资源，地面铺满细碎灵石与残破法器，他右手旧日烧伤创面被周遭阴煞牵动，持续传来细密灼痒痛感，视线落在那堆幡片上，心底已然有了完整打算。
他之前没吃它。
带怨太重，吃起来麻烦，留着压阵倒合适。幡内封存万千矿奴怨魂，煞气凶戾驳杂，若是直接炼化吸纳，反倒会搅乱自身虫道修为，留在此地充当震慑诸宗的器物，效用远胜直接吞噬。
虫祖抬手一招。
三截幡骨从资源堆里飞出，落在他掌前。幡面拖过灰土，发出干涩的刮响，几张烧残的怨脸在幡布上张口，却吐不出声。三段断裂幡骨凌空飞掠至掌心，残破幡布拖拽地面尘土，刮出粗糙刺耳的声响，布面上残留的怨魂虚影不停张牙，却被虫祖周身气血压制，发不出半分凄厉哀嚎。
洛苍幽抬头看了一眼，立刻低下。眼角余光匆匆扫过幡骨，认出这件凶器的瞬间心头巨震，连忙收回视线，不敢再多打量半分。
这玩意儿他认得。
厉霆那面黑骨修罗幡，黑煞宗压箱底的凶器。以矿奴怨魂养幡，以宗门血煞喂骨，当年厉霆只在边境露过一次，隔日就有三个小宗门送了朝拜礼。早年他游走黑市四处打探情报，早就听闻这面修罗幡的凶名，当年仅凭此物震慑周边一众小宗门，足以见得威力骇人。
如今幡断了。
断幡在虫祖手里。
这比虫祖自己开口说灭了黑煞宗更狠。亲口诉说战绩只会让人存疑，可把历霆老祖赖以威慑四方的本命凶器折断摆在明处，所有探子亲眼所见，不用多言，便能让各大宗门心生忌惮。
虫祖道：“各宗探子到哪了？”
洛苍幽舔了舔干裂嘴皮，随即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探查古镜，镜背密密麻麻刻满黑市专属联络暗号，镜面边缘布满长年使用造成的裂痕。
他往镜面吐了口带黑血的唾沫，又撒了半撮火煞粉。镜面里浮出几处模糊景象。将混着黑血的唾沫吐在镜面，再撒上火煞粉末催动镜中秘术，朦胧的光影立刻在镜面浮现，映出远方各处探子的动向。
第一处是北边山道。
烈火堂专属飞舟静静停靠山腰，赤袍堂主本打算下山探查废墟，一眼望见整片宗门尽数化作焦黑残垣，瞬间打消靠近的念头，悬在半空的脚硬生生收回。
舟内有人压着嗓子问话。
“堂主，还去拜访厉老祖吗？”
赤袍中年修士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。下手力道极重，一声闷响传遍船舱。
“拜你祖宗。厉霆的祖宗都找不到牌位了，还拜？”
他扭头看向废墟方向，喉结上下动了几回。目光沉沉望向远处漫天黑烟，心底反复权衡利弊，不敢再踏足黑煞宗旧地半步。
“传令，烈火堂封炉七日，所有弟子不准出山。谁敢拿火煞晶去黑市换酒，我把他扔进炉膛醒酒。”
他心里气得不行，宗门储备的酒液全靠火煞晶置换，眼下黑煞宗覆灭，火煞晶货源直接断掉，哪里还有多余材料供弟子挥霍。
镜面一转。
第二处是西南毒瘴边缘。
一个披绿袍的老妪站在毒雾外，手里拄着蛇头杖。她身后跟着两名掌门模样的修士，原本抬着礼箱，箱子上还绑着“贺厉霆老祖金丹大成”的红布。毒瘴岭谷主带着门下宗主备好贺礼前来，红布包裹的木箱装满各类剧毒丹药，本是专程前来攀附厉霆老祖。
红布被风吹起，露出下面满箱毒丹。
绿袍老妪看着远方黑烟，手里的蛇头杖在石头上点了三下。望着黑煞宗覆灭的景象，心底瞬间清楚局势大变，蛇头杖重重敲击地面三次，示意众人原路折返。
“回谷。”
后头有人急了。
“谷主，那礼还送不送？黑煞宗欠咱们三批毒蛛卵......”
绿袍老妪反手一杖抽在那人肩上。蛇头杖带着瘴气狠狠抽打，那人肩头当即泛起乌青毒斑。
“送给灰吃？你去要账，记得把棺材钱也带上。”
那人捂着肩，连礼箱都不敢搬，拖着红布就往回跑。箱盖没扣好，几颗毒丹滚下山坡，滚到半路被一只野鼠闻了闻，野鼠当场四脚朝天。手下捂着中毒的肩头仓皇逃窜，散落的毒丹落地，仅仅一丝气味便毒杀路过野鼠，足以见得毒性猛烈。
镜面第三处，散修盟山路口。
三条通往苍澜派的山路被木栅拦住，栅栏后坐着十几个持刀散修。远处挤着一群衣衫破烂的难民，有人抱着孩子，有人拖着病老头。山风一吹，孩子哭声被推得很远。
苍澜派为了赏泉大会清净，直接封死三条进山要道，丝毫不顾山外难民无家可归的窘境，栅栏旁持刀散修个个凶神恶煞，专门驱赶靠近的流民。
一个胖掌柜模样的修士站在栅栏内，手里捏着账本。山路管事胖刘攥着厚厚的记账簿，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进山收来的灵石，一双小眼睛满是市侩刻薄。
“赏泉大会提前，没牌子不准进。谁闹，谁滚。”
难民里有人跪下磕头。
“仙师，孩子快冻没气了，求您让我们去山脚避一晚。”
胖掌柜翻了翻账本，眼皮都懒得抬。耷拉着，连看一眼求饶的难民都嫌浪费功夫。
“山脚一块石头都归苍澜派。避一晚，十枚下品灵石。”
“我们没有......”
“没有就别挡财路。”
胖刘心里暗自嗤笑，这群身无分文的难民，连最低的进山费用都掏不起，留着只会碍事，耽误他收取参会修士的过路费。
洛苍幽看着镜面，手指在玉简上刻下“山路堂口，胖刘，可杀”。视线锁定镜中刻薄的胖刘，指尖快速在玉简上记下此人信息，将其列入清理名单。
虫祖没开口。安静旁观镜中所有景象，不动声色收集各方势力的态度与破绽。
镜面里的胖刘忽然转过头，朝另一名散修压低嗓子。
“洛老狗那边有信没？两万下品灵石买活口，咱们山路堂出三个人，够不够？”
旁边散修搓着手。
“抓洛苍幽容易，难的是虫祖。听说黑煞宗是仙界大能下凡灭的，那虫祖只是捡便宜。”
胖刘嗤了一声。满脸不屑地嗤笑出声，压根没将传闻放在心上。
“捡便宜能捡到黑煞宗主峰？管他仙界大能还是虫祖，咱们抓洛老狗，不碰正主。抓到了，往买家手里一塞，拿钱走人。”
在胖刘眼里，只要避开实力莫测的虫祖，生擒洛苍幽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，两万灵石足够整个山路堂逍遥许久。
洛苍幽的手停住，额头汗又冒出来。听见这番对话心头一沉，额间再度涌出细密冷汗，清楚对方打的如意算盘。
这就是棘手处。
对方不打虫祖，只抓他。这群散修刻意避开强敌，只拿自己当作目标，既能试探虫祖底线，又不会正面硬碰，算计极为刁钻。
两万下品灵石，足够一群散修冒险。抓他这条新属下，既试虫祖规矩，也不把自己摆在正面。
虫祖看着镜面里的胖刘。
“这人能杀？”
洛苍幽立刻答。
“能。收苍澜派封路钱，售卖难民进山名额，还暗中接下抓捕属下的活口单子。属下今晚清算名单里，第一个便写他。”
“杀了名单就短了。”
“留着能钓出幕后买家。”
洛苍幽说完，自己先卡了一下。话音落下才察觉言语疏漏，话说到一半骤然停顿。
虫祖看他。淡淡一瞥，静待他修正说辞。
洛苍幽咬牙改口。
“属下想亲自设局钓人。他冒用属下名号招揽生意，若是不从他身上剥一层皮肉，往后黑市之中，再也无人畏惧属下的名头。”
虫祖收回目光。
“你先活到今晚。”
洛苍幽额头贴地。再度匍匐在地，恭敬领下吩咐。
“属下尽量不死得太难看。”
虫祖抬手，黑骨修罗幡的三截幡骨被暗金气血接上。断口没有补平，只用虫纹扣住，幡面上被烧穿的洞还留着。残破，比完整更有用。暗金色虫纹缠绕三段幡骨衔接断裂之处，刻意保留破损痕迹，唯有残缺凶器，才能给各大探子带去最强烈的震慑。
完整的幡，只能证明厉霆老祖曾经的强大。
断幡插在这里，能让所有人看见，厉霆被打碎后，连赖以立身的凶器都沦为废墟门口的摆设。
虫祖掌心一推，黑骨修罗幡飞向废墟最高处。
那是黑煞宗主峰残留下的半截祖师柱，柱上还刻着历代宗主名号。幡杆刺入柱顶，裂开的幡布迎风展开，黑骨怨气被统御境暗金气血压着，不敢乱散，只贴着幡面滚动。残破修罗幡稳稳立在主峰残柱顶端，幡布随风烈烈作响，幡内万千怨魂被虫祖的强大气血压制，只能在布面缓慢流转，无法外泄半分煞气。
洛苍幽胸口一热。胸口暗金账印感受到修罗幡的煞气波动，同步泛起温热感。
他抬头，看见那面断幡竖起时，废墟四周几缕藏在山石、云层、枯树后的神识同时贴了过来。
那些神识很轻。
轻得只想蹭一下边，探查黑煞宗如今剩余多少底气，不敢贸然深入废墟核心。
虫祖没拦。任由各方探子神识靠近修罗幡，他早已做好准备，借着幡上虫纹，给这些窥探之人一点教训。
他负手站在幡下，任那些神识碰上幡面残留的暗金虫纹。
第一缕神识来自北边飞舟。
赤袍中年修士刚催动探查秘术，铜镜里便传来一声闷哼。他整个人退了两步，后腰撞在舟舷上，手里茶盏摔在甲板，热茶流了一靴面。这是烈火堂堂主的神识撞上虫纹瞬间遭到反噬。
“堂主？”
赤袍中年修士抬手，按住流血的鼻孔，嗓音变哑。指尖摸到温热血液，心底惊惧瞬间拉满。
“走。”
“封炉七日改三十日。”
堂主此刻满心后怕，暗金虫纹的反噬力道远超预想，再停留半步，恐怕整座飞舟都会被煞气碾碎。
第二缕神识来自毒瘴边缘。
绿袍老妪的蛇头杖“咔”一下裂出细缝。她手臂上爬满黑色斑点，几只藏在袖里的毒蛛掉在地上，腿一蜷，不动了。谷主神识遭反噬，自身炼制毒器、豢养毒虫尽数受损，手臂爬满蚀骨黑斑。
她盯着黑煞宗方向，嘴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禁地。”
旁边掌门还想问。
绿袍老妪转身就走，连礼箱也不要了。
“谁再提黑煞宗三个字，割舌。”
第三缕神识来自山路堂口。
胖刘的铜钱小镜刚亮起，镜面当场炸开，碎片划过他的胖脸，血线从腮边拉到耳根。他捂着脸往后退，脚下踩到账本，整个人坐进泥地里。
“谁探的？谁他娘探的!”
无人应声。
栅栏外的难民看着这一幕，哭声停了几息。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，脚尖却往山路边挪了半步。难民亲眼瞧见胖刘惨遭反噬，心底生出隐秘期待，悄悄往路口靠近，期盼能寻得进山的机会。
洛苍幽看见，手指在玉简上加了一笔。
山路栅栏，夜里可破。
虫祖扫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惦记难民？”
洛苍幽低着头。
“主上要清算幕后之人，名单之上皆是各势力爪牙，皆是要命的存在。难民被隔绝在山外，既能充当人证，也能四处散播消息。给他们一条进山通路，明日一早周边十座坊市，所有人都会痛骂苍澜派行事刻薄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顺手积攒外界名声，付出的代价极小。”
虫祖看着他。
洛苍幽脖子一缩。察觉到自己多言，连忙收敛神色。
“属下嘴又快了。”
虫祖道：“代价不大，便放手去做。”
洛苍幽抬头，整张脸都活了些。听见应允，眉眼间泛起几分亮色，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。
“属下领命。”
虫祖抬手指向断幡。
“放出风声。”
洛苍幽立刻取出三枚传音玉简，跪在地上刻字。双膝跪地，手持玉简飞快刻画传讯文字。
“怎么放？直言主上覆灭黑煞宗？”
虫祖道：“不必。”
洛苍幽手指停住。
“那对外散播仙界大能下凡灭宗的传言？”
“也不必。”
洛苍幽抬头，眉头拧成一团。他这种常年混迹黑市的人最忌讳模糊的指令，含糊的安排意味着需要自行揣测心意，一旦揣摩出错，便是掉脑袋的过错。常年和各方势力周旋，凡事都讲究明确利弊，虫祖这般模棱两可的吩咐，让他一时无从下手。
“主上，若是半点实情都不透，外界只会胡乱揣测，流言四起。”
“就让他们肆意揣测。”
虫祖站在残柱下，破损衣袍被山风掀起，胸口焦痕隔着布料透出灰热。
“人心越猜，恐惧越深，心底越是忌惮，便越不敢踏入这片废墟半步。”
洛苍幽舌尖抵了抵上颚。细细思索这番话，瞬间领会其中狠辣算计。
这个法子狠。
若是直白承认是虫祖覆灭黑煞宗，周边二流势力会联手集结人手试探底线；若是放任仙界大能的传言扩散，又会引来无数妄想求取仙缘的疯子。不承认、不否认，只竖立一面断裂的修罗幡，让各大探子带着受伤的神魂回去自行编造传闻。
人最怕无凭无据的未知。
因为谁都不清楚，该付出何等代价才能了结这笔旧账。
洛苍幽把三枚玉简刻完，递给虫祖过目。
第一枚写给黑市旧线。
“黑煞宗废墟已换主人，主峰断幡为界，越界者自行承担一切因果账。”
第二枚写给散修盟暗线。
“洛苍幽尚在人世，往日旧账照常清算。冒用属下名号者割舌，泄露主上行踪之人，按人头论罪。”
第三枚写给山路乞儿和药贩。
“苍澜派三条进山山路，封路管事姓名、收取灵石管事姓名、受难难民名册，今夜均可兑换下品灵石。携带孩童的难民可优先领取疗伤丹药。”
虫祖看完，指尖在“主上”二字上停住。
“修改此处。”
洛苍幽立刻刮掉字迹。
“那此处该书写什么？”
虫祖看向黑煞宗废墟外的群山。
几缕残存的探查神识已然仓皇退走，撤离速度极快，其中两缕神识半途直接溃散消散。山间飞鸟成群从枯林腾空飞起，尽数绕开主峰废墟飞行，没有一只敢从修罗幡上空掠过。
“写上，此地如今归我管辖。”
洛苍幽手腕一顿。
这句话字数寥寥。
可文字落在玉简之上，玉皮直接被暗金色气血压出细密裂痕，足以窥见这句话背后蕴藏的磅礴威势。
洛苍幽把三枚玉简收好，抬头看了一眼断幡，又看向虫祖。
“主上，外界到处流传仙界大能下凡的说法，咱们不压制流言吗？”
虫祖负手而立。
“仙界？”
他抬头看向云层深处，胸口第三页焦痕轻轻发烫。
“终有一日，我会亲自打上天界。”
洛苍幽握着玉简的手抖了一下，急忙用另一只手按住。
他在黑市听过无数修士吹牛。
饮下三盏劣酒，便敢吹嘘一剑斩元婴、一拳破开天门。可那些人说大话时，眼神飘忽不定，时时刻刻观察旁人是否相信。
虫祖没有看向任何人。
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淡，仿佛只是吩咐工兵蚁搬运一箱灵石那般寻常，没有半分刻意炫耀。
洛苍幽低头，将这句话牢牢藏在心底，半个字都没有刻入玉简。
这种话语万万不能外传。
一旦流传出去，外人只会当作狂妄疯话。唯有自己铭记于心，才能化作鞭策自己步步向上的枷锁。
他抬手放出三枚玉简。
玉简化作三道灰光，贴着山脊飞速飞掠。飞到半途，其中一道被虫祖暗金气血轻点，速度陡然暴涨，径直冲向山路堂口。
不多时，铜镜里的胖刘刚从泥里爬起来，腰间传音玉简便亮起微光。
他低头一看，脸上横肉狠狠抽搐几下。
玉简上只有两行字。
“冒用洛苍幽名号行事者，割舌处置。”
“黑煞宗主峰断幡为边界，擅自越界之人，自行承担因果账。”
胖刘捏着玉简，嘴唇反复开合数次，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旁边散修凑过来。
“刘哥，抓捕活口的单子还要接吗？”
胖刘把玉简塞进怀里，抬手狠狠抽了那散修一巴掌，半点情面不留。
“接什么接！立刻把栅栏往后撤离三里，不准阻拦从黑煞宗废墟方向过来的人。”
“那苍澜派那边的委托......”
“苍澜派只出两万下品灵石雇我封路，可没出钱买我一家老小的性命。”
他说完，低头瞥了眼碎裂的探查铜镜，喉咙紧紧发堵。
“另外，往后谁再敢提起洛苍幽三个字，自行割去舌头，不必劳烦我动手。”
洛苍幽看着铜镜，嘴角险些不受控制上扬，又硬生生强行憋住。心底痛快至极，却不敢在虫祖面前流露半分得意之色，只能死死压住上扬的嘴角。
虫祖没有关注镜中的胖刘。
他的神识铺展至更遥远的地方。
烈火堂飞舟全速退回山门，山门外三层火环阵法升起，将整座火脉山谷彻底封锁。
毒瘴岭绿袍老妪返回谷中后，亲手将写着贺礼的红布丢进剧毒池水。
两处小型宗门掌门半路调转路线，把备好的贺礼木箱埋进荒坡泥土，连夜传令门下弟子绕行，彻底避开黑煞宗旧路。
方圆万里之内，各类流言四处疯传。
有人说黑煞宗冲撞天上仙人，被天火彻底烧平。
有人说厉霆炼化修罗幡养怨魂，遭到自身法器反噬，全宗上下化作飞灰。
也有人低声谈论废墟上新立的断幡，提及一位无人见过真身的虫道强者。可这话刚说出口，身旁修士立马捂住说话之人的嘴，拖拽进屋紧闭房门，不敢再多议论半句。
所谓禁忌，不必刻碑公示。
只要人谈及一半便心生畏惧闭口，无形的界限便已然立住。
断幡在山间狂风里猎猎作响，幡面残存的怨魂虚影被暗金虫纹死死压制，连一丝哀嚎都无法吐露。当年黑煞宗靠着这件凶器威慑周边所有宗门，如今它插在自家覆灭的废墟之上，为新主人镇守这片地界。
洛苍幽把铜镜收回袖中，胸口账印再度传来滚烫触感。
“主上，第一波散播出去的风声，已经压住各方窥探的势力。”
虫祖道：“此番布局，付出的代价是什么？”
洛苍幽舔了舔干裂嘴皮。
“属下经营多年的黑市暗线，三成已经暴露。传话的陈三牙此刻多半难以脱身，山路堂的人会时刻盯紧属下，苍澜派内部也会重新调整针对属下的清算名单。”
“还有其余隐患？”
“暗处会有人找到幕后买家，哄抬抓捕属下的悬赏价格。”
洛苍幽将玉简收回袖中。
“原本两万下品灵石就能拿下属下活口，经过今夜这番动静，属下这条性命的价码只会持续上涨。”
虫祖道：“最高能涨到何种价位？”
洛苍幽仔细思索片刻。
“五万下品灵石以内，仅仅是散修盟底层之人躁动闹事。”
“若是价码抬高至十万下品灵石，便有二流宗门的掌门愿意亲自出手布局。”
“一旦对方拿出中品灵石作为酬劳，属下建议主上暂时搁置抓捕属下这件事，优先查清是谁在倒卖苍澜派寒泉大会的席位。能拿出中品灵石悬赏属下之人，图谋绝不会仅仅只是撬开属下一张嘴。”
虫祖注视他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你倒是把自己的身价算得清清楚楚。”
洛苍幽露出一抹苦涩苦笑。
“属下这辈子日日和各类灵石价码打交道，若是连自身价值都算不明白，那才是真的罪该万死。”
废墟下方，工兵蚁将最后一箱灵石拖拽至储藏地。那根被刮去半截编号的一百四十号石柱依旧立在阴影之中，柱面新添的刮痕在日光下泛着干涩惨白纹路。
地骨阵内的战牌安静沉寂许久。
就在修罗幡稳稳立在残柱顶端之后，账牌再度发出一声轻响。
咚。
声响细微，却让洛苍幽胸口的暗金账印同时猛地一烫。
虫祖转头望向地骨阵中央的半块账牌。牌背雕刻的骷髅舟纹路被暗红涂层覆盖，依旧从纹路缝隙渗出淡淡的灰光。那层灰光没有向外扩散，仅仅朝着一百四十号石柱的方向微微偏移。
洛苍幽也捕捉到这细微异动。
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，只取出玉简，在外壳轻轻刻下一个极小的“偏”字记录线索。
虫祖道：“记下异象，切勿擅自靠近石柱探查。”
“属下铭记在心，绝不敢妄动。”
山风穿过整片主峰废墟，断幡投下的阴影落在石柱表层，将石柱上残缺的库房编号分割成两半。
同一时刻，千里之外，苍澜派地底寒泉深处。
冰冷寒雾顺着石阶不断向上蔓延，祖师堂内长明灯的火苗接连压低，光亮愈发微弱。墙面悬挂三十六幅历代祖师画像，画像下方摆满新鲜供果，果子表层凝结一层薄薄寒霜。
苍澜派掌门云朔跪在最中央的蒲团之上，道袍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云朔整个人浑身紧绷，双膝死死抵住地面，脑海里反复回放玉镜中那道立于断幡之下的模糊身影，心底满是惶恐不安。
他身前摆放一枚彻底开裂的探查玉镜。
镜面残留着黑煞宗废墟顶端的断幡虚影，幡下伫立一道模糊身影。仅仅只是窥见一眼，玉镜便直接碎裂成七片。
苍澜派掌门云朔手掌按在蒲团边缘，指甲深深抠进草编纹路，细碎草屑沾满掌心冷汗。
祖师画像前方，身形干瘦的二长老站在一旁，嘴唇蠕动许久，才艰难挤出话语。
“掌门，寒泉赏泉大会......还要照常举办吗？”
苍澜派掌门云朔没有回头。
寒泉深处传来水滴坠落的清脆声响。
一滴。
两滴。
第三滴水落下之时，他俯身，将额头紧紧贴在祖师画像前的青砖地面。
“照常开办。”
他的嗓音被心绪磨得沙哑干涩。
“传令下去，山门再加一层封锁阵法。”
“另外......”
他话语停顿片刻，肩膀在道袍之下紧绷成一块坚硬石块。
“派人彻查宗门上下，查清是谁把抓捕洛苍幽的活口悬赏，冒用咱们苍澜派的名头散播出去。”
云朔心底清楚，此事若是传出去，各路赴会宾客只会觉得苍澜派背地里搞阴私勾当，赏泉大会的名声会一落千丈，必须揪出幕后之人平息事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