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查，谁把洛苍幽的活口价，挂到我们苍澜派名下了。”
沧澜真人额头还贴着青砖，寒泉雾气从蒲团底下爬上来，浸透道袍下摆。裂成七块的探查玉镜摆在供案前，每一块碎镜里，都残着黑煞宗废墟上那面断幡。
他这姿势保持快一炷香了，不是虔诚叩拜，纯属被那面断幡的煞气震得气血翻涌。青砖上的凉意透过额头往里钻，倒比丹田里的寒息更能压惊——毕竟丹田里那点玩意儿，连碎镜边缘的白霜都镇不住。
二长老没敢弯腰去捡。
碎镜边缘结着霜，供案上的三炷香烧到一半，香灰没有落，贴在香头上弯成钩子。
这香邪门得很。往日里别说勾成这样，风一吹能散成灰。今儿个倒好，跟被胶水粘住似的，三缕灰头挨着头，活像三个探头探脑的鬼祟。
祖师堂里站着七名苍澜派长老。
平日里赏泉大会分座次，谁该坐上席，谁该拿几成灵石，他们能从辰时吵到午时。现在没人吵，连咳嗽都往肚子里咽。
三长老那标志性的唯利是图声没了——这位爷今早还为库房多支了五两银锭跟执事吵了半柱香，此刻却跟被点了穴似的，手揣在袖子里一动不动，估摸着占了便宜又卖乖。
二长老干瘦的手按着袖口，袖里藏着一枚传讯水符，水符已经裂开小口。
他想发出去，又不敢发。
这水符是胖刘那边催款的，说再不给剩下的封口费，就把苍澜派买路的账往难民堆里抖落出来。可现在哪敢回？掌门正盯着碎镜发狠，这时候提钱，怕不是要被当场按进寒泉里冰镇。
外面三条山路被散修盟封着，苍澜派付了两万下品灵石。钱花出去了，名声也坏了。偏偏活口单又挂到苍澜派头上，外头那些收尸人不管真假，只会把脏水往他们山门泼。
“掌门。”
三长老先开了口。他生得矮胖，平日管外库，开口带着账房味。
“洛苍幽只是个黑市贩子。有人拿他做饵，未必冲本派来。依我看，先把封路的账抹平，给散修盟再送一笔封口钱，让他们改口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右手下意识往袖里按，估摸着又在心里扒拉算盘——无端额外支出两万，再加上赏泉大会的亏空，这月的账册怕是要连裤衩都不剩了。
旁边四长老皱着眉。
“还送钱？两万下品灵石刚出去，连山脚难民都没挡干净。胖刘那帮人见钱眼开，今天收本派的，明天就能收虫妖的。”
他这话够损，暗指散修盟跟虫妖没区别。四长老素来看不上三长老的抠门，此刻更是把“你就是个送财童子”的鄙夷写在脸上。
矮胖三长老脸皮抽动了一下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打开山门，放难民进来，赏泉大会还开不开？请帖都发了，席位也卖了，寒泉一开，三十六家供奉都要分一杯羹。你去跟他们讲，苍澜派怕了，所以不收钱了？”
他越说越急，肚子上的肥肉都跟着颤。这哪是怕供奉闹，分明是心疼那些已经落袋的定金——据说光烈火堂就预付了五千，能抵外门弟子三个月俸禄。
四长老把手伸进袖里，捏住自己的身份玉牌。
“我只说，账不能再往外拖欠。黑煞宗刚灭，本派若还举办赏泉大会，外头会把我们当靶子。”
玉牌被他捏得咯吱响，像是在替他骂三长老要钱不要命。四长老管的是刑罚，最见不得这种饮鸩止渴的勾当。
三长老冷笑一声。
“靶子？本派不召开大会，别人就不盯寒泉了？黑煞宗一倒，周边灵脉空出一大片，苍澜派若先缩头，烈火堂、毒瘴岭谁不来咬一口？”
“烈火堂已经封炉。”
“封炉是给外人看的。你信这套？他们若真讲规矩，火脉谷外那些暗探是谁家的？”
“够了。”
沧澜真人抬起头。
两个字落下，祖师堂后墙的寒泉水声压过了众人的呼吸。
他转过身，脸上还沾着青砖粉末。道袍后背湿了一片，贴在脊背上，整个人看着比刚才老了十岁。
那粉末混着汗，在脸颊上冲出两道白痕，倒像是刚从泥里爬出来。谁能想到半日前还在赏泉大会上意气风发的沧澜掌门，此刻跟个被霜打蔫的老白菜似的。
“二长老，赵七那边怎么说？”
二长老嘴唇动了动。
赵七是他派出去的探子，曾经潜到黑煞宗战场边缘，回来时半条命都没了。那人带回来的不是情报，是一块由残肢拼成的“灭”字。
这事被压在掌门密室里。
除了在场几名长老，门下弟子只听说赵七闭关养伤。
二长老每次想起那“灭”字就头皮发麻——不是字有多吓人，是拼字的残肢上还沾着黑煞宗特有的护心甲碎片，那玩意儿坚如精铁，竟被啃得跟嚼过的骨头似的。
二长老从袖里取出一枚水色玉符，放到掌心。
“赵七还在寒玉室，丹田水脉断了三成。他醒过两次，只说了四句话。”
沧澜真人盯着他。
“说。”
二长老的喉结上下滑动。
“别探。”
“别近。”
“别贪。”
“别让他看见。”
最后半句吐出来，祖师堂里的灯火压低一截。
灯芯“噼啪”爆了个火星，映得七张老脸忽明忽暗。“别让他看见”——这五个字比任何警告都瘆人，仿佛那个“他”就在门外，正透过门缝往里瞅。
三长老原本还要反驳，舌头抵着上腭，没敢动。
四长老把袖里的玉牌捏得咯了一声。
沧澜真人看着那七块碎镜。
探查玉镜只是擦过断幡，就裂成这样。赵七当日只在战场边缘扫了一眼，回来差点废掉。黑煞宗三十六峰，金丹老祖，援兵焚煞门千名筑基以上精锐，被人啃成空壳。
求和？
拿什么求？
灵石？黑煞宗宝库都让虫群当饭吃了。
法宝？那东西在人家口器里还不如一块硬饼。
人情？苍澜派和那位之间，有个屁的人情。
他心里把几条路掰开揉碎了，越算越憋屈。
送礼，有可能被顺手摸进山门。
解释，有可能暴露寒泉。
硬扛，苍澜派还不够人家塞牙缝。
剩下的路，只剩一个字，藏。藏得够深，才有命谈以后。
三长老搓了搓手。
“掌门，我还是那句话。求和不丢人。我们不见他，只派人送岁贡到黑煞宗废墟外，远远放下就走。东西不多，先送三万下品灵石，再加十匣寒泉珠。话说的谦卑一点，就说当初赵七误入战场，本派愿赔罪。”
他说“东西不多”时，嘴角抽得跟抽筋似的。三万灵石加十匣珠子，够他肉疼半年——去年全派的结余也才五万，这是要把家底掏出来一半。
四长老立刻开口。
“三万？外库现在能动的现灵石只剩八万多。赏泉大会押金要退一批，供奉席位还要安抚，山路封口钱又悬着。你一口气送三万，后面弟子每月薪资拿什么发？”
他这话直戳要害。四长老管刑罚，最清楚弟子们的脾气——月例薪资一断，不用虫妖打上门，内部就得先乱。
三长老瞪眼咋舌。
“人都没了，月例发给鬼？”
“你以为送了就有命？那怪物灭黑煞宗时，问过厉霆赔多少吗？”
“厉霆拿人炼矿，死有余辜。本派和黑煞宗不同。”
“不同在哪？山外难民冻死，散修盟收的钱，不是本派出的？”
这句话像一把扎在心窝里的刀子，把祖师堂砍开一道口子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谁都知道那两万封口费沾着血——胖刘为了“清场”，把不肯走的老弱全赶到了风口，昨晚冻死的就有十几个。此刻被戳穿，三长老的脸跟被扇了两耳光似的无地自容。
三长老委屈的想要辩解，嘴张到一半，又合上。他眼角抽了抽，扭头看向沧澜真人。
“掌门，封路是为赏泉大会安稳。难民一涌进山，谁来验身？万一混进黑煞宗残党，或者虫妖探子，寒泉一出事，苍澜派才真完了。”
四长老还要说，沧澜真人抬手。
“别吵了。”
他走到供案前，拿起一块碎镜。
镜面里的断幡只剩半截影子，幡下那道人影模糊得看不清五官，偏偏那股暗金痕迹压在镜背上，指腹碰一下，皮肉就发麻。
他试着用灵力去探，指尖刚碰到镜面，就跟被烙铁烫了似的缩回手。那暗金痕迹竟在镜背上蠕动，像无数细小的虫豸在爬。
沧澜真人把碎镜扣回供案。
“你们还没弄懂。”
他扫过几名长老，嗓音发干。
“送岁贡，得有人去。谁去？”
三长老嘴唇一抿。
无人接话。
谁都不傻。这哪是去送礼，分明是去送人头。黑煞宗的金丹老祖都成了虫粪，他们这些人去了，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“派弟子去？弟子一问，师父，那位要是不收呢？你怎么回？”
沧澜真人往前走一步，鞋底踩过薄霜，发出细小碎响。
“派长老去？哪位师弟愿替本座走这一趟？”
三长老低下头，袖子里的手攥着算盘珠，珠子硌得掌肉生疼。
他心里把三姑六婆都问候了一遍——早知道虫妖这么能闹，当初就不该贪那点赏泉大会的油水，现在倒好，进退两难。
沧澜真人继续问。
“把东西放在废墟外？人家若当挑衅呢？虫群若顺着灵石上的水气摸到山门呢？你们谁来断后？”
祖师堂里没人答话。
水滴从寒泉石阶下方落入深处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像在敲丧钟。
沧澜真人把手按在供案边沿，掌心被供案上的冰霜粘了一层白屑。
“你以为那是人吗？”
他扭头看向三长老，嗓子压得更低。
“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。”
三长老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，没能成句。
沧澜真人盯着他。
“黑煞宗的宝库、法器、玉简，连带宗门印记，全被吃了。厉霆的断幡插在祖师柱上，连残魂都不敢叫。你拿三万下品灵石去赔罪，是去赔罪，还是去给人家饭后送茶？”
四长老听到“饭后送茶”，脸皮抖了一下。
这比骂人还狠。
三长老的脸一阵红一阵青，最后只挤出一句。
“那就不管门派生死危机了？”
沧澜真人转身，看向祖师堂后方的石阶。
石阶往下，便是幽冥寒泉。
苍澜派立派三百年，山门上方只是幌子。真正的根，在地底寒泉。泉眼通向地下百丈深渊，寒水能养水系灵脉，也能隔绝外来神识。只要断龙石落下，外人找得到山门，也进不了泉心。
这块石头，自开拍以来，只落过两次。
一次是妖潮。
一次是黑煞宗逼供。
第三次，为一个名字。
沧澜真人盯着石阶深处的寒雾，突然觉得这三百年基业，跟纸糊的似的。当年妖潮时断龙石落下，他还是个小弟子，躲在下面听着外面厮杀，以为守住了就是胜利。现在才明白，躲，从来只是苟延残喘。
沧澜真人开口。
“传令，赏泉大会照开不误。”
几名长老同时抬头。
三长老连忙道：“掌门英明。只要大会开着，外面就以为本派还稳当。”
他这“英明”喊得比哭还难听，明摆着是怕掌门变卦——大会不开，他外库那些定金就得全吐出来。
沧澜真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开在外山。”
三长老的话卡住。
“外山？”
外山那破地方，连像样的灵脉都没有，开大会？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苍澜派心虚了吗？他张了张嘴，差点把“那还不如不开”说出口。
“让执事们撑场面。寒泉席位一律改成观雾，不开泉眼，不放人下地底。”
四长老立刻接上。
“那些供奉不会认。他们买的是寒泉洗脉，不是看雾里看花。”
寒泉洗脉能增寿三年，观雾能看个啥？看难民啃树皮吗？四长老几乎能想象到供奉们掀桌子的场景。
沧澜真人道：“退三成灵石。”
三长老差点跳起来。
“退三成？押金一退，外库立刻见底。”
他这反应比被踩了尾巴的猫还大。三成押金，又是一万多灵石，这是要把他的心头肉剜下来。
沧澜真人盯着他。
“外库见底，宗门还能活。寒泉被人摸进来，你那外库留着给谁数？”
三长老把嘴闭上，腮帮子鼓了几下。
沧澜真人又道：“外山让他们闹，闹得越乱越好。散修盟、难民、买洛苍幽活口的人，全让他们在山外搅和。内门弟子全撤入地底，带走功法、水脉阵盘、寒泉珠母。”
二长老抬手作揖。
“掌门，要不要留一队弟子守山门？”
他这话看似请示，实则在保自己的人——二长老的亲传弟子是守山门的队长。
沧澜真人没有立刻答。
守山门，是脸面。
撤干净，是活路。
他看向供案上的祖师画像。画像里的开派祖师手托寒泉盏，眉目被霜气糊住，只剩一个轮廓。
祖师若还在，大概会骂他没骨头。
可祖师若真有用，黑煞宗这些年也不敢年年催贡。
沧澜真人把那点念头压下去。脸面这东西，不能当饭吃，更挡不住虫妖的尖牙。
“留傀儡，不留人。”
二长老低头。
“是。”
三长老还想争。
“掌门，真把断龙石放下，外界传讯就断了。万一虫妖没来，烈火堂和毒瘴岭趁机吞占外山......”
沧澜真人打断他。
“让他们吞。”
三长老的算盘珠从袖里滑出半颗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珠子滚到脚边，心疼得直抽气——外山那几座灵田，每年能产三百斤灵米，够外门弟子吃半年。
沧澜真人看着那颗珠子。
“外山坊市、灵田、三座客院，全可丢。谁抢，记名。谁杀本派弟子，记名。等这阵风过去，再秋后算账。”
四长老低声问。
“若过不去呢？”
沧澜真人沉默片刻。
寒泉水声从石阶下传来，顺着墙壁一层层往上爬，连祖师画像的边角都挂了霜。
“过不去，就在地底另立苍澜派。”
这话落下，七名长老的脸都垮了。
堂堂苍澜派，被人逼到另立地底山门。传出去，外面那些小宗门都能笑掉大牙。可没人笑得出来，连三长老都忘了捡那颗算盘珠——跟命比起来，灵田坊市算个屁。
二长老把传讯水符递出。
“掌门，断龙石一落，赵七所在的寒玉室也会被封在第二层。他伤还没好，若地底水脉反冲......”
沧澜真人看向他。
二长老干瘦的脸皮绷住。
赵七是他的人，也是探虫祖后活着回来的人。留着赵七，能问更多信息。若带着赵七，拖累地底撤离。
二长老此刻手心全是汗。他知道掌门在权衡——赵七是唯一的活口，也是个定时炸弹。
沧澜真人道：“带下第三层。”
二长老肩膀松了半分。
“谢掌门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
沧澜真人走下一级石阶。
“赵七若再胡言乱语，吓坏弟子，你亲手封他的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