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线自幽冥水蛭喉腔喷涌而出,寒泉大殿应声裂开一道透明长廊。
虫祖身前浮动的暗金血点骤然凝滞,连那道红莲火线都被压成薄如蝉翼的金红碎光。
他立在泉台边缘,右掌死死扣住镇泉牌,半条手臂早已爬满幽蓝冰斑。
水柱退去,但寒意未减。
殿壁上的水兽吞月纹接连冰裂崩解,岩层表面先覆白霜,再向内塌陷,碎屑被卷入那条蓝色长廊,连坠落的姿态都被冰封在半空。
虫祖耳畔死寂。
连声音都被这股寒意冰封了。
水蛭喷这一口,不为杀虫军。
它要逼虫祖松牌。
在他看来,镇泉牌一松,想操控我,便成泡影。
巢纹闭合,我水蛭重新沉回泉根。
到时候它在泉池里闹出大动静,把寒泉大殿搅个天翻地覆全部坍塌。
虫祖就算想赶尽杀绝,也要拿虫军、火种、时间三项成本与它拉扯拼消耗。
虫祖胸口起伏一下。
亏本买卖,谁爱做谁做。
他抬起右手,镇泉牌仍扣在掌心,左掌向前平推。
红莲业火图腾亮起。
胸口那朵被压矮半分的火种,顺着经络冲到掌外,红得发暗,贴着掌面铺成一面火盾。盾面不大,只挡住虫祖身前六尺,边缘还被蓝色寒光啃得发卷。
幽冥水蛭会吐完的蓝线压在巨口深处,百丈身躯拱起,尾端巢纹在泉底一圈圈发亮。
它还在故技重施,酝酿下一波攻击。
水柱撞上火盾。
白雾炸开,撞在殿顶,又被寒泉气压回地面。大片雾气里夹着细碎冰粉,落在虫祖肩背,黑灰幡布被冻成硬片,贴着皮肉一寸寸开裂。
虫祖没躲避。
红莲业火往外喷,蓝色水柱往内钻,针尖对麦芒两股力量在六尺方寸里互咬。
水柱里带着灰白死气,碰到火盾边缘便化成细针,绕开火焰,直扎虫祖手臂的蓝斑。
蓝斑活了。
它沿着小臂向肩头爬,爬过的地方,皮肉发硬,经络里流动的暗金本源像被塞进碎冰。
虫祖低头扫了一眼。
“挺会过日子。”
“先冻我血,再借寒气钻骨,最后把我当成你大口朵颐的盘中餐。你这虫子要是去黑市摆摊,洛苍幽都得喊你一声师傅。”
镇泉牌内传出咯咯短响。
那声音顺着牌缝钻入虫祖掌骨,拼出几个不连贯的水音。
“放......牌......留......泉......滚......”
虫祖听着这破碎断续的水声,神色淡然,语气波澜不惊地回了一句。
“你还会讲价?”
水蛭巨口之中的蓝线骤然粗上一圈,火盾的外壁被生生压出细碎缺口。缺口刚一裂开,灰白死气顺着缝隙猛窜而出,一触碰到虫祖的袖口,那一片布料连点灰烬都未曾余下,转瞬化作漫天蓝白粉末四散飘落。
水柱又向前推进。
雾气中,虫祖脚下石砖全碎。泉台边缘凹下,旧血槽被压成粉,寒泉黑水顺着裂缝向上翻涌,舔到他脚背,鞋面先结霜,再冻硬崩裂碎成渣。
他脚趾扣进岩层。
再退半步,虫军前排就会被卷进水柱。
火毒蜈蚣能扛寒泉雾,扛不住这一口高阶死气。
工兵蚁口器已经被冻出白壳,再硬啃咬几口,前队损耗会翻倍。
虫祖把水蛭的攻击编排成一句话。
牌不能丢,虫不能死,水蛭不能跑,自己也不能在这儿冻成镇泉摆件。
“比冷?”
他抬头,看着巨口深处那条蓝线。
“你比得过冰河异兽吗?”
话落,他右掌猛扣镇泉牌。
白线标本被他从腕骨里硬拽出来,细白线头缠住牌背残缺回纹。第四页边角碎裂的冰齿寒意顺指腹压入裂缝,牌内搅动如针刺,刹那间水蛭方寸大乱。
幽冥水蛭的水柱偏了半寸。
只半寸。
火盾逮住这一丝破绽,红莲业火骤然暴涨,趁虚向外猛冲,压着蓝色水柱反推三尺。
白雾暴涨,但这一次败局已定,泉台外沿的寒泉黑水被烧出一圈空白,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古旧巢纹。
虫祖看到了尾端巢纹的走向。
泉根之内藏着一圈纹路,乃是一处泄力出口,直接连接水蛭腹下尾端。水蛭每次承受统御威压,都会把力通过这圈巢纹卸掉。苍澜派的血契没锁住它,反给它铺了一条多年磨出来的逃路。
“难怪胆子这么肥。”
虫祖左掌再推,右手松开镇泉牌半指距离。
镇泉牌一松,牌裂缝里的水音立刻变急。
“放......牌......泉......分......你......”
“分我?”
虫祖脚下暗金虫纹沿着碎槽钻入岩层,避开寒泉黑水,贴着巢纹外侧游走。
“拿我的战利品请我喝汤,你们这些被供奉起来的东西,算计的路子都是一个先生教的?”
水蛭听懂了嘲讽,也听出了试探。
水柱没有停,尾端巢纹却收了一段,把刚露出的几枚虫卵纹藏回泉水下。那一收,水柱里的死气少了两成,火盾压力立刻轻了一些。
虫祖等的就是这口气。
他胸口红莲图腾大亮,暗金本源从背后铺开,十丈始祖法相六臂齐压。火盾炸成数十道红莲火片,沿着水柱外壁逆流而上。
火片不钻水柱中心,只贴着边缘烧。
水蛭这口中喷出的绝杀水柱,意在冻绝正面所有生机。
水柱乃至边缘的威力,全凭寒泉维系。
红莲火连成一片,消融蓝色水柱外围,切断了外围的寒泉气。蓝色水柱随之变薄,内里的灰白死气露出半截,被虫祖张口一吞。
灰白死气入喉,胸口第四页水纹翻开更大。
虫祖喉间发出一记闷响,肩头皮肉向内塌了一块。死气进体,先冲火种,再冲木系生机,最后撞上暗金本源,被吞噬体质磨成细碎寒流。
痛得坦然,痛得甘之如饴。
美中不足的是,死气里还夹杂着水蛭的牙印。
那条水虫把自己的冰齿法则揉进水柱,只要虫祖吞得多,体内便会长出一圈外来齿纹。齿纹一成,后面收服时要多拆一道锁。
“还往我肚子里塞牙?”
虫祖咳出一口蓝白霜气,霜气落在地上,冻出几枚细小齿印。
“你是真不讲究。”
水蛭巨口开合,镇泉牌内传来更清楚的水音。
“吞......死......不吞......退......”
虫祖垂眼看了一下掌根。
蓝斑已经爬到肩头,胸口火系图腾边缘黑纹吃进少许。
红莲火种再烧下去,下一步要亏的是狱火炎魔蝶那边留下的火种余基受损。
他不能再硬耗。
半炷香都嫌长。
虫祖右脚向前一踏,脚下碎石被压成粉,暗金虫纹钻入巢纹外侧,猛向上一扯。
泉底那圈巢纹被扯动三寸。
幽冥水蛭百丈身躯失衡下沉,蓝色水柱断了一拍。
虫祖收起火盾,整个人顶着还未散开的蓝色冰雾冲出。雾气贴上他的胸膛,皮肉先冻出薄壳,红莲业火从毛孔里喷出,把薄壳烧开。烧开的地方立刻被新寒意补上,身上黑灰幡布一片片脱落,落地后裂成硬块。
水蛭反应极快。
水柱断开的一拍里,它没有继续喷,巨口内的螺旋冰齿全部外翻,口器对准虫祖来的方向闭合。它要把这段白雾一口吃掉,连雾气中的虫祖也一并吞进齿圈。
虫祖在雾中抬手,镇泉牌脱掌飞出半尺。
水蛭蓝辉一亮,巨口转向镇泉牌。
白线标本还缠在牌背回纹上没断。
虫祖借势一拽,身躯在半空横移,擦着巨口边缘掠过。
几枚螺旋冰齿扫过他的肩头,切开皮肉,寒意顺伤口钻入骨缝。
他没管伤势。
右脚汇聚统御境全部本源,脚底暗金纹、红莲火、灰蓝水汽三股力量交叠,狠狠踏在水蛭头后最厚的肉环上。
“下去。”
咚!
寒泉大殿连带向下一沉。
水蛭头后半截身躯被踩入岩层,泉台周围的地面裂出蛛网般细纹,黑水从裂纹里喷出,又被红莲余火蒸发成白雾。
水蛭百丈巨躯被压弯,体内灰白水脉乱成一团,刚吞下的石柱粉末和寒泉幡浆水被挤到体表,鼓出一个个暗色囊泡。
水蛭没有惨叫。
它尾端猛卷,泉底巢纹全亮,整条身躯从中段开始软化,要把被踩住的肉环抛掉,断尾回泉。
虫祖脚下传来滑腻的卸力感。
这东西比预想的还狠,竟能如蚯蚓断肢求生。
头后肉环若被舍掉,水蛭会丧失一截本源,却能带着核心钻回泉根。虫祖踩死这一脚,换不来收服,只能得到一块肥肉。
那真是丢了西瓜捡个芝麻,
亏!剩下的还是亏。
虫祖左脚跟着落下,踩住另一段腹部水脉,身后始祖法相六臂撑开,六只巨掌分别按住水蛭头、腹、尾三处。
“想把一块肉留下逃之夭夭。”
他俯身,掌心按住水蛭背部半透明皮膜。
“你当我开善堂?”
水蛭体表无鳞,软厚皮膜下灰白水脉流速暴涨。它不再口喷水柱,转而把寒泉气从全身小口往外吐。每一个小口都吐出灰蓝雾针,密密麻麻扎向虫祖腿骨和掌心。
虫祖的腿上立刻布满了大片蓝白硬斑。
红莲业火从脚底往上烧,硬斑烧开后留下细小孔洞,孔洞里残着死气,像一粒粒埋进肉里的寒砂。
他强行把暗金本源压入双腿,脚下力道不减。
水蛭尾端巢纹亮得更急,泉底黑水卷成旋流。被踩入岩层的半截身子开始往下滑,滑过的石层全部化成湿粉。它要把整座寒殿底部融开,把自己拖回地底深处。
虫祖看着脚下湿粉,心里把水蛭垂死挣扎的退路梳理了一遍。
正面绝杀逼退,夺牌拼死一战,巢纹卸力,断肉逃生,泉底化岩。
这不是野兽发疯,这是老贼守库。
要压服这种东西,打痛不够,得打断它每一条退路,让它连“亏一截也能跑”的念想彻底落空。
虫祖抬头,看向殿顶破口。
上方后路虫军没有冲下来,它们守着三层环,酸膜贴着石壁,把寒殿退路咬成暗红色边界。火毒蜈蚣腹下红莲印只剩豆大,却仍把泉雾压在圈外。工兵蚁口器白壳越结越厚,仍在啃石缝里的水纹残根。
虫军在替他争时间。
他没有浪费。
虫祖五指按进水蛭背部皮膜,暗金虫纹从指尖钻入,沿着灰白水脉往内爬。水蛭体内水脉立刻分流,十几条假脉同时亮起,每条都裹着冰齿残纹,诱着暗金虫纹去咬。
虫祖扣住镇泉牌,牌背白线标本被拉得笔直。
“选错一条,冻我一只手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句,算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选对一条,你掉半条命。”
水蛭牌内水音断断续续传出。
“退......给......泉髓......”
虫祖手指停了一下。
泉髓。
这两个字有用。
苍澜派过往典籍里提过百年玄冰髓,水蛭现在吐出泉髓,分量更重。它还没到绝路,先开价,说明它的核心本源不在头部,也不在被踩住的肉环里,至少还藏着一处能保命的地方。
虫祖眼角余光扫过它尾端巢纹。
不在尾端。
尾端太显眼,它刚才故意点亮巢纹,引他往泉根判断。
那藏在哪里?
水蛭体内十几条假脉亮灭不定,灰白水脉转得凌乱。唯独头部肉环内侧,那圈被冰齿遮住的细小水珠没有动。
该水珠贴着肉环深处,每次水蛭讲价,水珠就收缩一下。
舌根。
镇泉牌也是它的半截舌头,真正的本源藏在舌根后面。
虫祖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会藏,差点给你糊弄过去。”
水蛭蓝辉剧烈一跳,尾端巢纹全部暗下,巨口猛张,掉头就咬自己的头后肉环。
它要自断舌根通路。
虫祖哪能让它如愿。
始祖法相一只手臂按住巨口,掌心被螺旋冰齿绞得暗金碎光乱溅。虫祖本体俯冲,右掌化爪,刺入水蛭头部肉环下方,沿着冰齿根部向内撕开一条血蓝色裂口。
寒泉气从裂口里喷出,把他整条右臂封成蓝白硬壳。
虫祖左手抓住硬壳,直接捏碎,连皮带霜扯下一片。
“别叫,账还没算完。”
水蛭终于发出尖啸。
寒殿残柱齐齐断裂,泉面鼓起三丈,虫军外圈被掀得后退。几只工兵蚁被寒雾卷住,甲壳立刻发白,后队噬金蚁扑上去,把同伴拖回酸膜内,硬生生咬断被冻住的肢节。
虫祖听见甲壳断裂声,胸口火种又亮了半圈。
亏损在涨。
他没再拖。
双手同时化作暗金利爪,爪尖生出细密倒钩,统御境威压顺着爪骨压入水蛭体内。红莲火守外,暗金本源攻内,第四页半开的水纹垂下灰蓝锁链,缠住那颗藏在舌根后的细小水珠。
水珠一被锁住,幽冥水蛭整条百丈身躯僵在岩层中。
它尾端巢纹重新亮世,泉底传来更深一层的吸力,像有更老的水脉在底下翻身。
虫祖脚下岩层往下空了一寸,寒泉黑水里浮出几枚从未见过的古旧卵纹,卵纹只亮一息,便沉回黑水深处。
虫祖没看清全貌。
他只把这笔新账压进心底。
泉底还有东西,或是水蛭旧巢更深的根。
现在没时间挖。
他双臂肌肉绷起,暗金利爪刺得更深,扣住那团舌根核心外的灰白水脉。水蛭疯狂扭动,半截身子在岩层里搅出大坑,黑水、石粉、寒雾一起喷起。
虫祖站在它背上,身上蓝斑爬到锁骨,胸口红莲图腾被黑纹啃出缺口。
他低下头,利爪扣住核心本源外壳,开始往外拔。
“我不跟你抢泉。”
“我抢你。”
灰白水脉被利爪拉出半寸,幽冥水蛭体内所有冰齿同时反转,对准虫祖双臂狠狠咬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