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水脉反咬上来，虫祖两条手臂当场结出齿纹。
寒泉底部翻起黑水，百丈幽冥水蛭把半座地底寒殿拖进泉眼，尾端巢纹一圈圈亮起，岩层被搅成湿粉。
虫祖站在它背上，双爪扣着舌根核心，脚下肉环滑得留不住力。
咔。
第一枚冰齿在他右臂骨缝里合上。
皮肉被冻成蓝白硬壳，硬壳下暗金虫纹一段段暗掉。水蛭体内所有冰齿向内翻转，顺着灰白水脉咬他的两只手，咬他的本源，也咬那枚还未完全落下的统御烙印。
虫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。
整条胳膊已经冻得发僵，指尖都快失去知觉，密密麻麻的齿孔看着都肉麻，每一口寒气都像细针往骨头缝里钻。
小臂上多出一圈细密齿孔，每个孔里都冒出灰蓝雾丝。雾丝钻进经络，沿着肩头往胸口爬，胸前红莲图腾被压得只剩一团矮火，边缘黑纹又吃进去一块。
水蛭牌内的水音断续传来，混在泉底巢纹的吸力里。
“退......给......泉......三分......”
虫祖五指仍扣在核心外壳上，没拔，也没松。
他喉结动了动，强压下刺骨寒意，心里暗自吐槽：这老虫子谈判套路一套一套的，跟街头砍价的老油条一模一样。
“三分？”
他低头吐出半口蓝白霜气，霜气落在水蛭背上，冻出几枚齿印。
“你拿我的手当磨牙棒，还跟我谈三分。你这账本，祖上怕不是开赌坊的。”
“好歹我也是你的祖师爷，就给三成？打发叫花子呢？”
水蛭头部肉环内侧那枚细小水珠收缩了一下。
它听得明白。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，恬不知耻硬攀祖宗辈分。我还能说我是你太爷爷，可能吗？别白日做梦，你扯弥天大谎，糊弄鬼呢。
下一刻，百丈身躯横卷，泉台残柱被一截截扫断。断裂石块还没落地，便被它腹下小口吸进去，灰白水脉转得更快，冰齿又长出一圈薄边。
整个寒殿都跟着剧烈摇晃，碎石簌簌往下掉，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坍塌。
虫祖双脚被甩离岩层，始祖法相六臂压住水蛭头尾，才把他钉回那团肉环上。
寒泉黑水打在他背上，黑灰幡布碎成硬片，贴着肩胛剥落。蓝斑越过锁骨，往喉下爬了半寸。再往上，水蛭就能借死气堵住他吐纳本源的喉咙口。
寒意顺着脖颈直冲咽喉，连呼吸都带着冰碴，情况已经岌岌可危。
这条虫子没疯。
它用三分泉髓拖话，用翻滚磨他的脚力，用冰齿换他的吞噬节奏。等他手臂被齿纹钉满，舌根核心就会把他反套进去。到时候收服变反噬，猎人变成泉边美食。
虫祖把这笔账看的透透的。
不能顺着它的水脉拔，越拔越深。得变个法子。
水蛭又传来水音。
“你......伤......重......外......寒......落......”
它感知到虫祖伤势恶化，还有外界天缝封河寒流逼近，开始打心理战。
虫祖手上动作停了一拍。
水蛭藏在镇泉牌里的半截舌头，尝过外界残阵，也尝过落寒气息。它不清楚外面的局，却能嗅到天缝压下来的冷。
这东西拿时间当刀。
心思细得可怕，算盘打得叮当响，就想耗到我撑不住自动松手。
“会看天，还会压价。”
虫祖低头看着水蛭头部肉环。
“难怪苍澜派给你喂了几百年，连自己被当成老妈子都没搞明白。”
“靠着苍澜派供养安稳度日，结果活成了依附寒泉的附庸，也算可悲。”
水蛭蓝辉收敛，巨口内冰齿不再乱转，只对准虫祖双臂继续咬合。它不接嘲讽，只加一口死气。
灰白死气顺着虫祖的右臂爬到肩头，皮下鼓起一条条水线。那些水线沿经络编出细小巢纹，想把他的血肉改成寒泉充当养料。
虫祖的左手裂开，暗金血珠一出便凝成硬点。硬点被水蛭体内小口吸走，刚入口，水蛭腹部水脉突然亮了一下。
贪。
一眼就看穿了它的本性，比起普通寒泉灵气，始祖暗金血对它有着致命吸引力。
虫祖看见那一下，胸口压着的火反而稳住了。
它怕牙，怕白线，怕始祖威压，也贪暗金血。贪就好，贪的东西，最容易喂到噎死。
虫祖松开舌根核心半寸。
水蛭立刻下沉，尾端巢纹卷住泉根，要把核心拉回肉环深处。
虫祖没抵抗，反把右掌按进水蛭背部更深处，任由冰齿咬穿掌骨。暗金血顺着齿孔流入灰白水脉，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
水蛭体内水脉亮得更快。
它吞下了。
百丈身躯翻滚的幅度小了些，肉环内那枚水珠向暗金血靠近。它在试毒，也在抢食。苍澜派几百年的血祭，和虫祖始祖血相比，前者清淡得跟刷锅水没差多少。
几百年的普通血祭，怎么能和纯正始祖本源相提并论，根本不在一个量级。
虫祖扯了扯喉间冻硬的皮肉。
“吃吧，多吃点。”
“慢慢吃，别急，管够，前提是别继续跟我耍阴招。”
水蛭牌内的水音变得含糊。
“血......给......放......你......走......”
“这话耳熟。”
虫祖左手摸到镇泉牌，拇指压住牌背残缺回纹，白线标本在皮下被拉出半截，疼得腕骨一阵阵发麻。
腕骨阵阵刺痛，可他表面上不露分毫，依旧冷静布局。
“黑市里卖假地图的，开口也是这味。先骗一口定金，再把人带沟里。”
“空口说白话的承诺，我可不敢信。”
水蛭没有再答。
它吞得更凶。
暗金血沿着灰白水脉铺开，水蛭体内上百个小口一同张开，把血珠卷入腹内。冰齿咬住虫祖手臂，却没再往骨髓深处钻。它留着虫祖不死，想多吞几口。
虫祖低垂着头，双肩被寒意压得一沉。
红莲火种又矮半分。
第四页水纹翻开半边，蓝光被水蛭体内死气顶得来回摇晃。噬虫典边角碎裂的冰齿样本压在水纹旁，一直没动。
还差一点。
水蛭吞血，仍隔着假脉，不肯让暗金血靠近舌根核心。它活得太久，连贪食都分层下口，先用外腹试，真有好处才送到核心。
虫祖心里骂了一句，成精的水虫，比账房先生还抠门。
老奸巨猾，处处设防，真是难缠到极致。
他忽然抬起被冻硬的右臂，掌骨在冰齿里转了半圈。
骨缝被绞开。
更多暗金血涌出，夹着红莲余火，顺水脉滑入水蛭腹部。水蛭腹内几十条假脉争抢，半透明巨躯里亮起斑驳暗金点。
“给......多......”
水蛭的声音急了。
“给......泉......五分......”
“涨价了？”
虫祖咧开冻裂的唇，声音被寒雾磨得发哑。
嘴角冻裂渗血，说话都带着痛感，语气却依旧从容。
“那你先把牙松一松，卡着我手，这样谈判不体面。”
“一边谈合作一边锁死我的手臂，这谈判方式未免太霸道了。”
水蛭心里暗骂：“还自称祖师爷，我呸！欺软怕硬的怂包。”它冰齿没松。
巨口反倒合得更紧，尾端巢纹收拢，要把吞下的暗金血送进泉根洗一遍。
就是现在。
虫祖左掌猛按镇泉牌。
白线标本贴着牌背回纹钻入裂缝，神识海第四页边角的冰齿样本同时崩碎一块。细小寒意顺着镇泉牌的舌路钻进水蛭体内，卡住那条向泉根输血的水脉。
水蛭百丈身躯一僵，腹部暗金血点停在半路。
虫祖双臂往外一撑，被冰齿钉住的血肉强行扩开。万能吞噬从掌心内侧炸入水蛭体内，先吃假脉，再吃死气，再吃它刚吞下的始祖血。
水蛭这才挣开吞食的迷劲。
蓝辉暴涨。
它头部肉环猛地向内塌陷，巨口反咬自己的舌根核心，宁可咬碎那枚水珠，也不让虫祖种下奴役契约。
虫祖低吼一声，背后始祖法相六臂齐齐压下。两臂按口器，两臂钉尾端，两臂抓住泉底巢纹往上扯。
古旧卵纹在黑水里被扯出半圈，随后又沉下去。
那半圈纹路掠过虫祖脚底，带起一股比幽冥寒泉更深的水压。虫祖胸口闷了一下，差点被压得松手。
他没看泉底。
现在谁抬头谁亏。
虫祖双眼里的暗金光退尽，化成无光的墨黑。吞噬旋涡从他掌心钻入水蛭肉环，在舌根核心旁开出一个黑洞般的噬口。水蛭体内灰白水脉被扯向吞噬口，冰齿连根脱落，撞在内壁上碎成蓝白粉末。
水蛭第一次没有讲价。
它尖啸，收缩，尾端疯狂拍打泉面，寒泉大殿顶上裂缝一条条扩开。黑水被它搅得倒灌上殿顶，又化成粗重水柱砸落。始祖法相被冲得摇晃，暗金本源一层层剥落。
虫祖被压得半跪在水蛭背上，右臂几乎全成蓝白硬壳。掌骨里还卡着十几枚冰齿，每动一下，齿根便在骨内刮出碎响。
他把脸贴近水蛭头部肉环，声音低到只剩水蛭能听见。
眼神沉静，威压笼罩整片空间，不给对方留任何侥幸余地。
“给我臣服，或者被我吃掉。”
镇泉牌裂缝里的咀嚼声停了。
水蛭体内那枚细小水珠拼命往后缩，却被白线标本封住舌路，被冰齿样本钉住牙根，被万能吞噬堵住本源退路。它能走的退路，一条条合上。
虫祖没有等它点头。
暗金虫纹顺着噬口灌入舌根核心，直接刻本命虫源契纹。灰白死气扑上来，要腐掉契纹边缘。
红莲余火跟着压入，把死气烧成蓝黑水雾。
第四页水纹垂下一道活水锁链，扣住核心外壳。
水蛭的蓝辉一灭一亮。
反抗还在。
它把最后一段死亡法则压成细针，顺着虫祖右臂伤口冲向心口，想撞碎红莲图腾。
虫祖没有阻挡，张口把那段死气直接吞下。
喉骨响了一下。
胸口红莲火种被死气压得塌下去，随后暗金本源合围，硬把死气磨碎，送入第四页水纹。
第四页翻开。
幽蓝水纹铺满书页，水蛭的百丈虚影在页内挣扎，头部肉环开合，螺旋冰齿一颗颗脱落，化成水纹边框。原本差半边的图腾补齐，化作一枚首尾相缠的幽蓝水蛭印。
寒泉大殿里的百丈巨躯开始收缩。
先是尾端巢纹被吸回体内，再是腹部灰白水脉收束成一条细线。巨大的肉环塌成拳头大小，螺旋巨口合拢，蓝辉压进中心那枚水珠。
三十丈。
十丈。
三尺。
最后只剩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水滴，悬在虫祖掌心上方。水滴内部有一条小小水蛭盘着，头部肉环贴着内壁，老实得很，连牙都收了回去。
虫祖伸手一抓。
蓝色水滴落入掌心，寒意顺着裂口钻入，却没再反咬。
水滴在他掌纹里滚了一圈，主动贴向第四页水纹投下的虚影。
本命虫源契约压下。
水滴内的小水蛭蜷了一下，吐出一缕灰蓝气息。
气息落进虫祖掌心，化作一道水系本源反哺，顺着被冻坏的经络向肩头流去。
蓝斑退了半寸。
只退半寸。
虫祖看着手臂上还残着的齿纹，舌尖抵了抵冻裂的牙龈。
残留的齿痕依旧隐隐作痛，提醒着刚才这场险象环生的缠斗。
“认主还要留牙印，真会过日子。”
第四页水纹轻响，幽冥水蛭印缩进书页深处。
神识海中，金、木、火、水四页图腾同时亮起。
金纹锋利。
木纹生机缠绕。
火纹残破却仍烧着。
水纹刚归位，带着寒泉深处的活水声。
四系阵基成了。
虫祖背后的始祖法相收回，寒泉大殿失去水蛭支撑，石柱残根一根接一根塌下。黑水不再向上喷，泉面向下落了一丈，露出泉壁上被水蛭啃过的旧阵痕。
他没有放松太久。
掌根白线标本缩回腕骨，短了一截，蓝斑却还伏在皮下。
冰齿样本碎了一块，剩下的全部嵌在第四页角落，齿尖全对着泉底那半圈古旧卵纹沉没的位置。
虫祖低头看向黑水深处。
刚才被扯出的卵纹已经没了，只余几粒细小气泡从泉根冒起。气泡破开时，没有寒气，只有一股陈旧巢穴的潮声。
这笔账，先记下。
他抬起右手，掌心伤口被水系本源暂时封住。
水滴入典后，一条细小幽冥水蛭虚影伏在第四页边缘，头低着，不敢碰白线标本留下的裂纹。
虫祖把镇泉牌残片扣进掌中。
牌面裂缝失去舌路，开始一块块剥落。里面残存的苍澜派血契被水系图腾卷走，化成几道可用的寒泉控制纹。
水蓝小印也在虫潮深处亮了一下，隔着碎石传来被虫军拖拽的沉重声。
资源回账。
虫祖刚想把第四页合上，寒泉上方忽然落下一粒白霜。
那粒霜没有碰水，悬在他面前半尺处，轻轻裂开。
紧接着，地表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碎裂巨响。
整座寒泉地底向下陷了半尺，殿顶裂缝里涌入大片淡蓝寒雾。虫军三层环外传来甲壳刮石的急响，火毒蜈蚣的红莲印被压得成片熄灭。
虫祖抬头。
腰间传音玉简自己亮起，里面传出洛苍幽破了音的惨叫，杂着狂风、碎石，还有大片人群奔逃惊恐万状的呼喊声。
急促慌乱的喊声穿透玉简，
透着前所未有的恐慌。
“主上! 天......天塌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