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上，苍澜派余孽把自己冻成了一只乌龟。”
洛苍幽这句话刚落，远处那座百丈冰壳里，突然亮起四道厚重水纹。
虫祖抬手压住火幕，带着内环里的虫军残部，往前推进三丈，脚下冻土裂开，洛苍幽怀里的黄砂小符还在撞匣。
冰壳立在苍澜派外门废墟上，外壁圆滑厚重，顶上压着天缝落下的蓝霜，底部却插进地脉深处，和寒泉旧槽连成一片。那些被封住的牌坊、石阶、阵楼，都缩在壳内，隔着百丈万年玄冰，能看见里头人影走动。
洛苍幽拖着冻伤的脚跟在火幕内，脚底每挪半寸，都在冰面上留下暗红血印。他抱着路符匣，嘴里不闲。
“这壳真厚，黑市上卖防身阵盘的老骗子要看见，能当场跪下拜祖师。”
虫祖没碰冰壳。
他站在三十丈外，右臂齿孔被幽蓝水膜封着，掌根白线标本在腕骨下轻轻顶了一下。第四页水蛭印缩在典中角落，刚被抽过投影本源，老实得只剩一团灰蓝印点。
这冰壳下方连着寒泉。
一拳打下去，壳碎不碎另说，寒泉旧槽必先震动。水蛭投影还在第四页里挂着，真要惊动下面那半枚卵纹，赚不赚苍澜派这点残阵都得另算。
虫祖把右掌按在地面，暗金虫纹贴着冰层漫过去，刚碰到大阵冰壳外缘，壳内冒出四道水纹化成龟背纹路，把虫纹挡回三尺。
冰壳内，传来苍澜派大长老的声音。
隔着百丈玄冰，那声音被磨得发闷，却仍端着掌门架子。
“虫妖你杀我门主，我侥幸逃离。老夫已开玄武冰封阵。此阵以寒泉为根，以万年玄冰为甲，元婴一击，亦难破其壳。你若强攻，寒泉反噬，先伤你刚收去的水虫。”
洛苍幽扭头看虫祖，压低嗓子。
“主上，这老东西属泥鳅的，滑溜的挺快，还没死，嘴也没冻住。命挺硬。”
虫祖看着冰壳内部流动的阵纹，没回应。
苍澜大长老躲在阵中，不露身，不开门，先点出“水虫”二字，拿的就是虫祖刚收水系图腾后不敢硬砸的顾虑。
对方吃过亏，怕虫祖，也懂得躲。
此前苍澜派地下殿堂一战，宗主不惜以命相搏拼死阻拦虫祖，舍身断后，只为保全麾下一众长老。殿堂尽数崩塌损毁，宗主战死，残余势力借着暗道脱身，尽数收拢退守到这处阵法护壳之内。
足见这套防御阵法并非临时仓促拼凑，是早就预留好的保命后手。
虫祖手指离开地面。
“你舍得把外门冻在乌龟壳里？”
大阵冰壳内水纹停了半拍。
苍澜大长老的身影出现在一座冰封阵楼后，模糊得只剩一团青黑轮廓。他没有靠近冰壁，站得很远，中间隔着三重阵纹。
“宗门香火在，来日可再建。妖虫你欺人太甚，想赶尽杀绝，定让你有来无回满门皆亡。孰轻孰重，老夫今天把话撂在这里，你自己掂掂分量。”
壳内忽然传来成片喊声。
“大长老英明!”
“玄武阵已成，虫妖休想进来!”
“我苍澜派传承不会绝!”
那些声音隔着玄冰，传到外面只剩闷闷的震动。有人在冰壳内敲击法器以此泄愤。声响撞在冰壁上，散成一圈圈白纹。
洛苍幽听得牙根发痒，把路符匣往怀里一搂。
“主上，他们还挺乐呵。外门房子都被大长老拿去添壳了，还喊英明。我要在黑市这么干，第二天摊位就得被人泼粪。”
虫祖看着壳内那些欢呼的人影。
“苍澜大长老不傻。
壳不破，弟子心气就稳，阵纹就供得住。里头一乱，玄武冰封阵自己就泄气。
苍澜大长老倒是会算——拿守住传承当幌子，建筑、资源、人命，全压成防御厚度。
一个快死的残渣余孽，还在这儿色厉内荏充门面。
虫祖抬手，金甲飞镰从火幕边缘掠出一只，翅刃贴着冰壳最外层划过。
刺耳刮声贴着冰面走了半圈。
飞镰翅刃只切下一层薄薄冰粉，冰粉刚落地，大阵冰壳上水纹便回填缺口。
有人笑得前仰后翻高声喊叫：“区区小飞虫也想破阵，鸡蛋碰石头，蠢得可爱！真是笑掉大牙了。”
壳内欢呼声更高，有人举起阵旗摇动，影子贴在冰壁上，像一群困在瓶里的蚊子在嗡嗡嗡作响。
洛苍幽看见飞镰无功，脸皮抽了抽。
“切不动？看他们得瑟狂傲的劲都没边了。”
虫祖召回金甲飞镰，指尖捻碎那点冰粉。冰粉入掌，没有散成寒气，反凝成细小龟纹，要往他伤口里钻。
红莲火线从掌心舔过，龟纹缩成灰点。
“切得动，补得更快。”
洛苍幽蹲下来，拿黄砂小符贴了一下冰面。符纸上的沙粒转了两圈，全往冰壳底下沉。
他骂了半句，又把后半句吞回去。
“这阵壳底下接着地脉。越砸，地脉越往缺口灌，补得比破得快。
主上，砸它就是在替它解闷——它这壳整个一俄罗斯方块局，您还陪它玩上了，它像找到了铁粉，怕是捂着嘴偷着乐呢。
冰壳内，苍澜大长老听见这番话，青黑轮廓向前移了两步，又退了半步，停在安全线后。
“洛苍幽，你一个魔渊黑市贩子，也配点评我苍澜祖阵？”
洛苍幽被点名，先看虫祖，见虫祖没拦，才扯着嗓子回。
“叫你声老前辈，您老这话说得，黑市贩子也分档次。我卖假路图的时候，至少会在角落画个小叉，算留半分良心。您把外门整片冻进壳里，还让人喊英明。
您这手段，比我黑市做买卖黑上百倍！打一巴掌给颗甜枣，忽悠门下弟子拼死卖命，不带这样玩的！
这般损人不利己的伎俩，足以载入苍澜派史册。日后苍澜后人知晓此事，定然咬牙切齿，将您钉在宗门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！”
冰壳内有几道影子停住。
欢呼声少了一大片。
苍澜大长老袖袍一挥，阵楼后方三座外门偏殿亮起蓝纹。偏殿在大阵冰壳内一寸寸塌缩，梁柱、瓦片、灵木门窗全被压成蓝白冰浆，顺着阵纹流到壳壁上。
冰壳外层增厚一尺。
里面的欢呼，又被重新推向高潮。
“大长老加固阵壳了!”
“虫妖破不了!”
“有玄武阵在，咱们活得下来!”
大长老真乃我再生父母！刚才那一下壳厚了一尺，我连呼吸都顺畅了——以前我有哮喘你们知道吗？这壳一厚，喘都喘匀了！
你那算什么！我刚才腿都吓软了跪地上，结果壳一震，我膝盖不疼了！大长老这是连咱们的老寒腿一块儿治了啊！
角落里一个靠在冰壁上的弟子忽然嗤笑一声，眼皮都懒得抬：
知人知面不知心。三座偏殿塌了填壳，你们真当他是为了救你们？
感恩个屁，他拆殿补壳就是为了给自己多续一口命，顺带把咱们捎上了，你们还真当他是活菩萨？还在这儿感恩戴德，真是一群头顶冒傻气的傻冒。
旁边几个弟子听了，愣了一瞬，然后齐刷刷扭过头去，当没听见，继续高喊：
大长老英明！
我宣布！从今天起大长老的生日就是我的重生纪念日！每年这天我都要给自己煮个鸡蛋，纪念这条命是大长老给的！
旁边一个弟子立刻一屁股坐地上，双手抱拳举过头顶：
别痴心妄想了，虫妖破阵那是分分秒秒的事。到那时，我第一个跪地求饶俯首称臣！
这话说到点子上了，这帮孬种都是一厢情愿。之前黑煞宗一直压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，别提有多威风，虫妖一抬手便将其满门剿灭。破咱们这破阵，还不跟砍瓜切菜那么简单。我是想明白了，一旦虫爷杀进阵来，我不如第一个给自己来个痛快，抹脖子。免得落到最后惨死，还要被碾成齑粉。
洛苍幽看得胸口发堵，半晌挤出一句。
“好家伙，拆自己家拆得这么顺手，这老头去黑市当二房东，能把租客骨头榨成油。”
虫祖盯着那三座偏殿塌缩后的空洞。
空洞没有完全闭合，底部有几道细水线往地底下走，绕过阵楼，汇进冰壳最底部。
他心里把玄武冰封阵拆成三笔账。
背甲厚，靠外门建筑和弟子供力补全。
四肢稳，靠四道水纹扎入寒泉旧槽。
头颈藏在阵楼后，苍澜大长老不出安全线。此地无银三百两，对了，腹部应该就藏在那里？
龟有背甲，也有腹甲。越爱补背，越怕别人摸腹。
虫祖抬眼，暗金齿轮纹在瞳孔深处转动。大阵冰壳外壁的水纹被一层层剥开。
金纹看裂，木纹看生机流向，火纹看寒霜厚薄，水纹看暗槽走水。
第四页里水蛭印动了动，似乎想躲。
虫祖按住典页边缘。
“借你的鼻子用一用。”
水蛭印挤出一缕灰蓝水汽，
刚出典页便被虫祖捏在指尖，压成细线。
细线沿冰壳底部绕行，遇到厚冰便被弹开，遇到四道主水纹便缩回半寸。
当绕到北侧废墟边缘时，灰蓝细线突然往下一沉。
很轻的一沉。
洛苍幽没看出来，只见虫祖停下，赶紧凑过来，一脸狂喜的脱口而出。
“主上，找着缝了？”
虫祖没有答，指尖细线又探了一次。
冰壳底部北偏西的位置，有一条细弱地下水脉，藏在大阵外壳和寒泉旧槽之间。
它细得只够一人侧身穿过。
水脉上方被玄冰压着，下方被冻土托着，它夹在整座玄武阵的腹甲缝里。
它不参与补壳，也不参与供力。
它在排废水。
苍澜大长老把外门建筑压成冰浆补背甲，冰浆里的杂气、断阵碎纹、灵木残渣，总得有地方排泄出去。龟壳再厚，肚子也要出气。
虫祖看着那条水脉，忽然开口。
“壳越厚，越说明它的肚子软。”
洛苍幽先愣了一下，接着顺着虫祖指尖看去，整张脸都活了。
“难道大阵的软肋，就是北侧废水脉？”
冰壳内，苍澜大长老的青黑轮廓动了一下。他似乎有顺风耳，听见了什么？
他没靠近冰壁，却抬手按向阵楼中心。
“封北脉。”
四道水纹里，北侧那道立刻下压，冰壳底部传出沉闷挤压声。那条细弱水脉被压得弯曲，水流速度慢了一截。
洛苍幽脸上的喜色立刻收回去。
“他听见了。”
虫祖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嗓子不小，泄密了吧。”
洛苍幽张了张嘴，干笑一声。
“职业病。黑市喊价喊惯了，不亮嗓子抢不到客。”
苍澜大长老隔冰开口，声音里多了几分沉稳。
“虫妖，你以为老夫不防腹脉？玄武冰封阵传承千年，历代掌门皆修补过废水暗槽。你能看见，老夫便能封死。你若拿命钻进去，半道寒流合拢，你的虫军只能替你收尸。”
虫祖看着北脉被压窄，没有急着动。
苍澜大长老说得半真半假。
他能封北脉，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封死，说明那条脉不能彻底断。
废水若排不出去，背甲越补越脏，阵纹会被杂气堵住。
苍澜大长老现在压脉，是拿阵内损耗换时间。
这老家伙在赌他不敢钻。
虫祖把手伸向冰壳。
洛苍幽的脖子都缩了一下。
“主上，您真要硬砸？”
虫祖掌心贴上冰面前一寸，停住。
百丈玄冰内，苍澜大长老的轮廓也停顿了。
虫祖屈指一弹。
一点红莲余火落在冰壳外壁，却没烧穿，只沿着壳面往上爬，专挑刚才三座偏殿补过的厚处舔。
冰内阵纹立刻回填。
苍澜大长老抬手，另外两座外门阁楼塌缩，冰浆流入背甲，把红莲火压灭。
壳又厚了半尺。
洛苍幽看得直心疼。
“主上，您这是逗他玩，逼他加壳啊。”
虫祖收回手。
“你看他急的，不惜本钱。”
洛苍幽低头看黄砂符。符上的沙粒向北侧水脉滚去，滚到半路，被阵内新添的厚壳一压，又掉回几颗。
他这下反应过来了。
“他补背甲，腹脉就得多排废水。您在烧他最厚的地方，
逼他继续拆房子填壳。房子拆得越多，北侧废水脉压力越大。”
虫祖看着冰壳内又塌的两座阁楼。
“井里的乌龟，以为天就井口那么大。它把盖子做厚，以为谁都要从上面砸。”
苍澜大长老隔着冰壁，沉默了几息。
阵内欢呼声还在，可已经乱了。有弟子看见一座座外门建筑被压成冰浆，喊声里掺了疑问。
苍澜大长老开口。
“你在逼迫老夫损耗外门。可外门本就是弃子，能换一刻安稳，便值。”
虫祖点了点冰面。
“那就继续。”
他抬手，金甲飞镰分出十只，翅刃缠红莲火线，贴着冰壳上方不同位置划过。
每一下都不深，只刮掉薄层新补的冰甲。
苍澜大长老若不补，火线便能烫出深深的沟痕；若补，就得再拆内部建筑。
冰壳内，第三排外门屋舍塌下。
欢呼声少了一半。
有人在冰壳内喊：“大长老，那屋舍里面还有人!”
喊声很快被阵纹压下。
那片屋舍化成冰浆，几道人影被推入旁侧安全区，摔得七歪八倒。没人死。苍澜大长老不能当着弟子的面，拿活人当材料，他还需要留着弟子供力。他不愿自毁阵心。但这一推，把弟子们的心气推撕裂了。
洛苍幽贴着火幕边缘看，嘴巴都快咧开。
“主上，他舍不得人，只舍得房。房拆光了就得拆阵楼，阵楼一拆，大长老脸面也得拆。”
虫祖瞥他。
“你很懂。”
“干我们这行，最怕客人砸摊。摊能砸，招牌不能倒。苍澜大长老这会儿护的哪是阵，是统领威严这四个字。”
冰壳内，苍澜大长老显然听见了。
阵楼后那团青黑轮廓移动到更深处，声音压低。
“洛苍幽，你若入阵，本座可留你一条路。黑市散修逐利而生，何必陪妖虫死在外面？”
洛苍幽一听，先把路符匣抱紧，又往虫祖身后挪了半步。
“老前辈，您这个价开得寒碜。我现在身价六百中品灵石，还是活下来才结。您空口给条路，连押金都没有，骗散修也得讲点脸面吧。”
苍澜大长老没有动怒。
“本座可给你苍澜派外门宝库坐标，另赠寒泉丹三瓶。”
洛苍幽的喉结滚了滚。
虫祖没在意。
商人听价会动心，正常。不动心才假。
洛苍幽搓了搓冻裂的手背，眼睛盯着冰壳内。
“寒泉丹听着不错，可您外门宝库不是刚被您自己冻壳里了吗？我拿坐标干嘛，等春天化冰来扫墓？”
冰壳内几道弟子影子转向苍澜大长老。
苍澜大长老声音更沉。
“老夫掌阵，自有开壳之时。”
洛苍幽立刻接上。
“那您先开个缝，把三瓶丹扔出来。黑市规矩，先货后命。”
苍澜大长老被怼的一时语塞，干脆不说话了。
洛苍幽冲虫祖低声道：
“主上，他没货。宝库要么被他拿去补壳，要么在阵心附近，动不得。”
虫祖抬手按住第四页。
水蛭印吐出一口灰蓝水汽，顺北侧地面钻入。
那条废水脉被苍澜大长老压得只剩细线，可内部压力越来越高，灰蓝水汽刚贴过去，就被里面的脏寒水冲了一下。
水汽回卷，带出几粒碎冰砂。
冰砂里混着断阵灰和灵木屑。
废水脉在涨。
虫祖把冰砂捏碎，手背蓝斑被寒意咬得往上爬了半寸。他用红莲火封住伤口，火种又矮了一点。
付出的代价不小，但值得。
这条路能钻，但不能硬钻。里面有脏寒水，有碎阵灰，苍澜大长老还埋了后手。
洛苍幽能认路，不能抗寒。
水蛭投影能拆寒纹，却虚得快要散架。
若带整支虫军进去，腹脉会堵，阵枢反锁。
只能先探。
虫祖将一缕暗金虫纹绕上洛苍幽脚踝。
洛苍幽低头，脸色一苦。
“主上，您这个动作，一般不是好事。”
“你去北脉口。”
“我就说。拿我当枪使。”
洛苍幽把路符匣扣进怀里，试着讨价。
“主上，我能不能只去十丈？再往里，我这条腿真就成苍澜派纪念品了。”
“到入口，不入脉。”
洛苍幽松了口气，立刻点头。
“那能谈。到入口这活儿，按六百中品灵石里的探路项算，不另收费。但要是铃阵、毒阵、活物咬脚，得另记工伤。”
虫祖抬眼。
“你还没去，就把工伤的报酬都想好了？”
洛苍幽一边挪步一边回活。
“先写账，后流血。吃过亏的人都这么干。”
他沿着黄砂符划出的弯线往北侧废墟走。火幕分出窄窄一条，把他罩住。
域外入侵的冰河蓝霜贴着火边压下去，烧得他的袍角卷起黑边。
冰壳内，苍澜大长老没有再拆建筑。
他静了下来。
这份安静比刚才加壳更麻烦。
虫祖站在原地，暗金齿轮纹继续扫过大阵冰壳层。苍澜大长老若有把握封死北脉，此刻该立刻动手；他没动，说明北脉确实不能断。可他也不慌，说明入口必有东西等着来犯之敌。
寒泉旧槽，废水暗脉，玄武腹甲。
苍澜派用水阵立宗，不会轻易把腹门裸露给人钻。
洛苍幽走到北侧冰壳下，那里埋着半截石碑，碑面上结满蓝霜，只有底部露出一条拇指宽的黑线。
黑线里有水声，很细，贴耳才能听见。
他蹲下身，用黄砂小符贴住石碑。
符面沙粒往黑线里钻了一粒，又退回来，在符纸上排成小小半圈。
洛苍幽转头喊：
“主上，入口找着了。缝很窄，下面有回音，通的。”
虫祖向前迈了一步。
冰壳内，苍澜大长老的声音传来，隔着百丈玄冰，竟平稳了许多。
“虫妖，你看见腹脉，也只看见第一层。玄武大阵不只有背甲，腹甲亦有锁。
你若敢让人碰门，老夫只能送你一个敲门的清响。傻子才会不管什么陌生人敲门，都不问青红皂白去开门。”
洛苍幽听到“清响”两个字，手指停在石碑旁。
“主上，这老头说话开始押韵了，不大对劲。”
虫祖没有让他退。
“摸碑，不碰线。”
洛苍幽把手掌贴上石碑外侧。
石碑冰得刺肉，他的掌心青木生机被抽了一口，整条手臂麻到肩头。
他强忍着没缩手，另一只手把路符匣压在膝上，黄砂符抵住黑线边缘。
“碑上有刻痕，被冰盖住了......不是苍澜派常用水纹，是铃纹。很细，贴着缝走。”
虫祖走到十丈外停下，右臂伤口里的水膜轻轻晃动。
铃纹？那就是说，水脉里设有铃阵？
苍澜真人在阵内不出面，不封死入口，等的就是有人闯入水脉，触动铃阵。
铃声一响，阵枢得讯，腹脉可能合拢，也可能引寒泉反冲。
洛苍幽这种外行若直接下去，连尸体都省得收。
苍澜大长老隔着冰壳开口嘲笑。
“退吧。老夫不愿再损外门，你也不愿伤水虫。今日到此，各守一边，待天寒退去，再论因果。”
洛苍幽听得直撇嘴。
“主上，他这话翻成黑市话，就是我家门口埋了钉子，你别进来，我也不出去，咱俩都装没看见。”
虫祖看着那条入口，没动。
天寒不会退。
域外冰河大举入侵，已在蛮荒边界扎脚。
苍澜派这只冰壳龟若留着，迟早变成寒河锚点。
苍澜大长老把自己关进壳里，以为挡的是外敌，实际上把宗门摆成了冰河最爱啃的美味熟食盒。
虫祖抬手，点了点冰壳，反齿相讥。
“苍澜大长老，你挡的不是我。”
冰壳内安静了一息。大长老忍不住开口。
“危言乱我门心？”
虫祖继续下猛药吓唬大长老。
“你把寒泉当井，把玄武阵当盖。盖子越厚，下面的水越会找新路径。等腹脉被域外冰河入侵者接管，你这壳里的人，一个都不用开门，被外来者关门打狗了。”
苍澜大长老没有立刻回话。
冰壳内那些模糊人影也少了动静。
洛苍幽蹲在碑边，小声嘀咕。
“这话要是卖情报，至少值二十中品灵石。主上您白送给他了。”
虫祖低头看他。
“记账。”
洛苍幽立刻挺起胸口。
“记，必须记。苍澜派欠危机提醒费二十中品灵石，外加我冻手辛苦费五块下品灵石。”
苍澜大长老终于开口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虫祖答得很短。
“大阵的腹脉图。”
“妄想。”
“那我自己取，不介意吧。”
虫祖抬手，红莲火线贴地蔓向北脉入口，停在石碑外三寸。火线不碰铃纹，只烤石碑外层玄冰。
苍澜大长老不敢让铃阵先响。
铃一响，腹脉启动，废水压力会泄入阵枢。
他若此刻拿铃阵杀洛苍幽，就等于承认腹脉位置，虫祖反而能顺着响动定位第二层锁。
冰壳内水纹压下，又停住。
这一下停顿，够了。
虫祖暗金齿轮瞳孔扫过铃纹外侧。红莲火烤化的薄冰下，露出七枚细小铃印，按北斗形排在水脉入口旁，每枚铃印下都连着一条发丝般的寒线，寒线一头接腹脉，一头接阵楼。
结构到手。
弱点也到手。
铃阵守入口，怕震，怕误响，更怕废水回灌。
只要不碰铃，用废水脉里的脏寒水反压，七枚铃印会自己互相牵制。
苍澜大长老埋的不是死门，是报警门。
虫祖收回火线。
洛苍幽看着露出的铃印，额角冒出汗，汗刚渗出皮肤就冻成小冰点。
“主上，七个铃。刚才我要是手贱往黑线里抠一下，咱们是不是就听曲儿了？”
“听完你就能涨工伤价。”
“那算了，我命薄，享不起这份富贵。”
虫祖将灰蓝水汽收回掌中，没再逼近冰壳。
这次洛苍幽以身探险，这笔买卖赚够了。
玄武冰封阵的背甲靠建筑补厚，四足靠寒泉旧槽扎根，腹甲有废水暗脉，入口埋寒魄铃阵，苍澜大长老不能封死废水脉，也不敢乱响铃。强攻会伤水蛭，潜入要先拆铃。
虫祖转身。
洛苍幽见他要走，先松了口气，又不敢真松，抱着路符匣跟上。
“主上，不钻了？”
“换法子。”
“换什么法子？”
“让它自己剖肠开肚。”
洛苍幽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了眼冰壳内的苍澜大长老，压低声音。
“这话可比钻进去吓人。”
虫祖没解释，抬手将一枚暗金虫纹弹到黄砂小符背面。小符上的沙粒滚动几下，记住了北脉入口的位置。
这是新账。
苍澜大长老隔冰壳看着他们后撤，没有追，也不能追。
冰壳内欢呼声又有人带起来，声音却稀稀拉拉，比先前冷落了许多，中间夹着几道压不住的议论。
洛苍幽走出十丈，忽然停住。
虫祖侧头。
“怎么？”
洛苍幽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他刚才踩过的冰面上，七枚铃印没有响。可再往外半步，黄砂小符背面那枚暗金虫纹轻轻一热，地下黑线里传来一串很细的声响。
叮。
叮叮。
叮叮叮。
洛苍幽的脚悬在半空，脸皮一点点绷住。
“主上......我没碰水脉。”
冰面下，寒魄铃声沿着他们来时的脚印传了出来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响得十分有节奏。
洛苍幽瞪大眼睛，大声嚷嚷：“这哪是什么铃阵呐，这不就是鬼打墙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