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白冰鳞贴在工兵蚁触须上，刚出暗缝便炸成一撮寒粉，碎屑簌簌散落。
虫祖指尖拈住那撮寒粉，只一触碰，右臂齿孔下方原本覆着的水膜瞬间凝出一道道细小的裂纹，寒气顺着裂缝往骨肉里侵。他胸口那道残缺的红莲火种被这股寒意一激，猛地一颤，火光骤然缩了一缩，又硬生生撑住不灭。
由此可见，苍澜派地下水脉深处，有什么东西正借着废水脉的换气口，撒入探路砂，悄然在整条水脉中布下天罗地网。
暗缝外，十只披着银白膜的工兵蚁趴成一排，甲背上的树脂封边被寒水磨出毛口。第一只腹下甲片裂了三道，第三只半边触须冻成透明针状，尾节还在机械般敲打石缝，把带回的水珠一点点抖落在地上。
洛苍幽蹲在火幕边，抱着路符匣探头看了半天，终于没忍住问道。
“主上，这不是潜入废水脉找换气口，这是苍澜派给虫子开的剃头铺。进去一趟，甲片刮没了，触须刮直了，命也快刮干净了。”
虫祖把蓝白冰鳞放到掌心。
冰鳞没有苍澜派标记，边缘却嵌着细碎水纹，遇到暗金虫纹便主动贴上来，顺着纹路往腕骨里钻。白线标本在掌根下顶了一下，像闻到同类气味。
虫祖用红莲火盖住掌心，冰鳞烧成灰，灰里落出七粒亮砂。
每粒砂都只有针尖大，落地后朝暗缝滚去。
洛苍幽把黄砂小符压到地上，符面沙粒向那七粒亮砂偏了一下，又赶紧缩回符角。
“探测冰砂。苍澜派阵堂老东西没睡，他往废水脉里撒砂，专刮外膜。砂不杀虫，专毁装备。而且这种探测冰砂还参杂着域外冰河极寒气息，借刀杀人混淆视听。企图转移我们的注意力。
这手真欠，黑市偷摊都没这么细致刁钻。”
虫祖看着暗缝。
“他不敢封废水脉，就让水脉变成刀。”
“这老头比大长老还难缠。大长老爱面子，能拿言语激怒他；这老头油盐不进，认死理只算损耗。”
洛苍幽搓了搓冻裂的脸。
“主上，咱们这损耗也亏大了。十只进去，回来十只，听着赚。可地球传来的稀罕之物银白膜坏了三成，树脂耗了两份，腹部夹层甲片裂了四块。真照这个路数折腾一夜，地球那边哪怕有再多库存，也得被咱们刮成空架子。”
虫祖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把十只工兵蚁召回火幕内，让它们一只只趴在石面上。
他俯身仔细端详，每一只工兵蚁都伤痕累累，甲壳上旧疤叠着新伤。银白膜边缘卷起，树脂封口发硬，金酸混合层被刮出细长缺口。缺口里灌进寒水伤及身体内部。几只工兵蚁腹节抽动，忍受着痛苦的折磨，却仍死死伏在石面上，六足如铸，甲壳微颤却无一退却，依旧保持着随时出击的姿态。
虫军不是消耗品，是血肉铸就的战士，更是命数。
伤残一只，战力便少一分；拼到尽头，便是满盘皆输。
虫祖指尖点过第一只工兵蚁甲背，把残破的银白膜轻轻剥下。
甲壳已被寒水侵蚀，从暗金转成灰白。那只工兵蚁六足贴地，尾针敲了三下，仍等着号令。
洛苍幽看得牙根发酸，手伸到半路又缩回。
“主上，这批虫真能忍。换成黑市散修，早满地打滚开价了。”
“它们不会开价。所以我替它们记着。”
虫祖望着眼前那只伤痕累累的工兵蚁。
将一滴暗金残酸，点在刚才撕下的那张残破银白膜的破孔处。
残酸如浓稠的胶水沿银膜破口滑入，刚要粘补闭合裂口，冰砂残灰便从破口之内顶出，硬把破口再度撑开。
可见，一旦阵砂将银膜破坏得千疮百孔，即便残酸尽数修补，银膜的作用也已经荡然无存。
地球材料不吃寒纹，也不懂避阵。它挡得住寒水的冲击，挡不住阵砂一遍遍刮擦。
洛苍幽看出这点，没再贫。
“要不换厚甲？将坚硬的法器覆盖在银膜上。当盾牌用。”
虫祖瞪了他一眼说道：“你当这里是富甲一方的大坊市，防御法器一抓一大把。还是想再让我求助林海洋，定制钛合金钢板护甲。真是空口白牙站着说话不腰疼。再说了，暗缝只有两指宽。”
洛苍幽挠了挠头，傻愣愣的一笑：“主上，别与小人一般见识，我是不是着急，犯糊涂了吗！那就少进，用精虫探路。”
“少进，探测冰砂会记住它们的行进走过的路。下一批进去，伤害它们的砂会更多。”
洛苍幽低头瞧那七粒亮砂，脸皮抖了一下。
“这玩意还会记路？”
虫祖就地凿开一道冰质沟槽，融冰化作浅浅水槽，以此模拟暗缝之内的水流环境，再将那片带着破口的银膜残片安放槽中。七粒暗砂尽数扔进槽内冰水。
虫祖捻起一粒亮砂，放到槽内这块尚有破孔的银膜片上。
亮砂在膜面滚了一圈，停在破口处，砂身水纹亮了亮，水槽余下的砂粒之中，当即有三粒顺着水流疾冲而来，精准扎进同一道破口。
洛苍幽看完，半天没出声。
不远处，苍澜大阵冰壳没有动静，轮值长老也没再隔冰喊话。沉默压着废水脉，反倒比威胁更难熬。
洛苍幽咽了口唾沫。
“主上，他这是拿咱们第一批虫当活靶子。越试，路越难走。咱们不进，他赚时间；咱们进，他用探测冰砂搅局伤我虫军。老东西这买卖做得......我都想给他递张黑市牌照。”
虫祖把亮砂碾碎。
“他也在亏。”
“亏哪？”
“寒泉气，冰砂，阵堂人手。”
洛苍幽立刻接话。
“可他躲壳里，亏得起。咱们在外面，靠火幕围上一方小天地暂做备战虫军栖息地，域外冰河天缝还压着，蚁后本源又被抽过，火种也缺。主上，按黑市账，这叫对方拿有仓库的坊市，耗咱们小摊贩。”
虫祖抬头看他。
“所以不能跟他耗仓库资源。”
洛苍幽一听这句，先把路符匣抱稳。
“主上，您出这口气，要用我虫军的命来换，不划算。”
虫祖抬手，后阵工兵蚁潮分开。数百只受伤工兵蚁拖着开裂破损的银白膜片、黑色甲片、树脂小块，整齐码成三堆。
虫祖把红莲火压成细线，一缕一缕烤过树脂。树脂软化，金酸残液被搅伴进去，变成暗金胶膜。胶膜贴上银膜片时没有灵气波动，只在边缘结出一圈硬亮封口。
洛苍幽看得直眨眼。
“这活儿挺细。主上，您以前开过炼器铺？”
“开过虫巢。”
“那差不多。一个卖法宝，一个卖命。”
虫祖没有理会他的嘴碎。
第一批三十只工兵蚁披上这新甲后，贴地钻入暗缝。
它们不再一字排开，而是三只一组，前虫腹下挂黑甲挡砂，中虫背披加强版银膜隔寒，后虫尾节拖树脂胶线。水流一冲，前虫甲片被冰砂撞出白点，中虫顺势从下方钻过，后虫把胶线涂在前虫破口处。
这套阵形推进到十二尺时，废水脉里传来密集刮响。
暗缝口喷出一团白沫，里面卷着碎膜、断足、半截触须。
洛苍幽手一抖，路符匣险些掉在地上。他弯腰用木签拨开白沫，里面躺着七只工兵蚁尸体。虫尸被冻成细长针状，甲壳外膜被刮得干干净净，只剩腹节里的暗金虫纹还亮了两息，随即被寒水抹灭。
他嘴皮动了好几下。
“强攻死得壮烈，潜水死得玉碎。主上，水里这活儿，比正面撞壳还凶。”
虫祖看着那七只虫尸，没让火焚。
他把虫尸排到石碑旁，尾针对着暗缝，甲背朝上。每一具尸体上的刮痕方向都不同，但所有虫尸致命，且最深的三道刮痕，都集中在腹节左侧。
从这些伤痕能够推断，虫蚁便是在地缝水流的左转弯位置遭受了重创。
水流转弯在左。
洛苍幽靠近半步，忍着寒意细看大惊失色。眼见虫祖单凭甲壳上细碎的伤痕，就扒出地缝内部暗藏的地势，不由得暗暗咋舌。
区区几具虫子残躯，旁人看，只当是一堆废损甲壳，虫祖却如同断案老手，凭着一星半点蛛丝马迹，直接勘破出地缝水路存在一处左转弯。
好家伙，主上，你这本事真是绝了。它们竟是用尸体把路标给带回来了？
账本会说话。
洛苍幽啧啧两声，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叹服：话是这么说，可也得看是谁来让它说话。
换做是我，对着一堆残尸，哪能抽丝剥茧看得出这般端倪，哪能做到这般以小见大。也就只有你，能从这些细碎痕迹里面揪出实情。
虫祖淡淡垂眸扫过地上虫尸，声音平静无波：算不上什么本事，不过是刻在血脉里的敏锐。我们虫族生来便擅长细辨危险，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。
虫祖点出第二批工兵蚁。
这一批五十只，腹下甲片左侧加了一层银膜，尾节胶线分成两股。它们钻入暗缝后，推进速度更慢。水声盖过虫足刮石的动静。
半刻后，第二批退回二十六只。
其余留在水里。
活着回来的工兵蚁满身裂口，左侧贴附的银膜被刮掉一半，尾节胶线冻成短棍。它们侥幸逃生，甲缝之中还裹挟着少许从暗缝带出来的探测冰砂。待到将虫躯凑近那枚黄砂小符，依附在虫身上的砂粒落上符纸，便将它们曾经记录下的通路显现出来，在符面排布出一条弯折的暗线。
洛苍幽盯着那条暗线，语气发干。
“二十一尺后有弯，弯里有砂窝。再往前......换气口在上方，不在正前。”
虫祖把黄砂小符拿起，背面暗金虫纹亮了一下。
苍澜派阵堂长老以为探测冰砂能记虫路，反过来，死去的工兵蚁也把砂窝位置记回来了。惨痛伤亡的原因清楚了，这条废水脉左转弯处堆起了大量的探测冰砂形成砂窝。
现在问题只剩一个，怎么让更多工兵蚁越过砂窝。
银膜挡寒，黑甲挡砂，金酸蛀锁。
缺的是能让破口自行合拢的东西。
虫祖左掌按住胸口，伴生契约里残余木气被他抽出一缕。那是从木系本源和青木生机里榨出的余量，先前用来吊洛苍幽的命，也用来撑虫军伤口。
木气一出，贴在工兵蚁身上的银膜边缘挂起浅青薄霜，浅霜很快化成绿线，密密麻麻爬满银膜。
洛苍幽立马伸手拦了一下，没敢碰虫祖，只拦在旁边。
“主上，木气进水脉，味儿太重。寒泉下面不光有阵，水虫也爱这口。”
虫祖的手停在银膜上方。
“你说这条水缝里还有水虫？”
洛苍幽喉咙发紧。
“黑市老辈说，阴水里的东西不怕寒，怕饿。木气是生机，水里饿久的玩意闻着就来。我没见过寒泉旧巢深处那东西，也不想见。这个提醒，能不能算二十中品灵石？我不是贪，主要这句真值钱。”
虫祖看着他。
洛苍幽马上补了一句。
“先欠着，脑洞悟到的预言验证了，再论功行赏。”
虫祖把木气压下。
“记你一功。”
浅青木气被细细揉进暗金胶膜之中，再将整片胶膜稳稳压入银白膜的夹层内部。
原本光滑僵硬、毫无生机的银膜，一经木气浸透包裹，表层当即滋生出细密翠绿脉络。
绿脉顺着膜面破口蜿蜒游走，如同活线缝补裂皮，将翻卷翘起的膜边一一捋平归位。暗金酸液顺着绿脉凝固定型、锁死边缘，树脂顺势封死全部细微缝隙。
木气、金酸、树脂三层材质相辅相成，层层叠加相融，硬生生淬炼出一层带着青纹、独一无二的全新银甲防御层。
洛苍幽凑得太近，被青纹漾开的热气烫了一下，手背上的冻疮当即裂开一道口子。
他倒抽一口冷气，连忙往后缩手。
“真给缝补上了！死物居然还能这么活用？我动嘴推演，你动手实操，妥妥珠联璧合。不对，得是天作之合！不过我心里门儿清，头功铁定是主上你的！这波防御直接提档升级，妥妥是之前银膜的迭代升级版！”
虫祖抬手，将这片独创、实打实能用的青纹银甲，稳稳扣在工兵蚁甲背之上。
“唯有经实战打磨，方能纠错精进、补足短板。即便是死物，亦能蜕凡出彩。”
洛苍幽揉着手背火辣辣的伤口，忽然神色一板，一本正经开口：虫祖，话说回来，这银膜可是林海洋从地球千里迢迢送过来的宝贝疙瘩，咱们总不能白拿人家的好处，做人得知恩图报。
虫祖斜睨他一眼，淡淡问道：那你打算如何回报？
这还不简单。洛苍幽挺直胸膛，一脸煞有介事，他给咱们送来银膜，咱们就回赠一套咱们亲手捣鼓出来的青纹银甲。给他配齐头套、护胸，再加上一双手套和靴子。全套防护一应俱全。
他越说越起劲，眉飞色舞，两只手比划开了：你想想，林海洋拆开包裹一看——好家伙，手套一戴，攥拳虎虎生威，面前一堵墙，他一拳下去直接凿个洞。靴子一穿上脚，跑起来跟踩了风火轮似的，别说冰河异兽，就是横着一块钢板，一脚踹上去都能给你踹出个窟窿。一个地球凡人，披上这套装备，直接原地变身——拳打冰河异兽，脚踢寒泉壁垒，秒变战神。到时候他站在昆仑裂隙边上，域外怪兽探个头看一眼，还没等出手呢，先被他这架势吓退三步。
虫祖听得嘴角直抽，冷冷打断：这套护甲，是虫族搏命闯暗缝磨出来的，专为抵御大阵杀机打造，你竟想拿给一个凡人穿戴？简直异想天开。
洛苍幽半点不怵，继续顺着话头往下打趣：话是这么说！正因为他是凡人才更需要啊！
他那一身细皮嫩肉，碰着冰碴子都能割出道口子。
再往大了想——地球那边搞的宇航服，上月球笨重得活像个铁罐头。咱们这套青纹银甲，轻薄贴身，防寒挡阵，连伽马射线都能扛。可这玩意儿地球上谁也仿不出来——银膜是林海洋给的，没错，是出自地球高科技产品。
可木系本源、虫王青气，地球哪有？
没有这个，光有膜也缝不出绿纹。
说白了，林海洋手里捏着的就是地球上独一份的专利。
等他收到成品一看效果，好家伙，直接批量下单——做成全套衣裤，跟宇航服一个路数。
冰河时期再也不用躲藏在地底深处，大可不用惧怕冰河异兽袭扰，户外行动自如，全地球人抢着穿。订单雪片一样飞过来，防寒抗辐射，抗压抗打。皆时满大街绿莹莹的人群威风凛凛。冰河异兽瞧见直打哆嗦。林海洋躺着数钱，一觉醒来直接变身亿万富翁。
他说到这儿，自己都替林海洋激动，随即话头一拐，抬起脚亮了亮那双破洞露趾、沾满碎冰碴的鞋子：当然了，主上，这生意要做成，得先有样品。样品得从我这双鞋做起——眼下我脚底板快要直接跟寒冰硬碰硬，还怎么帮你跑腿当马前卒？我也借这波热点沾点光，也想穿上这套好东西。这叫有福同享，童叟无欺。
虫祖白了他一眼，语气满是嫌弃：你拉倒吧。单单一只靴子，就得耗掉五十只工兵蚁身上的银膜，凑齐一双，一百只工兵蚁的甲片都得填进去。这般巨大消耗，难不成你也能像虫兵一般，钻进水缝之中在最前线冲锋陷阵？
洛苍幽被怼得一噎，连忙讪讪摆手：哎哎，主上，是我口无遮拦，狮子大开口了。靴子就算了，鞋垫总可以吧？巴掌大点物件，耗不了几只蚁虫的银膜。
虫祖略作思忖，嘴角难得漾开一抹笑意，缓缓点头：你这番提议，倒也不全是胡闹。林海洋一介凡人，的确缺这般护身法宝。行，等咱们熬过眼下这一关，得些闲暇，便着手落实。先给他配齐头盔、护胸、手套、战靴这一整套。待到林海洋心满意足，不用咱们多费口舌，他自会再送来大批银膜——到那时，你那一双鞋垫的最低需求，也能一并满足。
洛苍幽闻言大喜过望，眼睛都亮了几分，连连拱手：主上！还是你思虑周全！亲兄弟明算账。你体面还人情，我顺带沾光！他拿全套神甲，我得专属鞋垫，妙哉妙哉，两全其美！”
俩货一通漫无边际的胡说八道瞎扯后。落回眼前战局，火幕内的工兵蚁齐齐伏下。四万工兵蚁里，能立刻潜水的只有前阵一千二百只。
其余有的身负伤势，有的品阶偏低，披甲进去也只会堵脉。
虫祖没有贪多，点出三百只，分成十队，每队三十只。
洛苍幽拿木签在石面上画格。
“一队探弯，二队避砂窝，三队挂线，四队运甲片，五队拖尸，六队......主上，拖尸也算队？”
“尸体能堵砂窝。”
“行，黑市里死人都要收停尸费，您这用法更省。”
他写到第十队时停住。
“第十队干嘛？”
虫祖把那枚黄砂小符撕下小半角，贴在第十队首虫腹下。
“找未冻地脉。”
洛苍幽看见黄砂小符少了一角，脸皮抽得厉害。
“这符是土脉路符，不是抹布。少一角，后面探土路要掉价。”
虫祖看了他一眼。
“掉多少？”
洛苍幽本能想报高，话到舌尖又看见石碑旁那排针状虫尸，硬生生改口。
“半张符三十中品灵石，一角......算八块。再少就不好看了，我在自己账本上都过不去。”
“记上。”
洛苍幽嘴巴张了张。
“主上，您今天记账这么痛快，我反而不踏实。一般欠得越痛快，结账越久远。”
“你活到结账那天，再说怕也不迟。”
“这话听着很照顾人，细品全是坑。还损人。”
第三批披青纹银甲的工兵蚁入水。
暗缝里寒水立刻压上来，探测冰砂撞在青纹银甲上，刮开一道道白口。绿脉沿裂口合拢，每次自我修复都能抢在寒水钻入甲壳前封住。
前虫被砂窝打得翻滚，中虫顶上去，后虫把树脂胶线抹在砂窝边缘。死去的虫尸被拖到左侧弯口，一具具卡进水流急处，硬把刮砂的暗流垫高半寸。
洛苍幽看得连连吸气。
“拿尸体铺路，拿银膜续命，拿木气修补。主上，这法子要传出去，修仙界炼器师得集体砸炉子，黑市奸商也得给您磕头求秘术残卷。”
虫祖手掌压在地上，右臂蓝斑又退回锁骨下一点，胸口红莲火种却被木气牵得发闷。青木生机一缕缕钻进银膜。
第四页里灰蓝水蛭印安静得过分，像一块湿布贴在典页角落。
他没有忽略这份安静。
水蛭投影被抽干后老实，不代表本能消失。木气进水，早晚会引东西来。洛苍幽的话值二十中品灵石，贵，但没虚。
虫祖把木气用量压到最低，暂时转换到节约模式，只缝破口。
第四批、第五批、第六批，披甲工兵蚁接连入水。
火幕外夜色沉沉，域外冰河蓝霜已大举压境，从冰壳顶端一层层压到废墟石阶。
苍澜派冰壳内偶尔传来阵旗敲击声，轮值长老没有再出声，废水脉里的探测冰砂却换了三次流向。
第一次刮背，第二次刮腹，第三次顺着尾节胶线往后咬。
洛苍幽守在暗缝口，手里木签断了四根，他每看见一批虫尸吐出来，就在石面上划一横。划到第十七横时，他把木签往地上一丢。
“这老东西不是人。他看不见咱们，却能靠砂听路。尾胶线刚有用，他就刮尾巴。主上，水缝里的虫军再这么走，十队到不了废水脉换气口就得折半。”
虫祖把一只断尾工兵蚁捏起，尾节胶线被冰砂刮成麻线状，里面青纹断成数截。
“他听的是胶线震动。”
洛苍幽马上接上。
“那断胶？”
“断胶，回不来。”
“换软线？”
“寒水会卷走。”
洛苍幽额头上冒出汗，汗珠挂住就被冻成小粒。
“那怎么办？给他喂假线？”
虫祖抬头。
洛苍幽被他看得一愣，随即拍了下自己大腿，疼得脸抽。
“还真喂假线？主上，我随口说的。”
“当局者迷，旁观者清。这种点子，亏你想的出来，你这是一语点醒梦中人。有用，太有用了。”
虫祖召回三十只受损工兵蚁，把它们尾节残胶剥下，混入银膜碎片和少量木气，搓成十条细假线。
假线只用死去工兵蚁的尾针挂着，顺水流放入暗缝。
探测冰砂立刻追着假线卷过去。
废水脉深处传来一连串刮响，左侧砂窝被引偏，原本咬住主路的暗流空出半尺。
洛苍幽看得嘴都快咧到耳根，惊喜过望。
“老东西听线，咱们给他乱弹琴。主上，这个我能不能也记一笔？毕竟点子从我嘴里滚出来的。”
“记半笔。”
“半笔也行。黑市有规矩，灵感费能打折，不能抹零。”
第七批潜行虫军借假线越过砂窝。
黄砂小符上的暗线向前延伸，穿过左弯，贴着上方换气口边缘停了一下，又分出两条细路。一条向下，寒意重，水声厚；一条向右，水流碎，夹着阵灰和腐木屑。
洛苍幽盯着右边那条细路。
“废水回槽。这里能绕过第二层锁，但脏得很。阵灰、腐木、寒泉渣，全在那边。虫能钻，人钻进去出来估计就剩臭不可闻了，飘到三十里之外活物都会熏晕。”
虫祖问：
“奇臭那是掩人耳目。继续探查看看通向哪里？”
洛苍幽用黄砂符贴着石面比了比。
“按苍澜派老阵的习惯，废水回槽会贴着腹阵内层走，最后汇到阵楼下的排污井。可现在冰壳改版过，苍澜大长老拆房补壳，脏水量大，排污井未必吃得下。右路可能有溢口。”
“溢口能入阵？”
“能，但另有蹊跷。”
洛苍幽看了看那些工兵蚁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对虫来说，脏水不算最坏。最坏的是水里有吃生机的东西。”
虫祖把第十队首虫召来，腹下黄砂符角还亮着。
“走右路。”
洛苍幽没劝。
他把路符匣里最后两块赤色碎角拿出来，递给虫祖。
“垫热。别问价了，问就是我心疼。主上，等这趟活完，您要不给我结点现灵石，我怕自己先被账本上的纸上富贵气死。”
虫祖接过赤色碎角，红莲余火把碎角烤成热核，压进第十队的青纹银甲里。三十只工兵蚁伏地行礼，依次钻入暗缝。
这一夜剩下的时间，伴随着水声消磨。
火幕缩到石碑周围五丈，虫祖站在暗缝前，掌心木气时断时续。洛苍幽缩在火幕边，抱着路符匣打盹，又被每一次虫尸吐出惊醒。
他醒一次，划一横；划到后来，石面上横线排成密密麻麻一片，他干脆改成十横一捆，嘴里碎碎念。
“这捆是材料损耗，这捆是虫损，这捆是我的寿数折损......不对，寿数不好算，算精神损耗。黑市上精神损耗最难收，但不能不收。”
虫祖没有让他闭嘴。
洛苍幽越能念，说明还撑得住。
到天边霜色泛起鱼肚白时，暗缝里第一只十队的工兵蚁爬了回来。它少了两条足，腹下黄砂符角裂成三片，背上青纹银甲被咬出圆形缺口。那缺口边缘没有冰砂刮痕，反而有细密齿印。
虫祖愕然 ，难道洛苍幽的预料成真了吗？暗缝里真有水虫？他指尖落在齿印上。
第四页灰蓝印点轻轻烫了一下。
第二只工兵蚁回来了，背上挂着一粒水珠。水珠里有淡淡木气被抽成细线，线头向暗缝深处飘，怎么用红莲火烤都不散。
第三只回来时，尾节拖着半片软白皮囊，皮囊一落地便化成水，水里浮起一缕女子般的低泣声。
洛苍幽手里的木签啪地断成两截。
“主上......这水脉里，谁在哭？”
虫祖抬手按住神识海第四页。
那页灰蓝印点不再装死，边角烫得发红，像有半枚卵纹隔着寒泉旧巢，正贴着典页往外舔。
暗缝尽头，低泣声又近了一尺。
寒泉深处蛰伏已久的存在，终于开始苏醒。
洛苍幽心神一紧，嘴上却依旧没个正形：“这叫山人自有妙计，本是旁敲侧击，反倒歪打正着。主上，你是不是特有成就感？一番破阵探险，竟掘出苍澜派祖坟，众里苦苦寻你，尽在灯火阑珊处。这下大长老可要蹬鼻子上脸、暴跳如雷，哈哈！爽翻了，好戏上演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