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殿往下一沉，寒泉冰层跟着合了一寸。
虫祖右掌贴在冰缝上，掌下那点暗金漩涡被压得变扁，刚刮出来的铜钱大空洞，被上方落下的水蓝阵纹封住半边。
蓝黑裂口后，变异冰蟾王的喉囊停止鼓动。
它抬起半颗山岳般的头，舌尖贴着透明冰棺游过，细长分叉一根根探向冰层上方。寒气没往外散，反倒撞回冰棺深处，贴着幽冥水蛭的尾端半月卵纹一口口啃。
虫祖垂着眼，右臂经脉里的蓝白细壳已经爬到肘下。
上面有人在封泉。
这个念头落下，他没有急着烧火，也没有立刻撞冰。封泉的人不在阵腹，不在寒泉边，隔着主殿阵枢下令。对方看不见冰蟾王半颗头，也看不见水蛭头部还留着一寸活路，更看不见他掌心吞噬漩涡。
看不见，就会按宗门规矩做最稳的选择。
切断地底，保外壳。
“好规矩。”
虫祖五指往下一压，吞噬漩涡贴住新落下的水蓝阵纹。
“沧澜派祖师要是还活着，多少得给你颁个省心牌匾。”
幽冥水蛭软脉里冒出两颗灰蓝泡。
它听不懂牌匾，却听懂了上方阵纹在落锁。横纹口被挤得只剩半掌宽，它藏出来的旧巢外路，也被闭泉令压得往西偏了半寸。那半寸不多，足够让一条生路变成半条死路。
虫祖指腹扣住水蛭头部横纹。
“别装哑。路在动。”
水蛭软脉夹了一下，吐出一小段断续虫音。
虫祖听完，指尖在冰面上点了两下。
“偏西三寸的废泉根，被上面压成偏西四寸。出口往下沉，外线被截。”
水蛭泡声急促起来，尾端半月卵纹在冰里拧动半分。
变异冰蟾王立刻咬上去。
它没有张开大口吞，舌尖分出细细的三股，贴着水蛭外层本源刮。每刮一次，水蛭灰蓝弧影外就少一道薄皮，薄皮被舌尖卷回裂口后，冰蟾王喉囊轻轻一缩，蓝光更沉。
虫祖抬掌要压住水蛭尾端，右臂却被新落的闭泉阵纹往冰里钉下去。
咔。
腕骨旁那截白线标本被挤得弯成小钩，反咬了一下骨缝。虫祖手背皮肉裂开，里头没有血往外散，只有被冻成颗粒的暗金虫源贴着伤口转。
闭泉令不分敌我。
这玩意儿压外敌，也压他，压冰蟾王外散的寒气，更压幽冥水蛭的活路。沧澜真人这一手，站在宗门主殿看，干净利落。站在冰棺里看，够狠，够蠢，也够好用。
上方，沧澜派主殿阵枢前。
沧澜真人掌心按入水蓝阵盘，三枚裂纹寒泉丹摆在身前。丹壳内渗出的寒雾爬上他的手背，又被他用真元压回阵枢。
殿门外，撞门声一声接一声。
“掌门，寒泉下还有大长老!”
“阵眼封死，里面的人出不来!”
“弟子求掌门开半道生门，开半道就够!”
沧澜真人没有起身。
他肩上的道袍已经被冷汗浸透，贴在背骨上。阵枢反馈回来的不是普通破阵，水蓝阵盘上有白痕，有黑口，还有一条活物蠕动的灰蓝线。三者缠在寒泉根处，谁是外敌，谁是本宗阵灵，谁在吞谁，从阵枢上只剩一团乱账。
乱账不能慢算。
慢一息，寒泉气外泄，三十六道支脉都会被白痕污掉。沧澜派可以死一个大长老，可以折一座阵台，不能让寒泉丹根子烂进主殿。
沧澜真人抬起左手，划开掌肉，把血按在阵枢北位。
“传令，内外四闸落锁。玄武闭泉令，入地七丈。”
门外撞声停了半息，接着有人跪在门槛外，额头磕在青石上。
“掌门，七丈会把寒泉腹脉全封住，大长老还在里面，他手里有寒魄铃印，或能带阵堂的人撤出来。”
沧澜真人看着阵盘上那团白痕吞掉寒魄铃标记，手背上一根青筋顶着皮肉跳了两下。
“寒魄铃已失。”
外头没了声。
沧澜真人把第二枚寒泉丹捏碎，丹粉洒入阵枢。
“再传，闭泉令下，任何人不得开暗道。违令者，按叛宗处置。”
“掌门......”
“退下。”
两个字压到门外，跪着的人额头抵着地，半晌才挪开。衣料拖过青石，留下几道湿痕。
沧澜真人盯着阵盘上的寒泉根。
水蓝小印沉入阵枢中段，四面阵线一格一格扣死。主殿地下的石闸转动，长年浸在泉气里的黑铁链绷直，带着沉闷的拖响，把一条条通往寒泉底部的暗道拽进岩层。
第一道闸落，寒泉冰层外沿厚了半尺。
虫祖掌心刚咬开的空洞被阵纹压回三分之一。
第二道闸落，废水脉回流断了。
冰棺里原本还剩的一点浊水气息被掐掉，变异冰蟾王喉囊发出低低的闷声，白风撞向冰棺顶部，却被闭泉令的水蓝纹路弹回。反弹的寒气往下压，正好压在幽冥水蛭的弧形虫躯上。
水蛭尾端外皮又被蟾舌刮去一层。
它痛得软脉乱缩，头部横纹差点合上。
虫祖一掌插进横纹边缘，暗金虫纹卡住裂口。
“关门的是沧澜真人，啃你的是蟾王。你夹我，账找错人了。”
水蛭虫音从软脉深处挤出来，短促、尖利。
虫祖听出几个零碎意思。
上面封死旧巢根，下面蟾王啃尾，它要退路，要火，要虫祖先护它尾端。
“你当我开善堂?”
虫祖右掌仍贴着冰层，左手按着水蛭横纹，胸口红莲火种被暗金虫纹裹得只剩豆粒。
“火一开，外面那张舌头先吃我的火，再吃你的尾。你少装两口可怜，吐第三段路。”
水蛭没动。
虫祖把右掌往冰缝外撤了半寸。
变异冰蟾王舌尖立刻贴上水蛭尾端，三股舌丝变成五股，刮得更快。水蛭外层本源被卷出一条灰蓝细带，细带还没散，就被冰蟾王吞进喉囊。
水蛭软脉里炸出一串泡，第三段旧巢纹影被它吐出来。
这一次纹影更完整，绕过第十根水钉残痕，往寒泉阵眼下方偏西四寸，又被闭泉令压着向下折。折角处有七个灰点，灰点外是一道横锁。
虫祖只看了一眼，伸指截下折角纹路，把七个灰点全部刮掉。
水蛭软脉立刻绞紧。
“藏铃位?”
虫祖掌心发力，把横纹撑住。
“你还真会过日子。生路给一半，死锁留一手，黑市商人见了你都得喊前辈。”
水蛭吐出的虫音又碎又急。
它不承认，那七个灰点只是旧巢烂根，不是锁。
虫祖没有跟它吵。
他把那截折角纹路压进掌根黑旧巢砂旁，没让灰点跟进去。水蛭不肯全交，说明那条路能走，也能坑。能坑的路才值钱，因为对冰蟾王也可能是坑。
第三道闸落。
冰棺里忽然响起一声闷裂。
上方阵纹闭合过猛，透明冰层往内挤压，幽冥水蛭百丈虫躯被压得贴近虫祖，尾端半月卵纹外的灰白软肉裂开一圈。变异冰蟾王舌尖逮住裂口，五股舌丝钻进去半寸。
水蛭的低泣被冻在软脉里，虫祖掌下那一寸活路也跟着缩窄。
虫祖胸口火种跳了一下。
冰蟾王舌尖转向他胸前。
好灵。
虫祖立刻把火种按回去，右臂经脉里的寒壳却借机上爬，越过肘部半寸。那半寸带来的不是痛，是迟钝。指尖动一下，要比先前慢半拍。
半拍在这种地方，够死两次。
虫祖把左手从水蛭横纹上挪开，按向自己右肘。暗金虫纹从肩头下压，把蓝白细壳卡在肘关节下方。
砍臂的账，暂时不用。
但时间少了。
他抬头看向冰棺顶部。
闭泉令第四道闸还没落。前三道落完，寒气已被困回腹腔，冰蟾王无法把白风送出寒泉。第四道若落，外线会彻底断，冰棺和地底暗道会变成一个封闭炉腹。
炉腹这词，虫祖喜欢。
封闭，回压，能烧，也能吞。
问题是炉里有他，有水蛭，还有一只半个头挤在门后的冰蟾王。谁是炉料，谁是掌炉的人，要看下一口火烧给谁。
主殿阵枢前，沧澜真人盯着第四道闸位。
阵盘上，大长老的血契印还剩半点，时亮时暗。那半点印记绕在白痕与灰蓝线之间，吊着不散。只要他开半道生门，或许能把大长老的残神牵出来。
殿门外又传来一声磕响。
“掌门，大长老为宗门守寒泉三百年。”
沧澜真人手掌按着第四闸令牌，手腕停住片刻。
“他守的是沧澜派，不是他自己的命。”
门外的人嗓音发哑。
“那阵堂三十二名弟子呢?”
沧澜真人看着阵盘上被白痕吞没的三十二枚小点，喉头动了动。
“他们入阵堂第一日，发过誓。”
“掌门，誓言也有活人听。”
沧澜真人抬起头。
殿门上挂着玄武吞泉图，图中龟蛇盘踞，背负一眼寒泉。祖师留下这幅图时，沧澜派还只是北地小宗。几百年下来，山门、丹炉、弟子、供奉，全靠这眼泉养着。
活人听誓，宗门吃誓。
他将第四闸令牌按入阵枢。
“闭。”
第四道闸落下。
寒泉冰层上方，所有通向外界的水纹同一刻熄灭。原本被洛苍幽吊住的外线缺口，在冰壁上只剩一道浅浅黄痕，黄痕往内收，断成三段，随即被水蓝阵纹磨平。
虫祖看着那道黄痕消失，心里给洛苍幽那张嘴记了个死账。
接应断了。
少了一个外面搅局的人，沧澜真人算省心了。可他把门一关，也把冰蟾王的寒气关在了同一个肚子里。
白风再次从裂口后喷出。
这一次，风没能上窜。
水蓝闭泉纹在冰棺顶部织成厚盖，白风撞上去，卷回来，压向裂口本身。变异冰蟾王喉囊被回卷寒气顶住，半颗头往后挤了一寸，舌尖却更凶，死咬水蛭尾端本源不松。
虫祖被回压的寒气推得贴住水蛭头部，右掌下暗金旋涡差点散开。
他没有退，反把掌心压进冰缝。
闭泉令的水蓝阵纹封住外逃，也封住寒气扩散。玄冰碎屑在回压里变厚，却更密集。冰齿样本啃得更快，吞噬漩涡每转一圈，就刮下更多灰蓝寒气。
亏在右臂，赚在炉腹。
这账忽然能看了。
虫祖在冰层中抬起头，眼皮上覆着薄薄蓝白冰壳。他睁开眼，暗金虫纹从眼角压向掌心，铜钱大的空洞往外扩了一圈。
“帮我关门?”
他的声音被冰层碾碎，又顺水蓝阵纹传回寒泉腹腔。
“倒也省事。”
主殿阵枢前，沧澜真人听见阵盘里传出这句话，按在令牌上的手掌没挪开。
那声音不大，却顺着闭泉令爬进主殿每一块青石。门外跪着的人抬头，额上血迹顺着鼻梁往下滴。
“掌门，下面还有活人?”
沧澜真人盯着阵盘。
白痕没有冲出主殿，反被第四闸压回寒泉底。灰蓝线还在动，暗金小点也在动。暗金小点原本被白痕围着，第四闸落后，它反倒贴住白痕边缘，一口一口削。
沧澜真人的手背开始出汗。
外敌没被封死。
外敌借闭泉令，把寒泉底变成了困杀冰妖的囚笼。
这个判断冒出来，又被他按下。
不能撤令。
撤令，白痕外泄，整宗寒泉全毁。继续封，下面那只外魔可能反吞寒气，长成更大的祸。
两口刀架在同一根脖子上，沧澜真人只能选刃口不朝山门的那一口。
他取出最后一枚寒泉丹，塞入阵枢南位。
丹壳碎开，水蓝阵纹转成厚重的龟甲纹，层层压向地底。
“加三重外壳。传我令，主殿封山，丹房停炉，所有内门弟子退到二泉线外。”
门外跪着的人喉咙里挤出半个字。
沧澜真人没有等他说完。
“谁再求开门，押去锁泉崖。”
门外的人跪伏下去。
主殿沉降停止。
地底寒泉冰棺内，龟甲纹压下时，虫祖右掌刚扩开的空洞又被盖住一层。他肩头的蓝白细壳往上窜到锁骨下，胸口红莲火种被压得更小。
代价来了。
但龟甲纹压下的同时，冰蟾王半颗头也被挤回裂口后半寸。它啃食水蛭尾端的舌丝被夹断两根，断舌落在冰中，化成两段蓝白寒虫般的东西，贴着水蛭外皮继续啃。
水蛭软脉里传出惨叫般的虫音。
虫祖抬手按住那两段断舌，吞噬漩涡分出两缕，硬把断舌卷进掌心。寒意入体，右臂从肘到肩全被蓝白细壳包住，连抬手都变得发涩。
两段断舌却给他带来了一点东西。
冰蟾王的舌丝啃本源时，会先认旧巢味，再认活髓味。水蛭夹私货藏起来的旧巢砂，正是诱舌的饵。
虫祖低头看向掌根黑砂。
水蛭停住低泣，软脉贴着他的掌心往后缩。
“现在怕了?”
虫祖用左手捏起那粒黑旧巢砂，隔着冰层，在水蛭尾端外侧划出半道弯钩。
冰蟾王断舌残味立刻转向弯钩处。
变异冰蟾王裂口后的蓝光压低，喉囊又鼓了一次。它不再乱喷白风，舌尖顺着那半道弯钩游去，啃向旧巢砂留下的假味。
水蛭尾端本源暂时缓了一口。
虫祖把黑砂收回掌根。
“看见没，你的私货也能还债。”
水蛭虫音弱下去，没再骂。
虫祖知道它在攒下一次反咬。没关系，能反咬的虫才有用。现在它怕冰蟾王多过怕他，这就够。
冰棺顶部龟甲纹还在加厚，外线全断，地底通道被封成死腹。虫祖被困更深，右臂近乎报废，幽冥水蛭尾端外层被啃掉一圈。可冰蟾王的寒气也被闸在此处，无法顺寒泉支脉污染整座沧澜派。
沧澜真人误打误撞，替他扣上锅盖。
锅里三样菜。
虫、水蛭、蟾王。
谁先熟，还得看火候。
虫祖把胸口红莲火种往神识海更深处压了压，左手继续操控黑旧巢砂，在水蛭尾端外划出第二道假味。变异冰蟾王舌尖跟着偏移，喉囊撞上龟甲闭泉纹，发出沉闷的咕声。
上方主殿，阵盘上白痕被压回寒泉核心。
沧澜真人撑着阵枢，袖口滴下来的汗落在青石上，很快结成白霜。他看见暗金小点在白痕边上移动，不快，却一直没有熄。
“封住他。”
他对空荡荡的主殿说。
“封到祖师醒。”
地底冰棺里，虫祖听不见这句话。
他只看见龟甲纹外侧的水蓝阵线又厚了一层，所有退路都往下坠，偏西四寸的废泉根巢络被压得贴近裂口边缘。
坏消息，路更险。
好消息，蟾王也被逼到了同一条险路口。
虫祖把掌根黑砂扣回骨缝，暗金虫纹在冰下铺开一寸，贴住那条被闭泉令挤歪的废泉根。
“再关紧点。”
他轻轻敲了敲冰层。
“门窄，才好收账。”
同一时刻，地球昆仑地下监测厅。
一排休眠的屏幕自行亮起，雪花点挤满黑底。正中的裂隙监测图上，原本细如发丝的红线向两侧扩开，旁边的数值跳动三次，停在刺目的新刻度上。
裂隙扩散三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