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风暴从蟾口里喷出，寒泉阵眼先冻住了水中纹路。
下一息，水声被截断。
虫祖掌下的幽冥水蛭刚缩成一团，百丈虫躯便被白霜从尾端一路爬到头部软脉，灰蓝本源卡在裂纹里，连低泣都吐不出来。
冰蟾王半颗山岳般的头挤在蓝黑裂口后，喉囊鼓起又压下，白气一层一层扫过阵台。血契线僵在半空，寒魄铃碎片还没落到底，就被封在透明冰壳里，像一只只死虫嵌在琥珀中。
虫祖抬手收回八只金甲飞镰。
有两只慢了半拍，翅刃刚碰到白风边缘，金壳上便生出细密冰棱。它们没有坠落，直接停在水中，翅膀保持振开的姿势，被冻成两片薄金。
虫祖没有去捞。
捞一只，亏一息。
这一息够冰蟾王把阵腹改成棺材。
他把剩下六只飞镰压回神识海，掌心暗金虫纹扣住水蛭头部横纹，身体沿软脉往后退半尺。白风贴着他胸口掠过，红莲火种在皮下跳了一下，火纹从心口爬出半圈。
火一露头，白风里立刻钻出数十根细舌影。
那些舌影不咬肉，不咬虫源，只舔火边。
虫祖五指按在胸前，把那半圈红莲火纹按回骨下。
火纹熄下去的刹那，细舌影失去目标，贴着他肩头扫过。青纹银甲残片被舔掉一块，露出的皮肉结出蓝白硬壳，硬壳下经脉抽动，像被细线一根根勒住。
虫祖咽下喉间寒气，手掌仍压着胸口。
“这火，留着烧该烧的东西。”
幽冥水蛭软脉里冒出一串灰蓝泡。
虫音断断续续，带着催促，也带着骂意。
它要火。
它要虫祖烧开尾端的冰，烧开半月卵纹外那层白壳。
虫祖低头看它，掌心暗金纹路贴在软脉上，没有松。
“你尾巴值钱，我命也值钱。你想让我拿业火给你垫脚，账算得挺顺。”
水蛭软脉狠狠一夹，虫祖手背皮肉被挤开，蓝斑从腕骨往上顶。
“再夹，我先把你头卖给它。”
水蛭的力道停住半截。
冰蟾王听不懂人话，却听得见水蛭本源的动静。它的喉囊又鼓了一次，白风改了方向，不再对着阵台乱喷，专门沿着水蛭尾端半月卵纹往里灌。
它要的东西很准。
旧巢味，尾端卵纹，血契线残痕。
虫祖把这些账码串了一遍。
这东西没有急着吞阵台，先吃铃，再冻阵纹，再压水蛭尾。它不靠蛮力掀开寒泉，它在把寒泉改成自己的窝。冻阵纹，是断苍澜派操控；冻水脉，是断水蛭逃路；冻神识，是断他对外感知。三步招招狠辣，半点拖泥带水的多余手脚都没有。
麻烦。
真麻烦。
这玩意儿要是开黑市铺子，洛苍幽那种嘴皮子都得被它赊到棺材里。
白风第三次压来。
寒泉上方残存的阵台被冻成一整块透明冰盖。几名苍澜长老还站在外圈，身体被封在冰壁后，手里阵牌贴着掌心，眼珠还转着。他们看见虫祖被白风逼回水蛭头部，看见金甲飞镰一只只折损，看见暗金虫纹被透明冰层一点点压暗。
有人隔着冰壁张嘴。
声音传不进来，只在冰里变成几个白色气泡。
虫祖看见那人的口型。
“他也会死。”
另一名长老扶着冰壁，指腹刚碰上去，皮肉便粘在冰面上。他却没缩手，嘴巴开合得更快，像在催阵台上还活着的人补位。
虫祖没理会。
这些人仇深似海也好，怒不可遏也罢。
都不如冰蟾王冻结神识感知的速度。
白风扫过后，虫祖外放的神识被一寸寸压回皮下。原本他能感到阵腹三十丈内的水纹，现在只剩七丈。再过几息，七丈会缩成三丈。
到那时，冰蟾王无论从哪个方向下舌，他只能被动得挨一下才晓得。
挨得起一次，不代表挨得起第二次。
他把最后一只残伤工兵蚁从软脉缝里拎出。那只工兵蚁尾针断了，腹甲裂开，仍咬着水蓝残纹不松。虫祖用指腹点了点它背甲，暗金虫源灌进去一丝。
“去冰里咬一条缝。”
工兵蚁松开水蓝残纹，钻向前方白壳。
幽冥水蛭软脉立刻收紧，虫音尖短。
“闭嘴。”
虫祖扣住它横纹。
“它去探路，死了算我的。你再乱叫，舌头先来。”
水蛭憋住低泣。
工兵蚁爬到冰层边，尾部金酸刚滴出，冰面上便伸出细丝，把金酸冻成一颗黄白小珠。工兵蚁张颚去咬，颚齿碰上冰层，半个头壳立刻封住。它没有退，腹甲亮起暗金虫纹，把那颗金酸珠硬生生压进冰里。
咔。
冰层裂开了半寸。
半寸裂缝里没有水，只有细得看不清的蓝白纹理，正在往工兵蚁体内倒灌。工兵蚁腹甲一节节变透，内里虫源被冻成小点，仍死顶着裂缝不退。
虫祖抬掌贴上那半寸缝。
寒意不走皮肉，直钻经脉。
他的右臂先失去知觉，随后是腕骨。白线标本残丝被冻得蜷成一截，冰齿样本边角反倒轻轻一动，像闻到同类残味，开始啃那层蓝白纹理。
虫祖目光落到腕骨。
冰齿样本还剩半边，先前咬过血钉，这次又咬玄冰。它能用，代价是会顺骨缝反咬。
有价就能买命。
他把右掌压得更深，掌心吞噬漩涡没有外放，反向贴住冰层，沿那半寸裂缝一口一口往内刮。
冰蟾王喉囊停了一息。
它的舌尖从裂口后探出，分成三股，在白风里寻找火味和虫源流向。它没找到红莲业火，只找到一条被吞噬漩涡刮出的细缝。
下一息，蟾舌贴着冰层游来。
那条舌影没有破冰，隔着透明冰面舔过虫祖掌心所在的位置。冰层被舔得更厚，吞噬旋涡立刻慢了半拍。
虫祖抬起左手，按在水蛭头部软脉上。
“吐阵髓。”
水蛭装死。
软脉里连泡都没冒。
虫祖把右掌从冰缝上挪开半寸。
蟾舌隔冰立刻压近，目标从虫祖掌心改向水蛭横纹。幽冥水蛭整条虫躯抽了一下，软脉里喷出一口灰蓝阵髓，直接冲到虫祖右掌下。
虫祖把那口阵髓拍进半寸裂缝。
阵髓带着水蛭旧巢味，冰层内的蓝白纹理偏了一线。蟾舌追着旧巢味往上舔，刚好舔到工兵蚁压进去的金酸珠。
金酸珠在舌影下炸开一圈暗红酸雾。
酸雾烧不穿蟾舌，却让舌面冰瘤停了半息。半息里，冰齿样本啃下第一块玄冰碎屑。碎屑入掌，吞噬漩涡立刻把它压成灰蓝寒气，顺掌心沉入虫祖经脉。
寒气一入体，右臂经脉立刻结出细壳。
虫祖肩头抖了一下，把那口寒气压向神识海第四页边角，没有让它碰胸口火种。
吞冰能活。
吞久了，经脉会被冰蟾王的寒纹改道。
到那时，他就算出了冰棺，右臂也可能先废半截。账不漂亮，可比当场被封死强。
“再吐。”
水蛭软脉里冒出一串泡，骂声比刚才还脏。
虫祖五指扣入横纹。
“你不吐，它舔的是你尾。你吐，我先冻右臂。你选。”
水蛭停了半息，吐出第二口阵髓。
这一次它学滑了，阵髓里夹着一粒黑旧巢砂，想顺裂缝钻回自己尾端。虫祖抬指截住，黑砂被他压在掌根，没有入神识海，也没有还给水蛭。
“夹私货，扣账。”
水蛭低泣声卡在软脉里。
冰蟾王的白风第四次喷出。
这一次风暴不再散，汇成一面白墙，从裂口推向整个寒泉阵眼。阵台、血契线、水槽、冰封长老、残铃碎片，全被白墙一古脑全部照单全收压入透明冰层。
虫祖脚下的活水彻底没了流动。
幽冥水蛭的百丈真身被封成弯曲的灰蓝弧影，尾端半月卵纹贴在冰中，像被钉进棺盖的月牙。它头部软脉还勉强保着一寸活路，全靠虫祖掌心吞噬漩涡贴着冰层刮出来的细缝换气。
外面的苍澜长老们隔着冰壁看见这一幕，脸上先是僵住，接着有人把额头抵在冰上，嘴巴开合。
“死了。”
“杀神死了。”
他们的声音传不进阵腹，却能从冰纹振动里漏出破碎的音节。几张脸贴着冰壁，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劲，又带着不敢靠近的胆怯。
虫祖被封冻在坚冰之中，半边身躯死死箍在蓝白硬壳底下，右掌紧紧贴住冰缝，左手重重按在水蛭布满横纹的躯体之上。胸口那枚豆粒大小的红莲火种，被他密密麻麻的暗金虫纹死死裹住镇压，一丝火星都不曾外泄。
微弱的虫鸣自掌下水蛭体内钻出来，虚飘飘的，细得如同碾碎的干砂。
它出声发问，问他为何不动用业火焚烧冰层。
虫祖抬眼扫过冰层外面一张张紧贴冰壁窥探的面孔，又转头望向蓝黑裂口之后，静静蛰伏的冰蟾王半颗头颅。
冰蟾王已然停下吐射冰风刃。
它在等。
就等着虫祖催动业火破冰。
只要业火燃起，它的蟾舌便会瞬间锁死火焰迸发的源头。
此刻整片寒泉，已然化作一具通体透亮的冰棺。
火焰从何处燃起，何处便会率先裂开一条光亮通路。这条路固然能让虫祖冲破冰囚脱身，同样也方便冰蟾王的长舌顺势钻入，直扑他胸口的红莲火种。
“劈开这口冰棺，算不上难事。”
虫祖手掌向下猛压，掌心的吞噬漩涡蹭着玄冰，又刮下来厚厚一层冰屑。
“难就难在，不能让冰棺外头那张大嘴，跟着过来捡便宜吃席。”
掌下的水蛭瞬间安分下来。
它多半听不懂“吃席”是什么意思，却清清楚楚明白，外头那条舌头正虎视眈眈，就等着火焰出现。
虫祖不再同水蛭多费口舌。
他将右掌稳稳实实按牢冰层，吞噬漩涡收缩至铜钱般大小，顺着工兵蚁啃咬出来的半寸裂隙反向急速旋绞。大块玄冰碎屑被不断刮落，尽数被卷入掌心。每吞噬一次，他右臂经脉上便会多出一截蓝白色硬壳。
他强行将这些增生的硬壳全部压制在腕骨之下，好似把一堆棘手烂账，胡乱堆进库房角落暂且搁置。
若是还能扛住，便继续慢慢吞噬冰层。
倘若撑不住，便直接斩断右臂，以断臂换取生机。
水蛭柔软的头部脉络贴在他掌心，第二口、第三口阵髓断断续续缓缓吐出来。它不再夹杂旧巢砂石，每吐出一轮，尾部的卵纹便向内收敛半分，提防虫祖暗中算计。
虫祖也不去触碰水蛭赖以保命的尾部，只借用吐出来的阵髓偏移冰纹，放任冰齿样本持续啃噬冰棺内壁。
冰层之外，冰蟾王两团幽蓝瞳光沉在裂口阴影之中。
它凝视冰棺内部那团渺小的暗金旋涡，舌尖贴着冰面缓缓游走一圈，迟迟没有贸然进攻。业火的气息被彻底封死，虫力流转也被玄冰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片段。它没法一击直取要害，只能持续催动冰河寒纹慢慢消磨。
消磨的时间越久，冰棺便会愈发厚实。
冰棺越是厚实，棺内虫祖的经脉，就越会先沦为它的餐前小菜。
虫祖留意到右臂的蓝白硬壳已经蔓延到手肘下方，心中飞快默算时间。
十息之内，右臂尚且能够正常动用。
二十息，半边身躯便会开始遭受侵蚀。
三十息一过，倘若水蛭依旧吐不出足够的阵髓，那就只能另想对策，拿它尾部的卵纹当做诱饵，抵挡冰蟾王的长舌。
他低头，指尖叩了叩水蛭柔软的脉络。
“听好。三十息之内，你若是吐不出旧巢的对外通路，我就拿你的尾巴来换逃生的路。”
水蛭体表鼓起一堆灰蓝色气泡，这次没有嘶鸣反抗，气泡之中浮起半截旧巢纹路虚影。
这道纹路虚影刚一显现，冰层外面冰蟾王的舌尖立刻贴了上来。
虫祖反手一掌拍碎整片虚影，只截取边缘一缕弯曲纹路，按压进掌根那粒乌黑旧巢砂石的一旁。
得到的通路并不完整。
但方向已然明确。
往深处去，朝着寒泉阵眼西偏三寸的位置，不走原有水道，借用早已废弃的泉根巢穴脉络前行。
虫祖没有立刻动身。
冰蟾王在等他放火，他在等通路彻底成型。谁按捺不住率先出手，谁就会落入下风吃大亏。
透明冰棺里，暗金旋涡一口口吞玄冰。冰棺外，幸存沧澜长老们依旧扒着冰壁，目光从“他死了”慢慢变成不敢出声的僵硬。
因为他们看见了。
那具被封在冰中的杀神，右掌下方的冰层少了一圈。
很小。
小到只有铜钱大小。
可那一圈空出来的地方，没有重新结冰。
寒泉最上层，主殿地基深处。
苍澜太上长老盘坐在阵枢前，原本闭合的水蓝大阵忽然跳出一道白痕。白痕沿阵盘爬行，越过寒泉丹炉标记，直抵地底阵眼。
他睁开眼，袖中三枚寒泉丹同时裂出细纹。
殿外钟声无人敲响，自己响了一下。
苍澜太上长老抬手按住主殿阵枢，掌心下的水蓝小印亮起，随即被一层白色寒霜吞没。
他没有迟疑，五指压入阵枢中心。
整座苍澜派主殿向下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