晶核又跳了一下。
虫祖拳头停在半空，没砸下去。
不是不想砸，是砸不动。
真是开眼界了，这域外冰河跑出来的冰坨子，压根就不是寻常碳基血肉生灵。
外头那层皮肉厚得出奇，前几拳看着破了口子，其实连层皮都没真正掀开。再往里，是更厚的肉壁，弹性足得很，拳头落上去，力道全被卸掉。
他盯着眼前的蟾王，心里冷笑。
这畜生，肚子缝得跟铁桶似的。晶核在里面跳，外头这层肉护着，还有暗口能喷寒浆。真要是硬挖，它一缩腹，晶核就能滑进更深的地方，到时候连够都够不着。
想拿这颗核，得让它自己把门打开。
“喂，蛤蟆老兄，跟我透个底，你这肚子到底是啥材料做的？冰与血肉糅合在一块儿，这到底是怎么进化出来的。宇宙之大无奇不有，难道你们冰球上的生灵身体都是这个路数？
先前啃过你一块肉瘤，压根没有血肉滋味，口感怪得离谱。
我这人好奇心特别强，你这肚子上的好肉，要不赏我一块尝尝？你要是不肯，那我就不依不饶，亲自动手挖一块尝尝鲜了。”
虫祖越说越来劲，还死皮赖脸，把身子往前又送了一送，左肩抵着那片软皮，像是要往里钻。
他已经摸清这憨货的脾性了，就跟凡人斗蟋蟀一般，拿芡草撩拨牙口，故意挑逗他发怒上头，把他的火气彻底勾出来。
蟾王果然急了。腹皮猛地一缩，几道舌丝从两侧卷来，要趁这点缝隙把他拖进腹底。
虫祖等的就是这个。
说时迟那时快，虫祖那支废掉、已然形同冰管的左臂顺势一划，死寒残气带起一片白屑。舌丝刚沾上，前端就慢了半拍——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。
半拍，够了。
右拳落下，不砸腹腔，专挑腹皮和冰瘤相接的那条肉纹。灰寒顺着拳面钻进去，几颗冰瘤同时暗了下去，里头鼓着的寒浆被卡住，喷不出来，只在皮下撑出几个鼓包。
蟾王腹部一抽，喉咙里那串闷响陡然变得急促。
呵，我说你这大块头冰坨子憨货，还撑得住？虫祖头也不抬，又一拳。
这一拳更狠，拳风如刀，在腹侧那片肉纹上打出一道凹痕，内里受创极重，脉络崩裂化作一片碎冰，蓝白符点的连线应声断裂，晶核跳动的节拍跟着乱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。
碎冰里传来强烈的震波，撞在左腕冰环之上，如同一根鞭子狠狠抽打上来。
虫祖不松劲，反倒把左腕往前一送，让那股反震痛痛快快地又灌了回去。
虫祖淡淡一笑：“来而不往非礼也！”
蟾王万万想不到，虫祖竟能四两拨千斤，将这股力量反打回来，脑子一阵发懵，神魂错乱，身体里狂暴的闷响戛然而止，舌丝齐齐缩回。下一息，它猛地张口——
白风从喉咙深处一卷，把那点蓝白晶核的光，硬生生压得更深，彻底藏进了喉咙后头。
只剩一圈微弱的冷亮，贴在喉壁上，将灭不灭。
虫祖眼角都没动。
——它在换位。把晶核藏进喉咙，腹下空出来当诱饵，引他往前扑。只要他一靠近，舌丝就从喉壁两侧同时咬下：先断右手，再卷心口。
“这憨货竟然一反常态，做起了缩头乌龟。”他嗓音洪亮，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，故意引诱道，“嘿，我还当你是域外冰河的一号人物，先前还几番吹捧你，怎么反倒成了闷葫芦，半句像样的话都没有？难道你们冰球出来的老怪，全都是这副德行？行，你要装哑巴是吧，那咱们就来比划哑语。”
说罢，他抬手，用手刀虚划了一下自己的脖颈，摆明要将对方斩杀的意思。
蟾王心领神会，抬起爪子，模仿虫祖的动作，也在自己脖颈上划了一下，回以同样要斩杀对手的姿态。
虫祖咧嘴一笑：“看来咱俩交流，还得靠哑语才行。”手掌虚空朝着蟾王的心窝猛地一抓，五指骤然并拢，架势十足，好似要直接掏走它的晶核。
蟾王也毫不犹豫，再度比出手刀抹脖子的动作，仿佛在回怼：别嚣张，我照样要取你性命！
虫祖嘿嘿一笑：“蛤蟆老兄，你倒是学聪明了，可骨子里还是一根筋，非要一条道走到黑。”
左侧水层里，传来一串细微的震动，贴着冰壁滚过来。
三下短，停一拍，两下长。
虫祖没回头，右肩仍顶着蟾王腹底，只把左腕冰环轻轻一转，把那点震动接进掌骨。
这是洛苍幽传来的暗号。三下短、稍作停顿，是在询问这边能不能抽得出空；后面两下长，意思便是若是有空，便可开启通话。洛苍幽倒是蛮懂规矩。
眼下蟾王正一味躲闪避战，正是个空档，虫祖立刻传出一长一短的震动，作为现在可以进行交流的答复。
洛苍幽心领神会，一张夹着黑砂味的薄符，当即从冰壁外被压了进来。
符面刚沾水就起了褶，褶里挤出洛苍幽那把永远不咸不淡的嗓音：
你要是还活着，手里的事必须速战速决。眼下麻烦一桩接着一桩，万万不能顾头不顾尾。毒瘴岭那批蓝白傀儡，已经顺着冰脉下来了。前面探路的连骨头都没剩下，一路全是冻碎的妖皮。再往下走一段，苍澜派外头那条废水脉，八成要被它们踩穿。
虫祖掌根压着那张薄符，心里飞快拆了一遍。
傀儡走冰脉，说明它们不吃毒瘴，专啃寒气和活路。洛苍幽能把消息送到这儿，说明苍澜派外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。要是真让傀儡顺废水脉压过来，寒泉这边一旦出事，苍澜派就得被外头拖住，根本腾不出手管我这边的事。
这一摊子事，必须分轻松缓急逐个了断。
我先翻三倍，洛苍幽的声音又挤出来，你别跟我说没钱。毒瘴岭那帮亡命徒已经浩浩荡荡杀过来了，他们一举一动我都在盯着，如今已是生死关头。你务必争分夺秒，快刀斩乱麻了结手上的事，抢在他们立足未稳之时，迎头痛击，方能保命。你要晶核，我要命，别磨蹭。我们做买卖的，性命固然重要，唯利是图是刻在骨子里的，主上你别介意哈。”
虫祖指尖一压，薄符碎成黑砂，顺着泉水散得干干净净。
那就更不能拖了。
右肩发力，整个人往前一送，左臂废管再次擦过蟾王腹侧那片死白。
蟾王果然上钩，腹皮一收，喉咙里的冷亮猛地往上提，几道舌丝从口边弹出，直奔他右拳。
可这一送，虫祖压根没奔喉咙。
他反手将右掌心一枚金甲飞镰，狠狠按进了蟾王背部——冰瘤与软皮相接的夹层里。
金甲飞镰专切护体真气和阵纹。翅刃一钻进肉层，立刻顺着冰瘤底下的寒纹高速震颤，刮出一条细到发亮的线。它没去切晶核，专挑那颗晶核跳动的节拍，一下一下，贴了上去。
像一只趴在鼓面上的耳朵，把每一声鼓点都记下来。
虫祖松开手，那只飞镰顺着残留的虫源气息往更深处钻去，翅刃在冰瘤内部留下一圈圈短促的震痕。蟾王背部猛地一僵，腹腔里的冷亮顿了顿——原本藏在喉咙后的晶核光，竟跟着它吞吐的节奏，露出了一线。
虫祖眼底没有半点波澜，手却更快了。
第二只金甲飞镰从袖口弹出，沿着前一只留下的震痕往下一钉，直接嵌进了背脊与腹腔相连的那层薄肉里。它一边振翅，一边把晶核的起伏一路传回——
像有人在黑暗里替他敲钟。
一长。两短。停三息。再一长。
虫祖的手指，顺着飞镰传回的震感，在冰壁上轻轻一敲。
这节拍，他记下了。
原来你怕这个。
蟾王喉咙里那点冷亮又藏了回去，腹部却开始缓慢鼓起。它不再喷寒浆，反倒张口，把一团白风含在舌根之后，连那颗晶核也一口气吞进了更深的喉腔，只留一圈细薄的冷辉，贴着咽壁缓缓流转。
这一下，晶核彻底不在腹部了。
虫祖右拳悬在半空，没追。左臂的冰管被这口白风刮得轻响。他盯着那截喉口，把刚记下的节拍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前有蟾王，后有追兵，时间不等人。如今已经容不得他再错一次。
洛苍幽的传讯余音还残留在掌心里，黑砂贴在皮肤上，凉丝丝的：
外头那群东西走得很快，我拦不了多久。你真能取，就赶紧取。蛤蟆精这颗晶核绝对是至宝。就差临门一脚了，这颗晶核非比寻常，林海洋还等着你用它发挥威力，解救昆仑之困呢。
虫祖冷笑一声，右掌反扣住冰壁，吞噬黑点重新转开：
你倒是会挑时候催命。
我卖消息，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，那可是冒着生死在前线观察哨获的实时战情通。
那我要再给你增加点难度，否则别说价钱加三倍，就是加五倍我都不带犹豫的。
看见那条冰脉，把路口都给我封死。别让傀儡先踩到苍澜派的外墙。
符砂里传来洛苍幽短短一声嗤笑：
放心，账翻五倍，我连缝都给你拿砂堵上。你活着出来，再跟我算利钱。
薄符彻底碎尽，黑砂化进泉水里，什么都没剩下。
虫祖不再接话。他盯着蟾王喉咙里那圈藏起的冷辉，又看了眼背部仍在振翅、默默记着节拍的金甲飞镰，右腕冰环缓缓收紧。
晶核还在。
只是位置变了。
从腹里，挪进了喉后，藏进了更厚的肉层深处。
想拿到它，就得先拆了它的节拍，再撬开它的喉咙。可外头的毒瘴岭傀儡已经上路，留给他的时间，正一刻刻往下掉。
蟾王又张开了口。
喉咙深处，那颗晶核的冷辉一闪，随即灭去。白风顺着舌根卷出，压在泉底的碎冰上，扫出一道浅白的沟痕。
它把晶核的光，藏进了喉咙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