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白晶核卡在腹皮下，正落在虫祖视线中央。
虫祖右掌贴着那条鼓起的腹脉，掌心吞噬黑点缩成米粒大，没动。
动早了，晶核溜回去；动晚了，左臂就进它肚里当柴烧。
冰蟾王显然也在等。
它庞大的腹部开始塌缩，外层冰瘤一颗接一颗干瘪，先前储在瘤腔里的白浆全往内里回流。那些白浆穿过肉脉，裹住蓝白晶核外壳，晶核的冷辉被压暗，却变得更沉，更稳，像一口被封在厚肉里的寒玉。
虫祖肩窝里传出细碎断响。
左臂剩下的半截骨头被喉齿磨得只剩三根主骨，寂灭寒气从断口往外吐，吐得越多，肩窝越空。那股空不是疼，是被掏走本钱后的亏空感，明晃晃显露无遗。
幽冥水蛭尾部蹭着泉底碎冰，连泡字都不敢冒太大。
“它在收浆护核，别按腹脉! 你一按，它全身浆壳合上，那颗核就成铁王八!”
虫祖右手没离腹皮，指腹沿着脉线外侧擦过，摸到三处硬点。
一处连喉。
一处连背。
一处连寒泉阵根。
蟾王把路分成三条，喉口咬他左臂，背脊封堵飞镰，脉根吃泉气。它不是被逼急乱了方寸，是把整座寒泉当壳，把晶核往壳里缩。
这畜生要的不是反扑，是拖死他。
虫祖盘算得很快：喉路有断臂死寒，背路有两只飞镰报拍，脉根这条最干净，也最容易被它拿来逃核。若先断脉根，蟾王缩喉能咬断左臂；若先拆喉齿，晶核会沉进脉根。三路只能同时卡，可他只剩一只完整右手。
右手不够，左臂还在它嘴里。
这账看着亏，偏偏有得算。
冰蟾王鼓膜鼓了起来。
它脑后两片白膜一开一合，没有兽吼，只有闷鼓声贴着地面冰层滚开。寒泉四壁的旧阵纹被震得一截截亮起，亮到尽头，又被白霜盖住。拆射在远处残破水镜里挤出几声杂乱哭喊，隔着厚冰断断续续。
“它......它要蜕壳了!”
“寒浆归核，这是妖王进阶的兆头，完了......”
水镜里的声音很快被鼓膜声碾碎。
幽冥水蛭听见“进阶”两个字，尾巴缩得更狠。
“别听他们瞎嚎! 这不是进阶，这是要把核封死。它封完核，先咀嚼你，再把我塞牙缝。你要死也别带上房客!”
虫祖扣住蟾王腹脉的右手停了停。
“房客？”
“押金我交过，命算押金。”
“你那点命，押不了这口泉。”
“那我补账，补账行不行？我会开旧巢口，我还会认死水环。你先把手抽出来，咱俩换个地方慢慢和这个癞蛤蟆死磕。”
虫祖抬眼看着喉腔深处。
冰蟾王听不懂人言，却听得懂逃意。
它不让退。
水蛭让他退。
两边都把“活路”摆出来，摆得还挺热闹。
虫祖心里冷算，水蛭怕死，话里九分为自己，一分可用。蟾王怕核破，动作全往护核走。两者都不可信，但两者都暴露了同一件事——旧巢口和死水环能让水虫逃命，蟾王此刻不肯退到那边，说明那条路还没开，晶核必须先过脉根。
脉根也连着苍澜派的阵根，就是它最后的账柜。
他右掌忽然离开腹脉，反扣泉底一块水蓝阵纹残片。
幽冥水蛭的泡字炸得发急。
“你干嘛？腹脉在上头，核在上头! 你抠地砖干什么？这时候还拆家，你比黑市账房还会过日子!”
虫祖五指一捏，阵纹残片裂成粉，掌心吞噬黑点吞掉里面残留的苍澜阵气。
“它靠这口泉护核，我先把锅底掀翻了。”
水蛭卡住了。
冰蟾王的鼓膜声加重，庞大身躯往下一压。泉底本就裂开的石槽被它腹部盖住，寒浆回缩速度更快，蓝白晶核外层浆壳又厚了一圈。它用体重压住阵根，拿自己当炉盖，硬把虫祖右手和阵纹隔开。
这一下很毒。
虫祖要碰阵根，必须把手从晶核外侧移开；手一移，晶核就会往深处溜走。要守晶核，就没法拆阵根。蟾王把选择丢回来，逼他用断臂换一场空。
水蛭尾端开始发灰。
“撤吧，真撤吧! 你刚才不是说规矩能改吗？改成下次再收账也行，账又不会长腿跑了!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”
虫祖没看水蛭，只把右掌按回蟾王腹皮。
“账不会长腿，欠账的会跑。”
蟾王喉中假冷辉全灭。
它不再摆诱饵，选择最稳的打法：闭喉，缩腹，回浆，封核。它用喉齿死命锁住虫祖左臂，用寒浆壳护晶核，等泉气顺脉根回满，接着一口吞人。
能力差距摆在这儿。
它生在寒泉，借旧巢冰齿，靠寒浆护核。虫祖能算、能拼命，却没法在左臂快断的这一刹同时压三路。
幽冥水蛭不吭声了。
它心核缺口上那点死白粉末被水流磨出灰线。它比谁都懂旧巢冰齿的咬法，左臂断到这个份上，再多送半寸，整条肩膀都要被喉齿带走。
冰蟾王的腹皮鼓出第三层浆壳。
蓝白晶核藏在浆壳后，跳动重新回到那道节拍。
一长，两短。
停三息。
再一长。
背脊里两只金甲飞镰传来的震感忽然弱了，像被厚浆隔在远处。虫祖指尖贴着腹皮，已经摸不到晶核外壳，只能摸到一层滑冷的浆壳。
蟾王赢了一步。
它鼓膜又震，寒泉底部大片冰沙离地而起，悬在水中。每粒冰沙都转着蓝白纹，贴近虫祖皮肉时，会把伤口边缘刮下一层薄屑。
水蛭忍不住又冒字。
“它在磨活髓! 再磨下去，你右手也要废。你要是还有底牌，别藏着掖着了!”
虫祖垂着肩，左臂大半截被咬在蟾王喉里，断骨还在往内送寒。右掌贴腹，五指已被寒浆冻得发硬，指缝里渗出的虫源被浆壳一点点封住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你说它吐息后第三息，冰齿松半圈。”
水蛭愣了半拍，泡字挤出来。
“我说的是旧规矩，现在它改口了! 改口懂不懂？它把吐息换成回浆，第三息不松齿，它封核!”
“封核也要换气。”
“它换的是腹气，不是喉气!”
“腹气从哪条脉走？”
水蛭的软肉停住。
蟾王腹部那层浆壳，又细细鼓了一下。
虫祖右手指尖贴着浆壳，跟着那一下鼓动，往下滑了半寸。那里不是晶核最亮的地方，也不是腹脉最粗处，只是浆壳边缘一处回气小口。口子藏在死白伤区旁，前几次被蟾王故意用寒浆遮住。
半息。
上一战缴获的那片腐坏冰齿碎片，早就帮他算出，时机只差这半息。
虫祖没拆阵根，也没抢晶核，右手中指曲起，指背贴着那处回气小口，轻轻敲了一下。
咚。
很轻。
轻到水蛭以为他手抽筋。
蟾王的腹部却收了一下，喉齿咬合慢了半拍。
虫祖第二下敲在两短之后。
咚，咚。
第三下没敲。
他等三息。
寒浆壳在第三息末尾换腹气，那处小口张开针眼大的缝。白浆向内回流，外壳护核，内里却要吸一口泉气平衡寒压。
虫祖等的就是这口气产生的变化。
他左肩向前送。
整条残臂被蟾王喉齿再次撕咬，肩窝处皮肉被拉开，暗金虫纹沿着断口爬到骨端。那些虫纹没有往外扩，全部缩到断臂残端，层层叠叠，结成五根用暗金虫纹凝聚成的弯曲利爪。
幽冥水蛭泡字断成两截。
“你还送？”
虫祖喉间压出一句。
“吃够了，该吐账了。”
话落，左臂残端在蟾王喉腔里反扣。
五根暗金利爪从断骨上长出，带着寂灭寒气，顺着刚才灌入喉管的死寒痕迹，穿过喉壁那条通往心腹交界的肉管。蟾王喉齿合拢，想把残臂彻底绞断，可齿根早被金酸啃过，又被死寒卡了两轮，这一合只咬碎外层骨壳，没能挡住爪尖。
暗金利爪贴着肉管倒齿往里爬。
每进一寸，虫祖肩窝就少一寸血肉。
冰蟾王终于松了喉齿撕咬，巨口想往外吐。
晚了。
它先前怕死，不肯让左臂退出；现在想吐，喉齿和死寒钉在一起，变成一枚倒插在喉管里的钩。
虫祖右手中指第三下落在腹气小口。
咚。
浆壳断开。
蓝白晶核外面的寒浆壳裂出半圈细纹。
暗金利爪从肉管内侧探出，五指扣住蓝白晶核。
这一扣，整座寒泉都往下一沉。
晶核外壳滑得像活物，水蓝纹路沿着爪尖乱窜，想把暗金虫纹凝聚的利爪冻死。蟾王全身冰瘤一齐塌陷，最后的寒浆全数冲向晶核，试图把那只如幻影般怪异的手挤出去。
虫祖右掌同时按住腹气小口，吞噬黑点咬开外层浆壳。
内外两手，隔着蟾王腹肉，扣在同一颗核上。
幽冥水蛭整个缩成一团，心核外壳上的缺口啪地裂大一分。
“疯账房......你还能凭空变出幻影利爪，直接砸开库房的锁，这都敢伸手进库房!直接硬抢？”
虫祖没回。
左臂残端形似幻影的五爪收紧，寂灭寒气从爪缝里震开。
没有炸响。
那颗蓝白晶核先是骤然停跳，紧跟着中心塌开一处灰斑。灰斑顺着晶核水蓝纹路不断蔓延，外壳一层层褪去冷光。蟾王调动厚重寒浆拼命在外围护，却拦不住分毫，虫祖的寂灭死寒本就是它本源寒气的克星，已然和晶核内部的本源正面交上了火。
蟾王庞大的身躯僵在泉底。
鼓膜还想震，震出的却是一圈破音。喉齿一枚接一枚脱落，掉在虫祖左臂断骨旁，碰到寂灭寒气后碎成死白粉。
虫祖幻影五指再扣。
蓝白晶核裂成三瓣。
三瓣还没散开，就被幻影暗金利爪捏成一把灰蓝死砂。死砂从蟾王腹皮下喷出，混着寒浆残渣，顺着虫祖右掌吞噬黑点往内卷。
五行噬虫典第四页边角在神识海里翻动，灰蓝寒纹吞掉第一缕晶核残渣，纸页边缘被压出一道细窄冰痕。冰痕没有成页，只停在角上，咬住残渣，不肯再动。
资源到手，却不够补全。
虫祖右掌一收，把能抓到的寒气晶核残渣全部压入掌骨蓝纹。还有一部分死砂散进泉底，被残阵吞走，消失在水蓝纹里。
蟾王腹部塌了。
先是心腹交界处下陷，接着背部冰瘤成片碎开，瘤腔里原本回缩的寒浆失了核控，倒灌进它自己的血肉。庞大身躯从内往外发灰，皮下蓝白符点一颗颗熄灭，落在泉底，一副大厦将倾的惨败模样。
它还没死透。
喉咙深处挤出最后一股白风，想卷走虫祖左臂残端里的暗金虫纹。那股白风刚出喉，便被断臂上残留的寂灭寒气磨成粉，贴着它下颚落下。
虫祖右脚踩住蟾王下颚，右手抓住左肩断口处残骨，硬往外一拔。
喉齿残片勾着骨茬，拖出一串白色碎屑。左臂从肩下大半都没了，只剩一截残端，幻影暗金利爪也在离体后崩散，化成几道断纹贴回肩窝。
幽冥水蛭泡字噼里啪啦往外涌，满是咋舌惊叹：
“你这幻影利爪灌满寂灭寒气，简直逆天！
那五根爪子从断肩骨里面钻出来，裹挟着寂灭寒气，顺着蟾王喉管内残留的死寒痕迹一路往里钻，跟开山斧似的所向披靡！
喉齿、肉管里的倒齿，半分都拦不住！
最后五指狠狠一扣，硬生生把它藏在肚子里护得密不透风的蓝白晶核，直接给抠了出来！
你到底是断了一条胳膊，还是当场打造出来一件神兵利器？
还有你方才咚，咚，咚，敲击那处回气小口的时机，我这下才算彻底看通透。自始至终你半点没乱，连它回浆换气那短短半息空隙都算计在内，就等着换气露缝的瞬间，将利爪顺着缝隙送进去。好家伙，你拿这头妖王当账本在算，一进一出，连本带利全部算得明明白白！
最绝的是这条残臂，灌满寂灭寒气再覆上暗金虫纹，转眼就变成一件没有活气、专供搏杀的工具零件。万万没想到，到最后居然还能靠它收租？”
绝地翻盘不愧是我的祖师爷，名不虚传！”
虫祖把最后一粒灰蓝死砂按进掌骨，右手掌缘被寒浆腐出几处凹坑，血肉边缘泛着白。他看了水蛭一眼。
“收租，也有你那份。”
“怎么还扯上我了？我都伤成这副模样，你还要收？”
“断臂是成本，晶核是货。先前你是待宰羔羊，后来成了不买门票的看客，这会儿又摇身一变，做起夸夸其谈的评论家。别忘了，是我把你从火海里面捞出来的。你本就是欠账的，别装作一无所知。”
水蛭半天没冒字。
冰蟾王的巨大身躯终于撑不住，腹下死白区向外裂开，贴着泉底塌成一滩灰蓝寒泥。背里两只金甲飞镰从寒泥中吐出，一只翅刃只剩半片，另一只已经冻成薄金片，落在虫祖脚边，轻轻碰了一下碎冰。
虫祖弯腰，把还能用的半片翅刃捡起，压在右掌腕骨蓝纹旁。
寒气晶核残渣被他分成三份，一份压入五行噬虫典第四页边角，一份封进掌骨蓝纹，一份留在掌心，用寂灭寒气裹成灰蓝小砂团。
这团砂，能给林海洋那边做寒系样本，也能试旧巢死水环。
只是左臂这笔亏，大得扎眼。
寒泉底部的水压松了半层，蟾王死后，堵在阵眼上的肉身塌开，远处旧阵根里冒出几缕浑浊泉气。泉气一碰晶核死砂，便绕开半尺，像在躲一块不该落进水里的骨头。
虫祖看着那几缕泉气，心里把新账记下：晶核碎后，阵根怕死砂；旧巢右路，也许能用这团残渣打开通道。
水蛭也看见了。
它没再贫嘴。
它从虫祖掌根下挪开一寸，软脉贴着泉底，尾端那圈细小巢纹忽然亮起淡淡蓝光。蓝光沿着尾部往身上爬，它庞大的水蛭身躯边缘开始发虚，先是尾尖，再是腹侧，像被寒泉一点点洗薄。
虫祖右掌垂下，掌心吞噬黑点重新转动。
“想脚底抹油，跑？”
幽冥水蛭没有立刻回话，尾端巢纹亮得更快，缺了一块的心核外壳贴着泉水，发出细小咔声。
“房东太凶，房客换铺子，这不算违约吧？”
虫祖抬起残缺左肩，断臂处暗金虫纹一条条爬动，刚吞下的寒核死砂在右掌里压成灰蓝小珠。
“你试试。”
幽冥水蛭的尾端巢纹彻底亮开，庞大身躯开始淡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