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澜派废殿前,洛苍幽跪在那枚虫纹令前,双手托着,半天没敢抬头。
虫祖站在断裂的殿柱旁,抬手指向那张塌了半边的掌门座。
“从今天起,苍澜派掌门由你来做。”
洛苍幽膝盖压着碎砖,他抬起头,先看了看掌门座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被寒泉冻硬的旧靴子。
“主上,你是说我吗?”
“不是你,还能有谁?”
“我一个摆摊卖路符的,接手大宗掌门?”
“你卖过路,收过尸,算过账,还能在一群想杀你的人手里活下来。”
虫祖走到他跟前,伸脚拨开一块碎砖。
“苍澜派现在缺的不是会端架子的人。”
洛苍幽捧着虫纹令,喉结动了几下。
“那缺什么?”
“缺一个能让资源进门,消息落地,弟子吃上饭的人。”
洛苍幽仰天长笑:
“啊!苦尽甘来。
山不转水转,云不转风转。
没有憋死的牛,只有愚死的汉。
蜘蛛吐丝画它自己的圆。
我便是那蜘蛛,跟主上出生入死,也要织出那条线。
再深的巷子,也能走出那个天。”
废殿后的苍澜弟子低下头,没人吭声。
只有王澜轻叹一声:“有点意思。这人啊,活着总能遇上机缘,眼前这个出了名的泼皮二道贩子,一介散修,虫爷打下的江山,竟随手就赏赐给他。”
昨夜虫祖接管寒泉阵权,苍澜派外库、内库、丹库全被封存,所有人交出的储物袋还挂在殿门边,几十只袋子挤在一根断梁上,风吹过去,袋口碰着袋口,发出细碎的拍打声。
掌门死了,内门断了,山门阵法只剩三成。
在这个时候,让一个散修坐掌门座,谁心里能顺气?
可虫祖就在旁边。
弟子们心里清楚,就是他,力挽狂澜荡平万干寒冰兽潮,斩杀域外强敌蜘蛛精,拯救苍澜派于水火。
他那只灰蓝色冰环压在左腕,环下封着灰白残丝,泉里的新生冰蛭还沿着他脚边爬来爬去。
几个胆子大些的弟子看了一眼,立刻把鞋尖收回去,生怕那群小东西顺着裤脚钻进去,顺便替虫祖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背叛宗门的打算。
洛苍幽又恢复了平静,咽了口唾沫,试着把虫纹令递回去。
“这个掌门,我怕是做不来。”
虫祖没接。
“做不来,学。”
“弟子们不服。”
“让他们先忍着,日久见人心,外界你玩得转,小到做生意的精明,大到今后宗门的得失,算计的滴水不漏,宗门想不兴旺发达都难。”
“主上,你抬举我了。苍澜派还有太上长老。”
洛苍幽说到这里,视线往旁边挪了挪。
苍澜太上长老正半跪半坐在断阵盘旁,断袖垂在膝边,残掌压着阵盘裂口,半身蓝纹顺着脖颈爬到耳下。他听见这句话,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,撑着阵盘站起身,腿脚落地时发出闷响。
“掌门之位,老夫可以接。”
苍澜弟子纷纷抬头。
太上长老盯着虫祖,声音压得很稳。
“苍澜真人已陨落,宗门群龙无首,老夫在苍澜镇守三百年,门规、阵法、各峰旧部,老夫了如指掌。散修出身的人坐上掌门座,外头势力会把苍澜当成笑话。”
洛苍幽把虫纹令往怀里缩了缩,言不由衷的说道。
“前辈说得有道理。”
太上长老侧过身,像是终于得到了一点台阶。
“你能想通便好。”
“我只是说有道理,没说让你坐。”
洛苍幽此话刻薄。先给个甜枣。又将他一军。又接着说道。
“外头势力把苍澜当笑话,至少还会先打听清楚。内库被谁拿着,寒泉丹归谁管,外务由谁接手,他们问的可不是掌门座上摆谁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弟子没忍住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洛苍幽瞥过去。
“你有话?”
那弟子把嘴合上,指腹在阵旗杆上蹭了两下。
“弟子不敢。”
“不敢就别露出那副吞了苍蝇的样子,苍蝇在这地方可不便宜,拿去喂虫都嫌少。”
有几个弟子低下头,肩膀轻轻抖了两下。
太上长老的脸色沉下去。
“洛道友,苍澜弟子尚未认你,你便以掌门身份训斥门人,未免太不地道。”
“不地道?”
洛苍幽捧着虫纹令站起来,膝盖被碎砖压出两道红痕,他揉了揉腿,随手把令牌挂到腰边。
“前辈,三百年守山,守到掌门生死道消,护宗残阵剩三成,外库九千六百块中品灵石被封,寒泉丹只剩三百七十二瓶,门内弟子大难临头时,个个成了待宰的羔羊。如今死里逃生。还要在三日内完成调遣。这个时候,我若还慢吞吞行礼,等你把门规背完,苍澜派的棺材都该订好了。”
后排传来一声吸气。
那名方才想说话的年轻弟子脸色发僵,阵旗差点从手里掉下去。
太上长老撑着断阵盘,肩膀往前压了一寸。
“外库数目,属于宗门机密。”
“挂在库房门口的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,别死鸭子嘴硬,封条还是我亲手贴的。”
洛苍幽拍了拍腰边的虫纹令。
“寒泉丹账本就在我手里,三百七十二瓶,一瓶不差。前辈若觉得我算错,咱们现在就去对账。”
“老夫没有说你算错。”
“那就别拿机密吓唬人。”
洛苍幽走到塌了一半的掌门座前,伸手摸了摸落灰的扶手,指腹沾上一层灰白粉末。
“这个座位我可以坐,前辈也可以做掌门。可账要分开,权要分开,谁也别把一张椅子当成倚仗,倚老卖老。”
太上长老没有立刻回话。
他在等。
等虫祖开口,等对方承认苍澜派仍需要一个旧人镇场,等洛苍幽这个散修自己退半步。
他手里有三百年的门人关系,有掌门印的旧认主,有残阵留下的血契回纹。苍澜派烂得再厉害,宗门名号还在,山门阵眼还在,寒泉也没彻底断根。
只要掌门名义在他手里,外头势力就不会立刻把苍澜当成无主之地。
这是他最后的筹码。
保住名义,保住弟子,保住日后翻盘的门缝。
他看向虫祖,内心惶恐。表面却硬憋出气势,咄咄逼人。
“阁下若愿让老夫接任掌门,老夫可代苍澜承担外部压力。至于洛道友,做个执事,替阁下跑腿,足够了。”
洛苍幽摸着扶手的手停下。
“跑腿?”
“散修能进宗门,已经是苍澜给你的体面。”
“前辈这话说得有趣。”
洛苍幽转过身。
“你们把门拆了,把库封了,把寒泉交了,再拿一张空椅子出来,告诉我这是宗门给我的体面。那我是不是还得给你磕三个响头,感谢这张椅子没砸我头上?”
几个苍澜弟子的脸低得更深。心里吐槽,这洛苍幽油盐不进,得理不饶人。太上长老色厉内荏,论嘴上功夫,根本不是他的对手。眼下,已然落入下风。
太上长老手里的断阵盘发出咔的一声,裂口又扩大了半寸。
“老夫是在替宗门留根。”
“留根要吃饭。”
洛苍幽抬手敲了敲腰间令牌。
“外库九千六百块中品灵石,寒泉丹三百七十二瓶,三日调遣期。前辈若只想留个名号,我可以让给你。前辈要是想碰库房和阵权,先把虫祖救命之恩这笔账补上。”
太上长老张口欲言,虫祖已经走到了两人中间。
他抬起手,掌心浮出一团灰白寒雾,寒雾贴着地面滑开,所过之处,碎砖缝里的水珠凝成细小冰粒。
苍澜弟子脚下发出一片轻响,所有人退开半步。
虫祖看向太上长老。
“你要掌门之位?”
“要。”
“你能做什么?”
太上长老抿着嘴。
“稳住宗门,调动弟子,修复阵眼,守住寒泉。”
“寒泉阵权已经交出。”
“阵权可以由我代管。”
“外库呢?”
“宗门资源,自当由掌门统筹。”
“寒泉丹呢?”
太上长老停了停。
“寒泉丹是苍澜根基,掌门自然有分配之权。”
虫祖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要名,也要权,还要资源。当初命悬一线,磕头跪拜求我,只要能保命,全数奉上。如今平安。把承诺忘得一干二净。如此出尔反尔,谎话连篇。你自己说。还配坐宗主之位吗?”
太上长老迎着他看过来。
“老夫要的是宗门体面。”
“体面不能拯救宗门,也不能重振雄风。”
虫祖转向洛苍幽。
“你来。”
洛苍幽抬手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?”
“你掌外务,资源,情报。”
“那他呢?”
“他做掌门。”
太上长老呼吸一沉。
“这与阁下方才所言不同。”
“哪里不同?”
“你要让洛道友接掌门。”
“现在改了。”
虫祖说得平淡,像是在寒泉丹账上划掉一笔错账。
“你适合坐掌门,他适合管宗门。就挂个太上长老的头衔。”
洛苍幽听完,眼皮跳了两下。
这安排说着顺耳,细想却把他推到所有人的火堆上。掌门是门面,太上长老才是能决定资源、外务和人事的那把刀。虫祖让他坐太上,等于把苍澜派最容易招恨的活全塞进他怀里。
可他也看见了机会。
只要水蓝小印认主,苍澜派残阵便会承认新权限。只要残阵认他,外头各路势力就不能把他当成一个拿着虫纹令的黑市贩子。
这一步若退,他往后只能站在虫祖身后当个随从。
这一步若接,他会成为所有人先来试刀的那块肉。
洛苍幽舔了舔干裂的唇。
“前辈若只给这老头留个掌门名号,我挂个太上长老,实操。弟子们会把账算到我头上。外头来人,也会先找我谈价。”
虫祖看向他。
“你怕?”
“怕个毛线,我洛苍幽堂堂男子汉大丈夫,能屈能伸。小事玩得转,大事不含糊。
做买卖稳赚不赔,做人八面玲珑老少通吃。
做你的左膀右臂绰绰有余。”
洛苍幽伸手从腰间取下虫纹令,放到掌心掂了掂。
“可麻烦能换钱,钱能换丹,丹能养虫。吃亏的买卖我不做,挨骂能挣钱,那就算便宜活。”
虫祖抬手,水蓝小印从远处废殿的阴影里飞来。
洛苍幽下意识伸手接住。
印身落入掌心时,整条手臂被寒气压得往下一沉,袖口结出白霜。水蓝小印表面刻着泉纹,里面那道属于苍澜派掌门的旧印记还在游动,绕着洛苍幽的掌纹走了三圈,像一条找不到旧窝的小鱼。
太上长老看着那枚印,开口比先前快了半拍。
“水蓝小印认苍澜血脉,散修无法驱动。阁下若强行改印,残阵会反噬整座废殿。”
洛苍幽掌心发麻,几乎握不住。
“前辈说得这么笃定,莫非试过?”
太上长老没有回答。
虫祖抬起一根手指,点在水蓝小印边缘。
“我不玩虚的,看好你。会算账的人,比会摆架子的人有用。”
洛苍幽手腕往下一压,把自己的气息送进印里。
水蓝小印先沉了下去。
那股寒意沿着手臂冲到肩窝,左半边身子被木化的旧伤立刻浮出青色纹路,皮肤绷得发疼。洛苍幽呼吸一滞,手里的印差点脱落。
后排弟子中有人压低声音。
“他拿不住。”
“散修也想掌苍澜外务,真把自己当人物了。”
“闭嘴,想活就把嘴缝上。”
最后一句不知是谁说的,几名弟子立刻垂下头。
洛苍幽听见了,只当是几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。
他把小印放到胸前,指尖扣住印钮,额头渗出的汗珠顺着鬓角落下,碰到袖口的寒霜,立刻凝成小颗粒。
掌心的疼痛越来越重。
旧印记在排斥他。
残阵也在观望。
洛苍幽眯了眯眼,心里把能用的东西过了一遍,随后抬头问虫祖。
“要我用灵气硬冲?”
“那会坏掉。”
“用血?”
“你会少一截寿元。”
“那我拿什么喂它?”
虫祖抬手指向他腰间的虫纹令。
“骑着驴找驴,拿账啊。”
洛苍幽也觉得有点失态,吐了下舌头,看向虫纹令。
虫纹令边缘还沾着寒泉水汽,几道细小冰蛭不知何时爬了上来,正抱着令牌边角啃食残寒。那股熟悉的虫气顺着他的手腕进入水蓝小印,旧印记立刻乱了节拍。
洛苍幽把牙关松开,将昨夜记下的账目一条条报出。
“外库九千六百块中品灵石,冻存。寒泉丹三百七十二瓶,冻存。苍澜弟子三日内完成调遣,外务由我接管。五口寒泉丹,付给幽冥水蛭,少一口,巢纹停工。六百块中品灵石,宗门血誓所欠,先从外库扣,不许拿弟子的月供填坑。”
他说到这里,掌中的水蓝小印发出一声清响。
太上长老踏前半步。
“宗门欠债,怎能由你代掌门当众承认?”
“你不承认,账就不存在吗?”
洛苍幽侧头看他。
“前辈若有本事把六百块灵石从账册里抹掉,自掏腰包,我让你再坐三天掌门座。”
太上长老气的呼哧呼哧,话都说不上来。他残掌从断阵盘上移开,阵盘随之倾斜,差点从他膝边滑落。
虫祖看着洛苍幽。
“继续。”
洛苍幽把小印按在废殿地面。
“寒泉归虫军孵巢,护宗残阵听水蓝印调令,苍澜旧部仍听掌门指令,外库、内库、丹库、情报线,都由我新任的太上长老统管。谁要动库,先找我。谁要动阵,先问虫祖。谁要拿掌门名号压人,按血誓算。”
话音落下,地底传出一阵水流冲撞的声响。
废殿四角残存的阵纹同时亮起。
先是殿门下的半圈泉纹,接着是断柱上的三道旧刻,最后连塌陷的掌门座都浮出一层水蓝色光晕。那层光晕沿着地面爬到洛苍幽脚下,绕着他转了两圈,随后收进水蓝小印。
小印上的旧印记碎开,化成一团水汽。
洛苍幽掌心的寒痛退了下去。
殿内那些低着头的弟子抬起脸,几杆阵旗自行立直,旗面上的苍澜二字重新亮了起来。
太上长老站在阵纹外,断腿撑不住身子,膝盖落回碎砖。
“残阵认印,不代表弟子认你。”
“弟子认不认我,今天不收钱。”
洛苍幽把水蓝小印挂到腰间。
“等发完第一个月的俸禄丹药,再问他们。”
这句话落下,后排王澜弟子小声道。
“寒泉丹已经冻存,怎么发?”
洛苍幽转头看向他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弟子嘴唇动了动,赶紧拱手。
“弟子......王澜只是问问。”
“问得好。”
洛苍幽抬手指向殿门边的储物袋。
“你带十个人去清点外库,按三十瓶一组封签,剩下的单独列账。每组写清去处,谁领,什么时候领。写错一个数字,回头找你问罪。”
王澜呆呆接令,过了片刻才回神。
“弟子领命。”
他转身跑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新上任的太上长老,弟子该怎么称呼您?”
洛苍幽抬手摸了摸腰边水蓝小印。
“先叫我洛太上。”
王澜连忙俯身。
“洛太上。”
声音传开,殿后几名苍澜弟子跟着拱手。
“洛太上。”
称呼落进废殿,连断裂的梁木都像少了些压人的阴影。
太上长老撑着断阵盘,喉咙里挤出一声笑。
“洛太上?散修登顶,倒是会给自己抬价。”
洛苍幽走到他身前,蹲下身,替他把滑到地上的断阵盘捡起,放回膝边。
“前辈说错了。”
太上长老抬头。
“哪里错?”
“我没给自己抬价。”
洛苍幽指了指他腰间的水蓝小印。
“是这枚印替苍澜派算出来的新规矩。”
太上长老伸手想碰小印,手指距离印面还有半寸,血脉里的誓纹便沿着手臂窜起,蓝纹发出细密的灼响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脸皮抽动几下,收了回去。
洛苍幽看着他的动作,没再逼近。
他知道这老头不甘心。
三百年积下的门人、声望、名号,全压在掌门两个字上。今日要他坐一张空椅子,做一个傀儡,手里却不能碰库,不能碰阵,不能碰丹,他不会当场翻脸,却会等一个能动手的机会,但那只是一厢情愿,太上长老就像昔日黄花,已经开败了。
所以洛苍幽没把话说死。
“前辈继续做掌门,门规由你传,弟子由你训,外头来客由我接。宗门脸面还给你,宗门钱袋交给我。大家各拿一半,谁都别伸手过界。”
“那老夫若不答应?”
洛苍幽把断阵盘往他怀里推了推。
“你可以不答应。”
虫祖抬眼看向太上长老。
“那就换一位掌门。”
太上长老手里的断阵盘停止了轻响。
废殿角落,一只小冰蛭从石缝里探出头,爬到他的鞋面上,伸出细口试着咬了一下。嫌弃地缩回去,又沿着鞋边爬走,留下一小块白霜。
太上长老低头看着那块白霜,过了几息,抬手按住胸口。
血誓纹路从衣襟下亮起,沿着心口绕过三圈。
他把那口气咽下去,撑着断阵盘坐回掌门座前。
“老夫接掌门。”
洛苍幽问。
“听谁的?”
太上长老的喉结滚动。
“听宗门大局。”
虫祖抬手。
“重说。”
太上长老抬头看了他一眼,声音变得干涩。
“听虫祖调令。”
血誓纹路在他胸口收紧。
“听谁的?”
“听洛太上调令。”
这句话落下,他身上的蓝纹顺着脖颈一路爬到额角,随后停住。苍澜残阵又亮了一次,水蓝小印在洛苍幽腰侧发出回应。
从这一刻起,掌门名号还在太上长老身上,掌门的手却被血誓拴住。
洛苍幽站起身,朝后方弟子招了招手。
“把掌门座擦干净。”
一名弟子抱着破布走出来,蹲在碎砖上擦了两下,又看了看塌掉的靠背。
“洛太上,掌门座坏了。”
“坏得好。”
洛苍幽看向太上长老。
“前辈坐稳点,别把剩下半边也坐塌。修座位要花灵石,灵石现在归我管。”
太上长老的脸色比殿外积雪还难看。
“洛苍幽,你当真要把老夫当傀儡?”
“傀儡也分贵贱。”
洛苍幽抬手把水蓝小印摘下,放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前辈有三百年门人情分,有掌门名号,有苍澜旧规,普通傀儡可没这么多本钱。你替我稳住弟子,我替你保住脸面,交易做得成,谁也不吃亏。”
太上长老盯着他。
“你若有朝一日翻脸呢?”
“那要看你先不先翻。”
洛苍幽把水蓝小印收回腰间。
“我这个人做买卖,向来讲究先收货后付款。前辈若守规矩,掌门座就一直在。前辈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,血誓会替我提醒你。
顺带再说一句,你如今改换门庭,已荣升掌门,再称呼你太上长老不合适,再说我接任太上长老之位,也有称呼上重叠之不便,今后唤你瘸腿掌门便是。”
虫祖转身走向寒泉方向。
“洛苍幽,三日内必须把外务接管完毕,运作起来。”
“外务这么多烦心事,能不能加个人手?”
“自己挑。”
“弟子不够用。”
“缺多少,去孵巢取。”
洛苍幽脚步停住。
“虫也能算账?”
虫祖看了他一眼。
“会咬账。”
洛苍幽摸了摸鼻子。
“那倒省墨。主上,你太幽默了,冷笑话都能把我噎死。”
废殿里,几名苍澜弟子低头清点储物袋,几只新生冰蛭爬过砖缝,追着一块残阵碎片啃得起劲。太上长老坐在半边掌门座上,像泄了气的皮球,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。断阵盘横在膝前,胸口誓纹时明时暗,旁边弟子来回走动,却当他是空气人,没人再向他请示外库和丹库的事。
所有人的视线,开始落到洛苍幽腰间。
洛苍幽还没来得及坐下,袖中便传出一片急促的震响。
一枚,两枚,十几枚传音玉简接连亮起。
那些玉简原本是他在黑市多年攒下的门路,有的来自收尸摊,有的来自药铺,有的来自替人探路的散修。今夜像是约好了,玉简一块接一块发热,震得他袖口都在跳。
洛苍幽掏出第一枚。
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。
“洛老板,苍澜派还活着吗?”
第二枚立刻接上。
“是哪位大佬救了苍澜派?”
第三枚更直接。
“寒泉丹还卖不卖,价格能不能谈?”
洛苍幽低头看着满袖发亮的玉简,脸上的肉抽了两下。
“我才刚坐上太上长老,这帮人已经开始问价了?”
虫祖站在殿门外。
“你不是最会谈价?”
“会谈价和接管一个宗门是两回事。”
洛苍幽把玉简一枚枚摆在掌门座前,听着里面此起彼伏的询问,抬手在桌面上排出三列。
“要路的,放左边。要丹的,放中间。打听谁救了苍澜的,放右边。”
太上长老看着那三列玉简,脸色变了又变。
“你要把宗门消息拿去黑市卖?”
“消息本来就很值钱,卖个好价钱何乐不为。”
洛苍幽取出一块空白玉简,蘸着灵墨写下第一句话。
“苍澜尚存,寒泉可用,外务新换太上,价高者得消息。过期不候。”
他写到最后,抬头看向虫祖。
“名字写谁?”
虫祖没有回答。
洛苍幽低头又听了听,袖中所有传音玉简同时响起,汇成一句催命似的询问。
“苍澜派还活着吗?”
紧接着,第二句压过了所有声音。
“是哪位大佬拯救了苍澜派?”
洛苍幽的笔尖悬在玉简上方,殿外寒风穿过断柱,吹得他腰间水蓝小印轻轻摇晃。
他抬手落笔,只写了三个字。
“洛太上。”
落笔的刹那,脑海已然浮现画面。
蛮荒大地的各处坊市酒肆,往日那些跟他打交道的狐朋狗友,一个个走路带风,鼻孔朝天,逢人便吹嘘,我有苍澜派的太上罩着。
他暗自腹诽,这帮家伙狐假虎威,不知要在这蛮荒大地闹出多大的动静。
可转念一想,有这帮人造势,定然名声鹊起。
振翼起兮凌霄汉,扬威名兮震八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