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苍幽的笔尖落下最后两笔，玉简上“洛太上”三个字还湿着灵墨，袖中的十几枚传音玉简已经接连震动。
“苍澜尚存，寒泉可用，外务新换太上，价高者得，过时不候。”
他把这句话送出去，顺手又补了一句。
“苍澜闭宗整肃，闲人止步。”
玉简飞出废殿，化成十几道淡光，钻入远处山雾。
洛苍幽抬起头，指了指桌上的空白玉简。
“这样写，外面会不会觉得咱们死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我这个新官借尸还魂自立山头。在替死人收账？”
瘸腿掌门坐在半边掌门座上，断阵盘横在膝头，胸口的血誓纹路隔着衣襟透出暗红。他抬手捻住一片落冰，放到指腹上碾碎。
“闭宗整肃，本就该少说少错。你把寒泉可用写出来，已经泄了底。”
“我就是要泄底。这可是苍澜派的金字招牌。”
洛苍幽拿起一只冻硬的茶盏，倒了半杯凉水，喝到嘴里，牙根立刻被寒意顶得发酸。
“他们要是觉得苍澜还剩半口气，就会有人过来探查。人一来，消息才会自己长腿。咱们守着门喊没事，外头反倒觉得里面藏了宝。现在把话说得半真半假，能省外面不少漫无边际无端的猜忌。”
瘸腿掌门把断阵盘往膝边一压。
“若来的是抢泉的人呢？”
“那就让他把消息带回去。”
“带什么消息？”
洛苍幽抬手敲了敲腰间的水蓝小印。
“带寒泉换了主人，账也换了主人。之前买卖的规矩变了。”
殿门外，虫祖从寒泉方向走来。
他左腕的灰蓝冰环贴着皮肤，环下压着灰白残丝。脚边跟着十几只吸血冰蛭，细长的腹部贴着地面，爬过碎砖时，留下一道道湿冷痕迹。
洛苍幽侧身让开位置。
“虫祖，外头的第一封信已经放出去了。闭宗整肃，暂不接客。若有人问苍澜是不是你拿下的，我该怎么回？”
虫祖抬手，指向殿外。
“先别回。”
洛苍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断裂的山门外，积雪被清出一条窄路，路边摆着三具苍白冰雕的残骸。冰雕胸腔已经被虫群掏空，碎裂的骨架裹着蓝霜，四周插着金色工兵蚁留下的标记针。
“有客？”
“有东西在山外绕了两圈。”
虫祖走到一块断碑边，伸手按住碑面。
水纹从碑底扩散出去，山门外的雪层轻轻起伏，远处一块灰石下方传出细微的刮擦声。
洛苍幽把茶盏放回桌面。
“探路的？”
“两个。”
瘸腿掌门撑着断阵盘站起，腿骨落地时发出闷响。
“苍澜刚换主，外界便有人试门。洛太上，你放出的消息会把他们引来。”
“我等的就是他们。”
洛苍幽走到殿门边，俯身从砖缝里捡起一枚断裂的传音针。针尾沾着黑色泥土，还带着一股青木腐气。
他用手指捻了捻泥土，随即把断针递给虫祖。
“这东西从山外来，针上没刻门派印记，炼制手法却不差。来的人不想让咱们追源头，说明他们只想试探，暂时不想结死仇。”
瘸腿掌门问：
“你要放他们进来？”
“放半步。”
洛苍幽回身，看着那张塌了半边的掌门座。
“他们想看寒泉，我让他们看。看得越清楚，回去报得越快。可看完以后还能不能走，就得问虫祖。”
虫祖没有反对。
他抬手在地面画下一道水线，水线贴着碎砖游走，绕过废殿，直达山门外的雪沟。
“踩过线，留骨。”
洛苍幽低头看着那道水线，伸手拍了拍瘸腿掌门的肩。
“掌门，待会儿你坐回去，脸色别太好。”
瘸腿掌门眉头压下。
“老夫还要装伤？”
“你本来就有伤，稍微配合一下，省得浪费妆粉。”
“老夫断袖残掌，胸口有血誓，还要装？”
“那就别装，坐着收拾脸面。”
洛苍幽丢下这句，转身走到废殿中央，把三十瓶一组的寒泉丹封签又检查一遍。
三百七十二瓶寒泉丹，已经分成十二组，每组三十瓶，余下十二瓶单独封存。五瓶丹药被扣出，放在殿角的黑匣里，给幽冥水蛭维护巢纹。六百块中品灵石的欠账写在账本最上方，外库九千六百块中品灵石被洛苍幽封住，谁也动不了。
苍澜派的外务交接还有三日。
今天若是把消息送出去，明天就会有人上门。
他把账本合上，心里掂量着这笔买卖。
寒泉丹能引人，虫群能留人，废殿能当证据。只要把第一个来试水的人送回去，往后中州外围便会替苍澜派传话。代价是寒泉的位置暴露，虫祖的名号也会从暗处推到明面。
名声能镇场子换时间，时间能换资源。
这笔账，值得做。
山门外的雪沟里，两个黑衣人伏了半个时辰。
他们没有靠近阵门，只借着雪势一点点往前挪。前方的残碑被冰霜盖住，碑下缠着一圈细金丝，金丝贴地延伸，指向废殿方向。
其中一人抬手比了个手势。
两枚黑色小钉从袖中落下，插进雪里。
另一人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圆镜，镜面映出废殿门口的寒光。那人盯着镜面看了几息，指尖在镜背上轻叩三次。
“寒泉还在。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苍澜派的人呢？”
“废殿里有三个身影，修为看不清。掌门座前有账册，殿角有丹瓶，泉边有虫巢。”
“虫巢？”
“细小水虫，数量不少。”
两人交换了一下手势，贴着雪沟继续往前。
他们来自中州外围的青石堡。
青石堡在二流势力里排不上前列，却占着一条通往寒泉的旧商路。寒泉丹每年流出多少，青石堡便能从中截走多少好处。苍澜派一夜闭宗，玄水派灭门，黑煞宗又早已毁掉，三家接连空出位置，青石堡堡主不愿错过这口肉。
来之前，他们拿到的命令很简单。
确认苍澜派是否空虚。
若空虚，抢泉。
若不空虚，记下守泉人的底牌，回去等新的价格。
这两条路都不算亏。
走到离山门三十丈处，前方雪地忽然塌开。
一只青纹银甲工兵蚁从雪下钻出，口器夹住一截白骨，拖着骨头往后爬。那截骨头有三丈长，脊椎上的冰壳尚未化尽，骨缝里还挂着淡蓝色肉膜。
工兵蚁拖得很稳。
它爬过山门，越过水线，来到废殿侧面的孵化池边，抬头朝虫祖方向停了一下，随后把骨架丢进池中。
池底传出密集的吸水声。
两名探子伏在雪里，圆镜从手中滑下，磕在冰面上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冰河傀儡残骸。”
“谁杀的？”
“闭嘴。”
那名持镜探子伸手去捡圆镜，指尖刚碰到镜框，一只吸血冰蛭已经从雪缝里探出头，贴住他的手背。
他立刻甩手。
吸血冰蛭被甩到半空，尾端却勾住了他的袖口，细口扎入布料，寒气顺着手臂往上爬。
探子抬掌拍下。
掌风落在雪地，冰蛭提前松口，钻进泥层。
另一名探子抓住同伴的手腕，查看伤口。
伤口只有一点红痕。
可他看见那点红痕，脸上的血色还是往下沉了半层。
“退。”
“还没看完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寒泉就在前面，连护山阵都坏成这样，咱们两人取泉水不难。”
“你去取。”
那人看向山门内。
十几只金色工兵蚁沿着断墙巡行，背甲上结着青霜，口器沾着暗红酸液。更远处，一批吸血冰蛭围着孵化池移动，池中堆着冰雕残骸，骨缝里钻出一只只白色小虫。
池水被搅成灰蓝色。
刚才那只拖骨头的工兵蚁又从池边爬出来，口器下挂着一截半尺长的臂骨。
它拖着臂骨走了三步，忽然停住，抬起头，朝山门外望来。
伏在雪里的两名探子屏住呼吸。
工兵蚁没有扑来，转身继续巡逻。
“回去。”
持镜探子把圆镜塞回怀里，手指在雪里按出五道浅痕。
“把看到的都报上去。”
他们退得很快，沿原路钻入山林。
水线边缘，一只吸血冰蛭从雪中爬出，腹部鼓起，尾端拖着一小缕黑色血气。
洛苍幽站在废殿门口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“他们没踩线。”
“所以还能走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走得快些。”
洛苍幽回到桌边，取出传音玉简，先发给青石堡附近的黑市联络点。
“苍澜闭宗整肃，外人止步。今日有两名不速客靠近，已自行退去。”
他想了想，又添上一句。
“寒泉照旧出丹，价格照旧谈。买丹可以，抢丹不行。”
玉简飞出后，洛苍幽把第二枚玉简递给虫祖。
“要把你的名号送到中州外围，不能只靠死人。那两个探子活着回去，消息会更贵。”
虫祖接过玉简，没有往里灌入灵力，只抬手指向池中。
那截冰雕傀儡骨架被池水托起，几只吸血冰蛭缠在骨节上，拖着它往下沉。
“放话。”
洛苍幽侧耳。
虫祖的声音落在废殿里，短得像一枚钉子。
“寒泉换主，不换规矩。越线者，喂虫。”
洛苍幽看着池面上冒出的寒泡，手指在玉简上敲了两下。
“行，这句够贵。”
他把话送入玉简。
半个时辰后，中州外围十七处黑市联络点同时收到消息。
苍澜派闭宗整肃。
寒泉仍在出丹。
两名青石堡探子靠近山门，见到冰河傀儡残骸与虫群巡逻，未敢入内。
寒泉换主，不换规矩。
越线者，喂虫。
起初，传音玉简里还有人嘲笑。
“苍澜派都快塌了，还敢摆掌门架子？”
“一个散修坐上太上，拿什么守寒泉？”
“虫祖？中州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？”
消息传到第三处时，语气已经变了。
“青石堡的探子活着回去了。”
“他们带回来的圆镜冻裂了三层，镜中留有冰河傀儡残片。”
“寒泉边的水虫能拖走三丈骨架，别拿普通灵虫比。”
“黑煞宗那一夜，也是虫祖动的手？”
这句话传开后，十七处黑市同时安静了片刻。
黑煞宗毁灭的消息早已传到外围，却没人能确认凶手。有人说是内门反噬，有人说是魔渊里的炎魔出世，也有人说是几家大宗联手清算。
如今苍澜派换主，寒泉易手，山门里出现同样的虫群。
两件事被一根线串起来。
有人开始重新翻旧账。
黑煞宗的黑骨修罗幡断幡还插在祖师柱上，没人敢取。
卧牛山外门的魂牌成片碎裂，至今没有凶手名录。
苍澜派闭宗前，寒泉阵眼曾向地下沉降，宗门弟子连夜撤离。
那些零散的消息在传音玉简里碰撞，越说越像一场早已铺开有预谋的的大清洗。
洛苍幽坐在废殿内，面前摆着七枚传音玉简。
其中一枚来自黑市药铺。
“洛太上，寒泉丹涨价两成，能不能给个准数？”
另一枚来自旧商路。
“青石堡想买三十瓶，先付灵石，派人来取。”
第三枚来自散修集市。
“有人出五百块中品灵石，买虫祖来历。”
洛苍幽把前三枚玉简推到一边。
“丹可以卖，青石堡加价。”
瘸腿掌门抬头。
“青石堡只是试探，何必抬价？”
“他们派人来摸门，说明他们把我当成了新接手的软柿子。”
洛苍幽提笔在账本上写下“青石堡，六十瓶，双价”。
“软柿子若是不涨价，别人会以为咱们连牙都没有。六十瓶，先付灵石，再取丹。若要阵外交货，加两成路费。谁让他们腿长，自己跑来。”
瘸腿掌门看着账本。
“若他们不买？”
“那就等他们渴。”
“寒泉丹会砸在手里。”
“十二瓶散装先不动，三百六十瓶分组封着。外围越怕，价越往上。丹在咱们手里，怕什么？”
洛苍幽把笔搁下，手指在账页上压住。
他还缺时间。
三日交接期限一到，苍澜外务必须交出第一份结果。若他只守住废殿，洛太上的名头很快会被人当成虫祖旁边的一块木牌。可若今天把寒泉变成禁区，明天再把丹卖出去，苍澜派便能借着交易活下去。
宗门靠人撑，禁区靠规矩撑。
现在他要做的，是把规矩卖出去。
殿外，虫祖正在检查寒泉边的新巢纹。
四象领域的水汽沿着泉壁铺开，暖带边缘摆着两组从地球送来的移动热源模块。金属外壳上凝着白霜，内部灵力运转声低沉，热量被一圈圈推入泉泥。
泉面下方，旧巢死水仍在沉浮。
有一串泡从泉底升起，破开水面，发出轻微的啵声。
虫祖抬手，灰白残丝在左腕冰环下收紧。
他没有带活髓靠近泉根。
水系始祖灵虫吐出的旧巢砂，被封在泉边石缝里，暂时没有动。寒气晶核残渣压在泉泥外圈，泉气绕着它退开，旧巢死水也没再往上翻。
这口泉还没真正驯服。
现在把它推成禁区，既能挡人，也能挡住那些未知的东西往外探。
洛苍幽走到他身旁。
“外面已经传开了。”
“传了什么？”
“他们说黑煞宗和苍澜派都是你动的手，说你拿寒泉养虫，还说这地方以后谁来谁死。”
虫祖扫了他一眼。
洛苍幽摊开手。
“最后一句我没反驳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便宜。”
他把一枚传音玉简递过去。
“现在有人出五百块中品灵石，买你的来历。你要不要把自己卖一回？”
不等虫祖开口，洛苍幽兴致一下子上来，眉飞色舞自顾自吹了起来：“我都帮你想好说辞了！就说你是神秘天外来客，身怀早已断绝传承的太古胎元摄魂大法！一旦施展此术，双瞳便迸射出两道刺目白芒，洞穿肉身，锁定目标魂魄。掌心翻涌间，漆黑夺魂链破空而出，扎入敌手识海，将对方魂体硬生生扯离肉身，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。昔日仙域鏖战，不少金仙与之交手，只一瞬便遭此术侵袭，任凭护身宝甲、元神屏障层层叠叠，依旧抵挡不住，最终神魂崩碎，尸骨无存。这名号一散出去，方圆千里的修士闻风丧胆，腿肚子都得打颤！”
虫祖没有去接那枚玉简，缓缓开口：“这般夸大事实的宣传，有利也有弊。好处是能震慑那些觊觎苍澜派的人，叫他们打消抢夺寒泉的歹念。可坏处在于，会引来一流大宗门的警觉。他们定会想方设法打探消息真伪。咱们苍澜派如今刚经历动荡，百废待兴。一旦落入一众强者的密切注视，一举一动都受人窥探，反倒平添麻烦。”
洛苍幽闻言一怔，连忙问道：“那该怎么办？”
虫祖淡淡道：“什么都不必刻意去说，任由他们自行揣测。流言四起、众说纷纭之时，神秘感自生，强者不屑一顾，弱者避而远之。效果反而更好。”
洛苍幽摸着下巴思索片刻，点头说道：“依旧有利有弊。但还是利大于弊，说来也是，任何形式都存在两面性，不必一味苛求完美。
不过主上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，眼下不必操之过急，更不用把真相公之于众，走一步看一步，是这个道理吧？”
虫祖微微颔首。
洛苍幽一拍手：“行，懂了，那就走一步看一步，以不变应万变。主上，你下一步，有何大动作？”
“资源整合完，再开第五页。”
洛苍幽收回手，指腹碰到玉简边缘的霜。
“现在还差什么？”
“外库账，寒泉丹，苍澜弟子，外围商路。”
“外库已经封，丹也分组，弟子明日能交接一半，商路这边......”
洛苍幽看着远处渐亮的天色，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今天才过半。
中州外围的消息还在往外传，青石堡尚未回信，更多人也许已经在路上。
他低头翻开账本，最后一页有一处空格，旁边写着三日交接期限。
洛苍幽用笔尖敲了敲那处空白。
“这格先留着。”
虫祖问：
“留给谁？”
“留给第一个愿意付钱的人。”
山门外，远处天边亮起灰白色的光。
黑市传音玉简一枚接一枚送回消息。
青石堡追加到一百二十瓶。
两家散修商会要租寒泉外路。
一个中州宗门询问虫祖是否愿意收购冰河傀儡残骸。
还有一枚玉简只传来四个字。
“禁区易主。”
洛苍幽把玉简翻过来，看到背面刻着一只旧舟的骷髅旗。
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，随即将玉简压到账本底下。
这个消息不能卖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寒泉孵化池里，最后一截冰雕骨架沉入池底。
水面恢复平静，几只吸血冰蛭爬上池边，腹部沾着蓝色寒泥。
虫祖站在池前，抬手按住左腕冰环。
池底传出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，所有吸血冰蛭停下动作，细长身躯朝着虫祖所在方向伏低。第一只伏下后，第二只跟着伏下，第三只咬住池沿，头颅贴地。
整座孵化池里，数百只冰蛭同时朝拜。
洛苍幽站在三丈外，手里的账本慢慢合上。
他看见池底那层灰蓝寒泥正在往两侧退开，一块刻着残缺虫纹的黑色石片从泥下露出半角。
虫祖没有低头。
可那块石片上的水纹，已经自行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