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灰白圆瞳贴在冰云后方，正盯着第五页土黄色圆环。
苍澜派废墟上，风停在半空，洛苍幽袖中的水蓝小印发出一声脆响。
紧接着，天边传来更沉闷的响声。
高台上的残旗断成两截，旗杆表面裂出细纹，裂纹一路爬到杆顶。苍白冰云被那声响震得向四周翻卷，露出后方一片灰蓝天幕。
洛苍幽抬头看天，又低头看向掌中的账本。
“这动静又毁坏几处偏殿，若算在苍澜派修缮账上，我现在就把掌门座椅拆了卖砖。”
瘸腿掌门刚坐回半边座椅，手里的断阵盘还没放稳，整张椅面便向下塌了一截。他一把按住扶手，稳住了身子。
“闭嘴。”
“您这句话说得没底气。”
“别瞎琢磨，老夫让你闭嘴，是让你听天，接下来会不会还有更大的动静？。”
洛苍幽抬起手。
高台上下，所有声音都被那道从北方传来的闷响盖住。残砖在脚下颤颤巍巍的跳动，孵化池里的灰蓝泉水沿着池壁晃动，几百只吸血冰蛭受到惊吓，伏在水面，腹部朝下，六足勾住巢纹。
虫祖没有去看天。
他盯着第五页上的土黄色圆环。
圆环正在下陷。
方才被他压住的黄土纹路变得沉重，土壤深处传出连串共鸣，像有大片山脉在纸页下方挪动。十万大山的轮廓随之模糊，原本停在壁垒边缘的灰蓝裂口也稍稍往外扩了一寸。
洛苍幽吐了下舌头，惊惧说道：“这是哪门子妖孽，一声狮子吼，竟有这般滔天威势。”他不敢懈怠，眼睛紧紧盯着天际那片模糊的影子。
那只灰白圆瞳没有追着圆环移动。
它在找别的东西。
一缕灰白雾气从云层深处垂落，贴着苍澜派废墟上空缓慢游走。雾气掠过残碑，碑上的水系纹路接连熄灭，掠过孵化池，池中所有吸血冰蛭同时缩进泉泥里。
洛苍幽把账本塞回怀中，顺手摘下水蓝小印。
主上，它是在找你。
他话音一落，那卵尖在黄土里猛地一颤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攥了一下。
洛苍幽便不紧不慢地继续道：
是域外冰河异兽的老大来寻仇了。你杀了蟾王，又杀了蛛母——这是他们共同的师傅，岂能善罢甘休。
他顿了顿，语气陡然拔高：
趁这玩意现在又恨又怕，我斗胆再吓唬它一下”
他仰起脖颈，看着天，扯着嗓子大喊：
喂！孙子！你可听清楚了——你祖师爷玩虫那会儿，你还没生呢！还眯着眼？不信？睁大眼睛瞧仔细了——祖师爷身上那玩意叫噬虫典，虫族的家谱，你排在哪一代？有名号吗？
卵尖又颤了一下，黄土表面浮出细密的裂纹。
想好了再说——什么都没有，就滚回去！别步你徒弟的后尘，死后还要当小虫子的口粮！别大眼瞪小眼再窥探了——要么投降，要么把天缝关掉，夹着尾巴滚蛋！
话音落下，高台上一时静得只听见碎石从缝隙里滚出的声音。
洛苍幽心里砰砰直跳，后背也冒出了一层冷汗。我去——自己这大尾巴狼装得风险太大，这孙子要是发毛，吹口气，就能把自己冻成冰雕。
虫祖抬手，四象阵纹从掌心铺开。
金纹斩向高空，火纹接住金光，水汽沿着阵线往外推，木纹托住废墟里仅剩的生机。四道力量合成一层薄幕，刚罩住山门，灰白雾气便撞了下来。
砰。
山门外的积雪被压出一道深沟，沟底露出冻黑的岩层。
刚成形的四象薄幕向下弯曲。
苍澜派残存的阵旗齐齐折腰，断墙上的砖石滚落。洛苍幽伸手扶住瘸腿掌门，自己也被高空传来的力道压得肩膀下沉。
“这孙子，倒还有几分定力。油盐不进，还恼羞成怒了。看来我这招不好使。罢了。”
“掌门，您这护山阵还能撑几息？”
瘸腿掌门手掌按住断阵盘，盘面上的裂痕向外扩散。
“你不是凭借嘴炮能轰走这孙子？怎么又问起老夫来了？”
“别转移话题，这里最熟悉阵法的就是您。”
“苍澜的护山阵已经烂到只剩一副骨架，能撑一息都算祖师显灵。”
“祖师显灵要收香火钱吗？”
“你还有心思贫嘴？”
“老头，你还跟我杠上了？我冒死讹诈那孙子，你不出力也就罢了，还白看戏不嫌事多。”
洛苍幽抬起水蓝小印，将印面贴在断阵盘上。残阵水纹被牵出来，化成一条条细线，缠住四象薄幕。
瘸腿掌门的手腕被水纹勒出血痕。
“你把掌门印接进护山阵，会把它一起烧掉。”
“烧掉总比让它落到天上那东西手里强。”
“它在找的是虫祖，你把自己塞进去做什么？”
“我若不塞，苍澜派的阵就断了。阵一断，您先死，寒泉丹也保不住，外头那些买家会趁火打劫，连夜来拆门。”
瘸腿掌门看着他。
洛苍幽就指望这一根救命稻草了，他左手托住水蓝小印，右手按着阵盘，袖口结出的白霜已经爬到手肘。他脸上没有多余动作，指腹使劲的在印面上不断敲击，每一下都对应残阵一处破损。
掌门低头看了一眼断阵盘。
“你在借阵纹打补丁。”
“总不能站着挨打。”
“天上的东西若顺着水纹找来，最先被吞的是你的神魂。”
“所以我只补三成。”
“三成也够你死。”
“那就请您把剩下七成也补好。”
瘸腿掌门喉头动了动。
洛苍幽把水蓝小印往前一送：
“怎么样？敢不敢接。嘴上说得轻飘飘，行动却萎萎缩缩。
您坐过掌门位，享过宗门供奉。眼看宗门要塌了，危险总不能只剩我一个人扛吧。”
瘸腿掌门没接，他也知道，洛苍幽这是缓和气氛，在没话找话逗他玩呢。
高空又传来一道裂响。
这一次，声音从南方来。
南方天际的冰云被拉成长带，灰白雾气越过山脊，像一只无形手掌摸向废墟。四象薄幕表面浮出密密麻麻的水泡，水泡里裹着细碎冰屑，刚碰到金纹便炸成蓝白粉末。
虫祖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它在试范围。”
“范围？”
洛苍幽问。
“从北到南。”
“苍澜派一处废墟，值得它从北摸到南？”
虫祖的手指从第五页边缘划过。
土黄色圆环发出沉闷的转声。
高空那缕灰白雾气立刻偏向第五页，雾气中传出细细的刮响，像有无数细爪隔着云层寻找气味。
虫祖说道：
“它追的是坐标。”
洛苍幽看着第五页。
“土巢？”
“他也馋土巢这一口？
这么说来，我之前想岔了——他目标不是你。难道蟾王、蛛母都不是他徒弟？死了还不如一条狗。
洛苍幽摇了摇头，看来这域外冰河，都是无情无义之辈。各人自扫门前雪，莫管他人瓦上霜。难怪我把它骂得狗血淋头，它就当一阵风吹过，毫不理会。
他顿了顿，语气又转了回来：
“它怕土巢落进你手里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你每次说不确定，故意把话题截断，防火防盗防损友。生怕我又会见缝插针讹你钱。”
洛苍幽把水蓝小印压回阵盘，水纹沿着废墟地下铺开。
“可它既然盯着第五页，至少说明这个坐标对它有用。那咱们就不能让它找到。”
虫祖转过头。
“坐标已经留下。”
“那便给它一条假的。”
洛苍幽从袖中取出黄砂小符。
小符只剩半片，边缘被寒气咬得发脆。他把符纸贴到水蓝小印背面，指尖蘸着掌门血誓渗出的血，在符面上画出三道折线。
瘸腿掌门看着他的动作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想把苍澜残阵的假坐标送上天。”
“天上的东西只认气息，给他灌点迷魂汤以假乱真，咱就趁机来个金蝉脱壳，总不能一直被他盯着被动挨打。”
“它若顺着假坐标落下来，废墟会被抹平。”
“这里本来就快没了。”
“苍澜的根还在。”
“所以我只送它去废墟外。”
洛苍幽将黄砂小符一折，贴在残碑后方。
四象薄幕外的水纹跟着改道。
原本通向第五页的阵线分出一支，沿着废墟北侧绕行，穿过三座塌掉的偏殿，钻进地下寒泉阵眼。残留的泉气被这条阵线抽出，连同旧巢砂上的气息混在一起，汇成一个新的土脉标记。
瘸腿掌门看着地下阵纹亮起，掌心在断阵盘上压出一道掌印。
“你动了寒泉根。”
“借半口气。”
“寒泉丹的药气已经被你拿走三十六瓶，泉根再动，明年拿什么交虫军？”
“今年先活下来。别想太多，车到山前必有路，跟着虫祖折腾到明年，说不定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
“洛太上，你管账管到把祖宗水脉都抵出去，往后苍澜拿什么立足？”
洛苍幽抬起眼。
“掌门。”他语气平静：
“苍澜若连今天都过不去，明年的寒泉丹不过是纸上的数字。你怎么死脑筋？我的话你听不懂吗？跟着虫祖闯天下，大块吃肉，大口喝汤。旧的不去，新的不来——辞旧才能迎新。只要你能活到明年的今天，我保管能让你看到，苍澜派将翻开崭新的一页。
掌门的手停住，没再辩解。话糙理不糙，他似乎明白了什么?
洛苍幽将另一道阵线压进断阵盘，声音放轻了些。
“您想保宗门根基，我想保账面和人。眼下它们都在天上那东西手里拽着，谁也没资格嫌我花得多。”
瘸腿掌门的断掌落下。
水纹与金纹相接。
废墟外，灰白雾气突然停住。
它找到气味了。
雾气向北偏移，掠过断墙后方的假坐标。黄砂小符无火自燃，淡黄烟气从符面升起，钻入云层。
苍澜派上空那只灰白圆瞳缓慢转动。
只露出半边的眼白越过云缝，压向北侧山坳。
洛苍幽松开阵盘，肩膀传来一阵酸麻，掌心的皮肤被水纹割开数道细口。他没有去看伤口，直接抓住掌门的袖子。
“撤阵。”
瘸腿掌门看着高空。
“现在？”
“假坐标要断得像真的。”
“断阵会引它回头。”
“所以要断得快。”
虫祖抬手。
一道暗金水火长矛从四象领域中凝出，矛尖挂着灰白残丝，朝北侧假坐标箭一般的飞射而去。
洛苍幽同时拽动水蓝小印。
瘸腿掌门压住断阵盘。
三股力量朝着一个方向在地下寒泉阵眼汇合。
轰声被压在地底，整片废墟被牵动，向下塌陷。北侧偏殿的地面裂开，旧巢砂从泥土岩石缝隙里喷出，混着灰蓝泉水冲向半空。
那枚黄砂小符被水汽托起，带着假坐标越过山门。
高空雾气立刻追了过去。
四象薄幕失去外援，边缘塌下半尺。
虫祖抬掌补上缺口。
灰白残丝从左腕冰环下抽出，缠住薄幕边缘。
虫祖的左腕传出细碎裂响。
洛苍幽看了一眼。
“你那缕东西快断了。”
“断不了。”
“你说过它能做阵脚。”
“现在也是阵脚。”
“拿追踪线去挡追踪的东西，你这一招活学活用，炉火纯青，在下自愧不如。”
虫祖没有回答。
他的四指压住灰白残丝，天幕中的雾气忽然往下聚拢，北侧假坐标已经被那只圆瞳锁住。云层内伸出一截苍白纹路，顺着假气息往下探。
纹路落到山坳上方。
山坳里的冰层开始隆起。
洛苍幽把水蓝小印塞回袖中，转身冲向废墟东侧。
“掌门，走!”
瘸腿掌门撑住断阵盘，刚迈出一步，伤腿便在石阶边缘打滑。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栽倒，断阵盘脱手飞出。
洛苍幽回身捞住盘柄。
掌门单膝跪在石阶上，胸口血誓纹路亮得发红。
“老夫走不了。”
“您这时候讲实话，倒是显得挺豪迈大义。”
“你带着阵盘走。”
“我阵盘要带，更要带您。”
“虫祖不会让老夫活着拖累虫军。”
虫祖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。
“我没说过。”
瘸腿掌门抬头看向他。
虫祖抬手压住云层，四象阵纹从高台铺到石阶，护住掌门周身。
“洛苍幽你给我听好了。阵盘归你，人也归你。”
“你要把老夫交给他？”
“你早已听命于他，别倚老卖老死要面子。”
洛苍幽扶起瘸腿掌门。
“听见没有，虫祖都说您归我。以后宗门外务由我管，您负责活着盖章。”
瘸腿掌门撑着他的肩膀站起，伤腿在地面拖出一道血痕。
“你拿宗门掌印做假坐标，动寒泉阵眼，今日还要带老夫逃命。洛太上，你这把老夫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手段，老夫看不惯。也不敢苟同。”
“不敢苟同也得盖章。”
“让我闭着眼睛说瞎话，若苍澜因此受损......”
“那就记在虫军账上。”
“若虫军不认账？”
“那我就去找虫祖理论，讨说法。”
瘸腿掌门望向高台。
虫祖仍站在第五页前，半片天空的云气都被他压住，左腕冰环下的残丝一寸寸绷紧。高空那条苍白纹路已经穿过云层，落到北侧山坳。
山坳没有塌。
一座被冰封的山头从内部裂开，裂缝里露出深蓝色频谱，频谱一圈圈扩散，沿着天幕横向铺开。
洛苍幽脚步停住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虫祖低头看向第五页。
第五页黄土纹路压得更沉，圆环外侧亮起深蓝波纹，波纹穿过苍澜派上空，掠向南方，又朝更远处延伸。
虫祖在伴生契约中捕捉到一阵细微震动。
那震动来自林海洋。
他抬起手，契约纹路在掌心亮起。
一道带着喘息的声音穿过两界。
“虫祖，听见了吗？”
洛苍幽看向他的掌心。
“谁？”
虫祖没有回答，契约中的声音又传来，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。
“昆仑也听见了同一声裂响。”
苍澜废墟上，所有虫群同时停下。
地球，昆仑第一防线指挥所。
林海洋站在监测大厅中央，右臂缠着烧伤绷带。他抬手按住耳侧通讯器，面前三面监测屏同时跳出深蓝频谱。
屏幕里的山脉轮廓不断抖动，异常能量监测网将频谱拆成七段，七段曲线重合在同一条时间线上。
沈孤城站在控制台旁，手指压着副令，表情沉稳，波澜不惊。身后的值班人员一个个惊魂未定，没人出声。
主屏上，昆仑上空的云层被深蓝色线条穿过。
线条不在云中。
它像从更远的深空映照下来，落到雪山顶端后，又沿着山脊向四面扩散。
一名监测员把耳机摘下。
脸色惨白：
少将，北坡地震台先收到信号，三秒后是南坡，东侧冰缝也在发同频波段。太诡异了——一点预兆都没有。这可是地球上从来没有接收到的频谱。
林海洋抬手。
“把原始波段传给我。”
“已经发不出去，卫星链路被蓝频占了。”
“切地面专线。”
“地面专线也被占。”
沈孤城把副令扣在台面上。十分果断的说道：
“先断外部回传，保昆仑内部频道。”
林海洋看向他，提出质疑。
“断回传，外界会把昆仑当成失联区。”
“现在顾不上外界怎么猜。”
“断掉之后，二号能源组的调度也会受影响。”
沈孤城的声音斩钉截铁，不带一丝犹豫：
那就用你的少将权限。
他停了停，又说道：
“我手里只有副令，尚且勉强可用，但我的面子比你大。这当口，时间就是生命，必须争分夺秒，一切都要服务于解决问题。”
林海洋微微点了点头：
“这话在理。一言以蔽之——一切从简。非常时期，只有一个目的：提高破局的效率。
他抬手按上控制台边缘，掌心之下，伴生契约的青色纹路如活物般浮起，泛着冷幽幽的微光。
沈孤城注视着那道纹路，只问了一句：
你要紧急调用能源和监测模块？
是。但现在还不确定，只是防患于未然。
虫祖那边的天空异变，与此刻的昆仑战场完全同步。他手中自有化解之法，我这边要做的，无非是给他递上一把趁手的力气。
沈孤城沉默一瞬，旋即颔首：
行。他山之石，可以攻玉——只要能成事，何妨各施其能。
林海洋未接话，只静静盯着重新亮起的深蓝频谱。掌心纹路依旧缓缓发亮，那来自异界的寒意如细蛇般沿臂骨往上爬，左半身旧日的木化伤痕隐隐泛起一阵闷痛，像是从骨头深处传来的低鸣。
虫祖。他在苍澜？
“在。”
“告诉他昆仑收到同频信号。”
“已经说了。”
“他回什么？”
林海洋摇了摇头，只说了一句：
“他在等待事态的发展，谋定而后动。”
契约另一端，虫祖站在天幕下，洛苍幽扶着瘸腿掌门退向东侧残殿，假坐标已经被苍白纹路吞没。四象薄幕正在缩小，深蓝频谱却从云层上方压了下来。
林海洋把手掌贴着契约更紧。
“虫祖，昆仑这边需要一个判断。”
契约里传来虫祖短促的喘息。
“频谱从哪里来？”
“天外，落点在昆仑门上方。监测网无法追到源头。”
“持续多久？”
“从第一声裂响到现在，六十七秒。”
“频率？”
“七段重合，每段都在升高。”
“升高到什么程度？”
林海洋看了一眼主屏。
深蓝曲线已经压过红色警戒线，监测员手中的笔停在半空，墨水沿着纸面流成一小片黑斑。
“再升两档，昆仑封锁区会自行关闭。”
“关闭后呢？”
“地面能源组进不来，外部车队也出不去。”
“把封锁区开着。”
沈孤城转头。
“你听见了，封锁区不能关闭。”
“少将，开着封锁区，若有寒潮落下，昆仑以外受灾的区域扩大，会失控。”
“关门，能源断在外面。开门，至少还能把热源送进来。”
林海洋咳了一声，右臂绷带渗出暗红痕迹。
“赌哪边？”
沈孤城看着他。
林海洋按住胸口，契约纹路沿着血管爬到颈侧。
“赌热源能先到。”
沈孤城没有再争，转身下令。
“昆仑门保持三成开启，耐寒车组分成两队，第一队送移动供热模块，第二队留在门外待命。所有人佩戴二级隔寒面罩，谁擅自关闭封锁区入口，按战时违令处理。”
大厅里响起应答声。
地球屏幕上的深蓝频谱与异界天幕同时抬高。
苍澜派废墟中，虫祖掌心的第五页黄土被深蓝纹路压出一道凹痕。
那道凹痕从土黄色圆环边缘划过，直指黄土深处。
洛苍幽扶着瘸腿掌门退到断殿门内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它在两边找同一个东西。”
虫祖说道：
“是的，它想确认土巢坐标的具体位置。”
洛苍幽把瘸腿掌门按到断墙后，自己蹲在门边，捡起落在地上的半截黄砂符。
符纸已经烧掉大半，余下的纹路却没有熄灭。
它正对着北方天空。
那片被苍白纹路吞掉的山坳里，深蓝频谱沿着假坐标反向爬回，越过山脊，重新指向第五页。
洛苍幽抬手将水蓝小印放在断墙上。
残存的泉纹自行亮起。
一条细细的水线从印面伸出，连到他脚下，再连向虫祖左腕的灰白残丝。
“虫祖，假坐标没骗住它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它顺着水纹又回来了。”
“所以要断水。”
洛苍幽看向苍澜废墟地下。
寒泉阵眼被他抽过半口泉气，残阵仍在维持，若切断水纹，苍澜派外围的交易气息会全部散掉。青石堡、散修商会、黑市药铺都在等着残阵回应，阵纹熄灭，他们会把寒泉丹停产与宗门覆灭联系起来。
消息一乱，苍澜的名声会一落千丈。
可不切断，深蓝频谱便能顺着水线摸到虫祖。
洛苍幽抬手摸了摸水蓝小印上的缺口。
“今日少了两道泉纹，剩下这一道要是也断了，明天青石堡就会来拆门。”
虫祖看他。
“你在等我替你做决定？”
洛苍幽似笑非笑点了点头。他把黄砂符塞回袖中。用手捏住水蓝小印。
高空传来一声尖锐裂响。
断殿屋顶的积雪向下塌落，砸在地面，飞起的冰屑贴上瘸腿掌门的眉骨。他抬手抹掉，胸口血誓纹路又亮了起来。
洛苍幽的手指停住。
随后，他将水蓝小印举到半空。
“虫祖，收线。掐断联系，让它失去目标。”
虫祖掌心一握。
连接两人的水线被金酸虫丝缠住，暗红酸液沿着细线渗入。水蓝小印上的最后一道泉纹亮到刺目，地下寒泉阵眼发出一声沉响，所有残阵水纹同时折回。
苍澜派废墟周围，刚刚还在流动的泉气被一寸寸抽入地底。
黑市传音玉简接连碎裂。
青石堡送来的求购回执断成两半。
远处山门的水雾散开，埋在雪里的残碑露出全貌，碑背那道旧舟骷髅旗印记被寒气冻住。
洛苍幽看着碎掉的玉简，手掌在水蓝小印上压了片刻。
“这回亏大了。”
虫祖说道：
“你保住了苍澜。”
“苍澜的名声断了。”
“还能重建。”
“丹价要重新谈。”
“你会谈。”
“账上凭空多了三年的护山开支。我要填这个窟窿。”
洛苍幽抓耳挠腮，低头看着账本，十分沮丧。
虫祖没有理会。
第五页上的黄土纹路已经彻底沉下去，土黄色圆环被压成半圈。深蓝频谱沿着云层扩散，越过苍澜派上空，向南北两端伸展，它在扩大搜索范围，寻找土巢的蛛丝马迹。
地球昆仑，监测屏上的七段曲线同时抬到顶端。
林海洋耳侧的通讯器炸开一阵杂音，契约里的声音重新传来。
“林海洋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昆仑所有热源集中到门内。”
“调度已经开始。”
“封存库二号门，取出灰蓝极寒晶石样本。”
沈孤城回头。
“那个样本还在立项封存，技术组没批准开库。”
林海洋抬手按住控制台。
“现在批准。”
“你要拿它做什么？”
“测天上的寒意。”
沈孤城盯着他。
“样本一旦离库，低温项目会失去完整封装记录。”
“记录能补，昆仑门一旦塌了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沈孤城将副令转向值班员。
“开二号门，取样本，三分钟内送到主屏室。”
林海洋重新对着契约开口。
“虫祖，昆仑将取出灰蓝极寒晶石样本，对照两界频谱。”
“样本温度？”
“零下七十三度以下。”
“够用。”
“你要它做什么？”
虫祖抬手，灰蓝冰环下的残丝已经烧掉半截，剩下的部分缠在第五页边缘。
“看天缝裂口里的那个异兽会从哪里落。”
林海洋听着契约里的风声，胸口旧伤被寒意牵得发紧。
“你那边撑得住吗？”
“能撑片刻。”
“片刻是多少？”
“够你送样本。”
林海洋看向计时屏。
昆仑门保持三成开启，第一队耐寒车组已经出发，距离防线内门还有两公里。主屏上的深蓝频谱持续升高，蓝线下方出现新的灰白条纹，条纹正从昆仑山脉中央向外铺展。
“样本送到前，我不会让封锁区入口关闭。”
“门闭合前，你会先死。”
林海洋抬手按住胸口。
“那就把门撑到我死。”
契约另一端停了半息。
虫祖的声音传来。
“少说废话。”
“我别无他选，人在昆仑在。”
“你拿命搏一线生机？不要冲动，这场突发事件，你那里只不过是辐射而已，主战场在我这里。你要保持冷静，尽全力配合我，有我这个大个子在前线顶着，一切危机都能化解。”
虫祖的手掌压着第五页，黄土纹路沉入掌骨，掌心灰蓝冰环的光越来越暗。他抬头望向天空。
灰白冰云已经倒卷到南北两端。
那只巨大的圆瞳只剩一小片白色边缘露在云后，寻找的动作却越来越快。每一次云层移动，苍澜派废墟上空便落下数片深蓝雪花。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，这妖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。
雪花沾到石阶，石阶便生出细小裂纹。
瘸腿掌门看着那些雪花落在断阵盘上，盘面上的血色纹路一段接一段熄灭。
“虫祖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东西若失去耐心，真从天上落下，苍澜派还能保住几人？”
虫祖没有回头。
“你想保多少？”
“能走的都走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走。”
“外门弟子散在各处，传讯阵已经断了。”
洛苍幽从袖中取出七枚黑市路符。
“黑符还能用三枚，黄砂小符还能用半张，赤色碎角已经消耗。青石堡那条旧商路往东，三百里外有废弃山腹，能避这一场寒潮。”
瘸腿掌门看向他。
“你连撤路都备好了？”
“苍澜派交到我手里，总得有备无患。”
“你早就料到会有今日？”
“我只怕有人来抢丹，没料到天上会来收账。”
洛苍幽将三枚黑符递给掌门。
“能走的人先往东。告诉他们寒泉阵已断，别回来找死。”
掌门接过黑符，手指在符面停住。
“你呢？”
“我追随虫祖，有难同当。”
“你无缚鸡之力，留在这里，等天裂？”
“我要保全账册上那些家底，好东山再起。”
瘸腿掌门看着他的背影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再出声。
洛苍幽沿着高台往上走。
每走一步，脚底便传来轻微下陷感。
洛苍幽伸手接住一片蓝雪。
雪片没有融化，掌心的水汽却被抽走，皮肤很快失去知觉。
他把雪片弹开。
“这东西一旦落到人间了，危害可大了。”
“还没落到地球。”
“昆仑有同频波段。”
“波段先到，寒意后到。”
“后到多久？”
虫祖抬头看天。
“很快。”
洛苍幽站到他旁边，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云层。
苍白雾气已经放弃北侧假坐标，整片冰云向中间收拢。云中那只圆瞳被挤得只剩半边轮廓，白色边缘贴着第五页上方的位置来回转动。
它还没完整露面。
可苍澜派废墟上的残阵已经被它的搜寻压得一面面塌下。
洛苍幽将残缺水蓝小印塞回袖中，手掌按住账本。
“虫祖，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它在找土巢，土巢还在十万大山。它隔着这么远都能顺着坐标摸过来，等咱们到了地方，还能藏得住吗？”
“藏不住。”
“那我们去十万大山不就是给他做向导带路吗？还有什么用？”
虫祖将暗金水火长矛插进第五页黄土边缘。
“它在找土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也在找。”
“然后？”
虫祖掌中五指收拢。
“让它先找到我们。”
洛苍幽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你想拿土巢做饵？”
“拿坐标做饵。”
“土巢若被它先碰到，里面的土系灵虫怎么办？”
“所以要在它落下之前，先取土巢。”
“时间来得及？”
“林海洋会争时间。”
洛苍幽瞪大了眼睛，他简直不敢相信，虫祖会把最后的宝，押在林海洋身上。他心生好奇，看向虫祖掌心契约。
契约另一端，林海洋正在等灰蓝极寒晶石送到。昆仑主屏上的深蓝频谱已经与苍澜废墟上空的波纹重合，两个世界的蓝线在同一刻抬升。
林海洋的声音传来。
“虫祖，等急了吧，样本和热源模块还有三十丈远，很快送到。”
“加快。”
“车组遇到冰缝，正在换路线。”
“能不能走直线？”
“直线下方有地脉空洞，车会掉进去。”
“用人抬。”
“热源模块三百二十斤，八个人抬不稳。”
“十六个人。”
“防线内只可调十一个人。”
“时间决定成败，你的援救物资早到一秒，就多一分胜算。”
“那就把我算进去，我亲自去接应。”
沈孤城转身。
“少将，你不能离开主控台。”
“契约在我身上，我就是跨界传输器。物资靠近不了我，我可以靠近物资。”
“你若进冰缝，主屏没人盯。”
“你盯。”
“我没有你的水系柔劲。”
林海洋看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我不让你去接应。”
沈孤城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你半边身子木化，右臂烧伤，三发火箭弹都没让你倒，但昆仑的冰缝能要你的命。”
“说完了？”
“我需要你活着。”
林海洋把肩膀从他手中挪开。
“我没那么矫情，一时半会死不了，就把心放在肚子里，还不至于生离死别。”
他沿着指挥所的通道向外走去。
门外的风雪撞在护罩上，发出连续闷响。第一队耐寒车组已经停在冰缝边，十六名守望者分成两排，将移动热源模块抬离车厢。
一名队员回头喊：
“少将，您不能抬!”
林海洋把左手搭上热源模块的侧杆。
“我负责前端。”
“您的手臂......”
“还在。”
他将侧杆抬起，热源模块底部离开车厢。
契约另一端，虫祖的掌心也在同一刻压住第五页。
苍澜废墟上空，云层发出连续裂响。
地球昆仑门外，深蓝频谱骤然抬高。
两处天空同频震动。
洛苍幽脚下的土痕全部亮起，账本封皮被压出一道黄线。瘸腿掌门手中的断阵盘裂成三块，最后一块落地时，北侧山坳里的苍白纹路退回云层。
假坐标失效了。
灰白圆瞳重新转向苍澜。
虫祖抬起头。
云层中央，那片被深蓝频谱撑开的天幕发出一声细响。
咔。
一道黑线从云后露出。
它细得只占天穹中央一角，却沿着南北方向延伸，穿过苍澜派上空，越过远处山脊，直抵看不见尽头的天边。
洛苍幽手中的账本掉到地上。
瘸腿掌门撑着断阵盘，膝盖一软，整个人坐回残破石阶。
昆仑封锁区内，林海洋抬头望向天空，热源模块在他肩下发出沉闷运转声。
契约里的两界风声同时停住。
虫祖掌中的第五页黄土向内凹陷。
那道纵贯南北的黑线，又在裂开的天际变得愈发醒目狰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