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粒土黄色的卵,自高台深处缓缓浮起,尖端顶破了封存的黄,静静悬停在第五页纸的边缘。苍澜派那片废墟高台之上,风,忽地一滞。
虫祖的手,就悬在半空。
他心中却暗暗笑了。
这一手,着实是妙极——水系灵虫,圆满收官;土系虫王,粉墨登场。先给你来一记不露声色的意外,朦朦胧胧,似有似无,让你只瞧见那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光景,捉摸不定。是顺着藤蔓摸瓜寻迹,还是按兵不动、见好就收?呵,那便全看你自己这造化了。
而台下台阶处,洛苍幽正抱着账本站着。方才他还在盘算青石堡那一百二十瓶丹药的账,心里拨弄着银钱数目,手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。忽地这一遭动静,倒把他给惊得愣在原地,膝盖一软,账本从怀中滑出半截。他慌忙用胳膊夹住,脚底却踩住了一块松动的砖石,才没跌倒。
他喃喃道:
这东西……倒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在挣扎,又像春笋即将破土。动静不小,着实让人猝不及防。
虫祖置若未闻。他目光凝在第五页上方,心中自有判定——这般迹象,分明是土系虫王已感知到他连收了金、木、水、火四系虫王,下一个目标,轮到自己已是迟早之事。如今按捺不住,先躁动不安了。
他的神识,便停在那翻了大半的第五页之上。
只见那一页纸内,赫然沉伏着一片昏黄土壤。无边无际——往上,接着空白纸面;往下,沉进他的神识海虚无缥缈。
四象领域,悬于土壤之外,
金纹、木纹、火纹、水纹四道图腾纹路各守一角,如四位守门人分立四方。方才从那刚才从吸血冰蛭体内筛出的灰蓝符印,沿着四道图腾绕行,转过一圈,又一圈,像是绕着一个谜团打转,偏偏不肯再进一步靠近那第五页。
那粒卵尖安安静静顶在黄土裂缝里,外壳上没有鳞纹,也没有足肢。
倒像一块被黄土托起、即将破壳而出的小生命,带着一股子受了惊吓后的窒息感。
洛苍幽踩着碎砖,一级一级往上走了三层台阶。腰间那枚水蓝小印被风吹得不住磕在腿侧,叮——叮——发出清脆的声响,倒像是给这肃杀的气氛敲着小鼓。
他站定了,打量着那片昏黄土壤,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:
“你这书开页还挺讲究,前四页好歹立个图腾,走个规矩。这第五页倒好,直接铺了块荒地,连个路牌都不立,半个地标都没给。我觉得吗,这是喜,也是忧。”
虫祖挑眉:“这话怎么说?”
洛苍幽煞有介事,用不确定的口吻,模棱两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:“喜的是,噬虫典反应敏锐,迅速捕捉到了土系虫王的躁动不安。
忧的是土系虫王只冲你发出抗议,警告你,它不是好惹的,最好井水不犯河水。点到为止。仅此而已。
他摊了摊手,像是总结了一桩再明白不过的道理:
所以雷声大雨点小,它不会傻到躲在暗处,放一支冷箭逃之夭夭,临了,还得暴露自己的藏身之处。聪明虫,不干这傻事。
虫祖闻言,没有回应。
抬指,点向黄土。
土壤表面浮出一道细纹,细纹延伸十几丈,绕开卵尖,又在远处合拢。
洛苍幽看着那道纹路,喉结上下动了动。
“这算路牌?”
“算呼吸孔。”
虫祖的声音落下,土壤下方又传来一声咚响。
这一次,声音从高台往下压,台面上的碎石滚了几圈,落进废墟缝隙。
洛苍幽的双腿像灌了石粉,腰背被无形重量往下按。他赶紧将账本塞回怀里,伸手扶住旁边断柱,断柱表面的灰尘落到袖口,袖子立刻沉了一截。
“呼吸孔在书里,孵东西在书外?”
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
“我听见苍澜派祖师堂又欠了一笔修缮费。”
虫祖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洛苍幽咧了咧牙。
“行,说正经的。里面有心跳,动静从台下传上来。你若要继续开页,最好提前说一声,我好把外库那九千六百块灵石交代清楚,免得人没了,账还活着。”
“你怕它?”
“我怕赔钱。”
洛苍幽把扶柱的手收回,掌心沾着灰土。他在衣襟上擦了两下,灰土没擦掉,反倒蹭成一片。
“你要是死在这页里,苍澜派的债算谁头上?”
虫祖望着那片黄土,掌心的灰蓝冰环转动起来。
“你。刚才还说,这古灵精怪的老小子,躲在暗处放冷箭,也不管这支箭射没射中对方要害,调转屁股一溜烟没影了,我这不就顺着它影子逃跑的路线,找到了蛛丝马迹。”
洛苍幽张了张嘴,狠狠咽了口唾沫:
算我蠢。三脚猫功夫,还想充当狗头军师。差点干扰了主上的探查——小的这就掌嘴自罚。”
说着,啪,啪——
狠狠抽了自己两耳光。
高台下,一块半埋在泥里的残碑突然裂开,裂缝沿着碑面爬行,露出里面暗黄的石芯。石芯被风一吹,掉下几粒土砂,土砂落在台阶上,竟沉进砖缝,连个滚动的过程都没有。
洛苍幽低头盯着那几粒土砂。
“土在往下吃东西。”
“它在找根。”
“找谁的根?”
虫祖伸手抹过第五页边缘。
土壤立刻向内收缩,卵尖被压回半寸,沉重的心跳也停了一下。
洛苍幽刚松开扶柱,第二声心跳便从更远的地方传来。
咚。
这一回,心跳没有震动石块。
它震动的是灵气。
高台上残留的水汽被压成一圈白雾,沿着地面贴行,碰到金色虫纹后立刻折返。洛苍幽腰间的水蓝小印向下坠去,带着他的手臂往下沉,他赶紧托住印钮,手腕旧伤被牵得发麻。
“它在试你。”
虫祖说道。
“它在试这枚印?”
“在试第五页外的东西。”
洛苍幽把水蓝小印举到胸前,印面上的泉纹已经乱了,三道细小水线互相追逐,最后全都指向第五页。
“我只管苍澜的账,不管土里的祖宗。它要找你,别把我算进去。”
“你站在阵里。”
“这阵是谁画的?”
“你接的掌门印。”
洛苍幽低头看着水蓝小印,又看向第五页,脸上的笑意退得一干二净,转为沮丧。
水蓝小印接管苍澜残阵时,废殿四角的泉纹曾自行亮起,后来他把小印挂在腰间,残阵的水气便一直跟着他走。
如今第五页开,地底的东西顺着泉纹试探,最先碰到的确实是他。
他若退下高台,苍澜残阵会少一处牵引。
他若留在这里,土里的东西就能借水纹摸到第五页。
“你早算到了?”
洛苍幽问。
虫祖抬手,掌心朝下,四道阵纹从神识海外涌出。
“算到它会醒,没算到它会借你的印。”
“这就好。”
洛苍幽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也有算错的时候,百密终有一疏,你也会走神,看来,咱俩半斤八两。我这两耳光没白打,你让我总算找回了点面子。今晚睡得踏实了。”
虫祖的四道阵纹压向黄土,金光切开土层,木纹缠住裂缝,火纹贴着土面烧出暗红边缘,水汽沿着缝隙灌入,将每一粒松散土砂重新压实。
黄土被四象领域围住。
土层之下却传出连续三下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第三下落下,高台中央塌开一个巴掌大的坑。
洛苍幽扶住断柱,双脚陷入砖缝,鞋底的寒气顺着脚掌往上窜。他咬住牙关,伸手去抓水蓝小印,印钮刚落到掌心,五指便被一层黄土裹住。
那土没有重量,却能把他的手往下扯。
“虫祖!”
虫祖的手指压在第五页上。
“松印。”
“松了它就掉下去了。”
“你不松,它会借你的血脉开路。”
洛苍幽盯住掌中黄土。
土粒已经钻进指缝,水蓝小印被压在里面,泉纹一条条熄灭。更麻烦的是,黄土每往里挤一寸,他体内的水系柔劲便少一分,左半身木化旧痕沿着肩膀向心口爬,胸腔里发出干涩的喘响。
这玩意儿在吃他的力。
水蓝小印是掌门信物,也是他刚拿到手的外务筹码。
丢了印,苍澜派的残阵不会听他调遣,外头那些等着买丹的人也会立刻换一副嘴脸。
可留着印,土里的东西便会顺着他的血脉摸进来。
洛苍幽看向虫祖。
“你要我舍印?”
“舍印,保命。”
“那我活下来,拿什么继续管账?”
“我给你虫纹令。”
“虫纹令只能调虫,不能让苍澜弟子认账。”
“他们已经认过水蓝印。”
“认的是印,不是我。”
黄土又往下扯了半寸。
洛苍幽的小臂肌肉被拉得发硬,手背浮出青筋。他没有松开水蓝小印,反倒把印钮朝自己胸口一按。
水蓝光从掌心冲出,沿着手臂灌入体内。
泉水、巢纹、残阵、寒泉丹留下的药气,全被他一口气牵了出来。
虫祖抬起手。
“洛苍幽。”
“我没说要拿命换印。”
洛苍幽胸口起伏,额角的汗珠落到黄土上,土粒立刻将汗水吸干。
“苍澜派既然把账交给我,印也得算成我的本钱。你若有办法把它救回来,就别站着看热闹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让它吃一件贵的。”
洛苍幽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寒泉丹。
瓶塞刚拔开,泉丹的药气便飘出。
黄土里的心跳停了片刻。
洛苍幽将丹瓶倒扣在水蓝小印上方,三十六枚丹丸滚入土中,丹气沿着印面扩散。
黄土立刻朝丹丸聚拢。
洛苍幽松开两根手指,任由土粒吞走丹丸,剩下的手指仍扣着印钮。
“吃吧,吃了就把路让出来。”
虫祖看着他。
“你拿丹引它?”
“它能吃我的水气,能吃泉气,说明它在找能量。寒泉丹里混着水系始祖灵虫本源,它若真想借泉纹开门,这东西比我的血划算。”
“你舍了三十六瓶。”
“记在苍澜派账上。”
“丹库只有三百七十二瓶。”
“我算过,扣掉给幽冥水蛭的八口,还剩三百六十四瓶。三十六瓶拿来买命,余数是三百二十八瓶。”
洛苍幽抬起头。
“我管账,不代表我不花钱。账面少了,命还在,生意就能继续。”
黄土吞下丹气后,裂缝向两边铺开。
水蓝小印下沉的势头停住。
洛苍幽借机抽手,掌心却被黄土粘住,连带着半截手腕都陷进去。他用力向上拽,土层表面立刻浮出密密麻麻的虫足痕。
这些痕迹从四面靠拢,围住他的手腕。
“它不吃丹了。”
“它要吃你。”
虫祖抬手压下。
四象阵纹撞在黄土上,台面下陷三寸。
洛苍幽的手腕从土里脱出,水蓝小印却被留在裂缝深处。印面还剩三道泉纹,正被黄土一圈圈磨灭。
他看着那枚小印,胸口发闷。
这东西刚认他半日。
还没替他收过一笔灵石,就要先替他填坑。
洛苍幽抬脚踢开脚边的断砖,露出下面一截金色虫丝。
那是工兵蚁此前穿过废墟时留下的路标,金酸虫丝已经干硬,丝头还粘着岩层里的火煞残渣。
他蹲下去,将金丝捻起,朝裂缝里一甩。
金酸虫丝缠住水蓝小印。
黄土立刻顺着金丝涌来,细密土粒爬上他的手臂,青纹旧伤疼得发麻。
洛苍幽却借着这股拉力,将水蓝小印往外拖。
“虫祖,给我压住它的头。”
“你把它当什么?”
“没见过的东西,先按头再谈价格。”
“它没有头。”
“那就按最会吃的地方。”
虫祖四指并拢,四道阵纹压成一枚暗金水火长矛。
长矛前端缠着冷白水汽,后端压着暗红火纹,尖头挂着灰白残丝。它穿过第五页边缘,落在黄土之中。
虫祖手腕向下一沉。
黄土中传出一声尖锐摩擦,整片土壤往内塌陷。
那粒卵尖露出更多。
外壳上浮出三道横纹,横纹间长着细小的凹槽,凹槽里流动着土黄色液体。
它仍旧没有足肢。
也没有眼睛。
一缕土雾从卵尖上升起,擦过长矛尖端。
暗金矛身立刻沉了下去,火纹被压得只剩半圈。
洛苍幽把金丝缠在手肘上,肩膀被扯得发酸。
“这东西连你的阵都能吃?”
“它在吞阵力。”
“那你还压什么?”
“压得住,才有价。”
虫祖抬起另一只手,金、木、火、水四道图腾从神识海外立起,四象领域向内收拢。
金纹切开土雾。
木纹托住将要熄灭的火纹。
火纹烧穿土壳。
水纹沿着长矛灌进裂缝。
四道力量叠在一起,黄土表面的虫足痕被一层层压平。
虫祖盯着卵尖,开口说道:
“藏得越深,越值钱。”
洛苍幽抓住这句话里的意思,手臂往外一拽。
金酸虫丝绷出细响。
水蓝小印被拖出裂缝半寸。
黄土深处的心跳停了。
整片土壤失去声息。
洛苍幽的脚底忽然一轻,身体往前倾去,金丝差点脱手。他赶紧把重心压回台阶,水蓝小印也在此刻自行浮起,落回掌心。
印面上的泉纹少了两道。
只剩中间那道还在亮。
洛苍幽捧着残缺的小印,嘴里发干。
“它拿走了两道泉纹。”
“它拿走的是旧印。”
“旧印也是印。”
“你的权限还在。”
“可我的资产缩水了。”
虫祖抬手,长矛尖端向下挑动。
黄土里埋着的东西被四象阵纹逼住,卵尖外壳裂开一条细线。
细线从卵尖向两侧延伸,穿过大片黄土,越过第五页边缘,沿着神识海的纸面一路爬行。
裂线没有朝四象领域靠近。
它朝着一个没有坐标的方向延伸。
虫祖手指压住纸面,神识顺着裂线下探。
土壤沉重,层层叠叠。
他看见山。
十万座山挤在昏黄土幕中,山脉深处埋着一枚暗金色圆点,圆点周围布满交错的裂隙。裂隙一端连着下方大地,另一端悬在高处,边缘浮着细碎银白雪屑。
虫祖的手指停在圆点上。
洛苍幽抓着水蓝小印,凑近半步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山。”
“中州的山很多。”
“十万大山。”
洛苍幽的喉咙动了动。
中州十万大山在各方地图上都有记载,外围商路能走,深处却连元婴修士都不愿久留。那里妖兽巢穴盘根错节,地脉互相咬合,仙凡两界的隔层也压在群山最深处。
他从怀里摸出黄砂色小符。
小符接触第五页边缘,符面立刻浮出一条土黄细线。
细线绕过苍澜派废墟,穿过中州腹地,直指十万大山深处。
洛苍幽看着小符上的路线,手指在符边停住。
“我的路符只认没被冰河改掉的地脉。这里的路线......”
“能走。”
“你说得太快。”
“因为它已经给出路。”
虫祖抬指一点。
第五页黄土里的裂线继续延长,十万大山的暗金圆点旁,浮出一圈白色细纹。
白色细纹从群山底部向上延伸,穿过暗金圆点,最后与天幕相接。
洛苍幽的呼吸变得短促。
“那是仙凡壁垒?”
“像。”
“你少用这个字。”
虫祖抬眼。
洛苍幽赶紧改口。
“按地图记载,十万大山深处确实有仙凡壁垒交界地。可你这页上的白纹正在往下压,地底的黄土却朝上拱。两边撞在一起,谁都不会给路让开。”
“坐标指向壁垒。”
“土系灵虫藏在壁垒下?”
“坐标只到这里。”
“也就是说,我花了三十六瓶寒泉丹,赔了两道泉纹,只买到一个大概位置。”
“你还拿回了水蓝小印。”
洛苍幽把残缺小印举到眼前。
“这个印少了两道纹。”
“权限没少。”
“账面少了。”
“你管账。”
“所以我才心疼。”
虫祖看向第五页。
黄土裂线已经成形。
裂线两侧的土壤向外撑开,露出一段段细小文字。那些文字不属于苍澜派,也不属于玄水派,笔画像用虫足踩出来,歪斜,却能辨认。
中州十万大山。
仙凡壁垒交界。
土巢坐标,未定。
洛苍幽盯着最后二个字,手中的黄砂小符自行燃起,灰烬落在水蓝小印上。
“未定?”
他抬头问道:
“你费了这么大力气,连它具体藏在哪座山都没锁住?”
“它在移动。”
“土埋在地下也能移动?”
“地脉会动。”
“地脉动,我能理解。可坐标跟着动,说明这东西有自己的路。”
洛苍幽把小符灰烬拂掉,指腹刚碰到印面,残存的泉纹便向第五页方向弯了一下。
“它在躲谁?”
虫祖没有回答。
他将四象领域继续往前推,想把土层里的坐标再压出一段。
第五页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咚。
黄土表面的裂线合拢半寸。
长矛尖端被土壤托起。
虫祖掌中冰环转速加快,灰白残丝从环下抽出,缠住长矛后端。水火两道力量同时落下,火纹将土面烧出暗红痕迹,水纹顺着痕迹铺开,土层里藏着的暗金圆点又亮了一回。
圆点周围,浮出四个极细的缺口。
金缺一角,木缺一角,火缺一角,水缺一角。
第五个缺口被黄土遮住。
洛苍幽伸手点向那处空白。
“土系阵脚还没补上。”
“要找到土系灵虫。”
“它若在仙凡壁垒下面,谁守着它?”
虫祖看着那四个缺口。
“现在不清楚。”
“你也不清楚?”
“我只看见坐标。”
洛苍幽将水蓝小印收入袖中,转身望向苍澜派废墟。
高台外,残存的阵旗被黄昏风吹得来回摆动,几只青纹银甲工兵蚁正在搬运砖石。它们排成一条长线,每只蚂蚁背上都托着半块石头,走到一半便停下来,互相检查石头大小。
有一只蚂蚁背上的石块太大,压得六条腿全陷进泥里。
它抬起前肢,朝同伴挥了两下。
旁边两只工兵蚁立刻过来帮忙。
三只虫一起往前挪了半尺,那块石头滚下来,正好砸在第一只工兵蚁的背甲上。
工兵蚁从石头底下爬出来,抬头对着同伴挥了挥口器。
洛苍幽看了片刻。
“它们搬砖比苍澜弟子办事利索。”
虫祖说道:
“它们不领月供。”
“那就发骨头。”
“工兵蚁吃矿。”
“矿更贵。”
洛苍幽把账本从怀里抽出来,翻到外务交接那一页,在三日期限旁写下十万大山四个字。
“去中州深处,得准备路费,探路虫,保命东西。寒泉丹不能再随便撒,外库灵石也不能全拿来修殿。”
虫祖伸手按住账本。
“废殿不修。”
“那修什么?”
“修坐标。”
洛苍幽抬头。
虫祖指向第五页。
黄土裂线边缘,那片白色细纹又多出一道,落在暗金圆点旁,形成一个极小的缺口。
这道缺口与左腕灰白残丝的形状相同。
洛苍幽看见那缕残丝,心里盘算出两条路,带着寒气去探土巢,可能打开坐标,也可能把冰河脏气送进土巢,带着热源和活髓去探,旧巢死水又会封死泉根,前后一对,能用的只剩下寒气晶核残渣。
“你打算拿左腕这缕东西做引子?”
“它认冰河气息。”
“土巢坐标也认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你把不确定的东西拿来开路,出价怎么算?”
虫祖看向他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洛苍幽把账本合上,抬手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,去十万大山的路上,苍澜派外务归我全权处理,任何宗门不得插手。第二,若土系灵虫源地能用,给我留一处暖带,往后苍澜派每年拿出三十六瓶寒泉丹,换虫军护山。”
虫祖说道:
“你在拿未定的坐标,卖一桩未定的护山。”
“你在拿我的宗门和账,替你找虫。”
洛苍幽把手指收回。
“谁也别装吃亏。你若不同意,我就把今天的消息改成‘寒泉丹售罄,洛太上闭门养伤’,让外头的人自己猜去。”
虫祖看了他半息。
“第三条。”
“还有第三条?”
“土巢若有坐标,先给虫军。”
洛苍幽皱了皱眉。
“这个不用写,虫族找到的东西,本来就归你。”
“写进账。”
洛苍幽拿笔蘸墨,写下三条。
写到第三条时,笔尖落在纸面,墨水立刻被一粒黄土吸走。
那粒黄土从账本缝隙中钻出来,爬到第三条末尾,压出一个细小虫足印。
洛苍幽把笔放下。
“它连账都要看?”
虫祖抬指,将那粒黄土弹回第五页。
黄土落下后,账本上的第三条自行多出两个字。
先取。
洛苍幽盯着那两个字,喉咙发干。
“它会写字。”
“会挑字。”
“土里孵的东西都这么会占便宜?”
虫祖抬掌,四象阵纹压向第五页。
黄土裂缝再次打开。
这一次,里面露出的不再是卵尖。
一枚土黄色圆环从土层深处浮起,圆环中间悬着暗金圆点,圆点外侧有白色细纹来回交错。白纹碰到圆环时,土壤便退开半寸,露出更远处的山脉轮廓。
中州十万大山的坐标开始凝聚。
一座,两座,十座。
群山的轮廓沿着第五页铺开,山底压着白色壁垒,壁垒下方埋着一条灰蓝裂口。
那条裂口的边缘飘着雪屑。
洛苍幽伸手挡住飞来的纸屑,袖口却被寒气冻住。
“仙凡壁垒下面,怎么会有冰河的气息?”
虫祖的手指压在圆环上。
“冰河裂隙靠近了。”
“靠近到十万大山?”
“还没到。”
“你说还没到,可它已经落在坐标旁边。”
“冰河气息能借裂隙漂移。”
洛苍幽盯着那条灰蓝裂口,手中账本逐渐下沉。
“土巢若在仙凡壁垒下,冰河裂隙再往前挪一步,先被冻住的是土系灵虫,还是仙凡壁垒?”
虫祖将掌心按向四象领域。
“都有可能。”
洛苍幽扯了扯冻硬的袖口。
“那咱们还得赶路。”
“黄昏出发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坐标刚成,气息未散。时不我待,乘胜追击。”
洛苍幽抬头看天。
苍澜派上空的冰云原本压得很低,云层边缘贴着山脊,颜色从灰白转成青蓝。此刻,云中忽然露出一条笔直裂缝。
裂缝从天顶贯下,正对第五页里那枚暗金圆点。
黄昏的余光顺着裂缝落下,照在废墟高台上。
虫祖掌下的土黄色圆环停止转动。
洛苍幽袖中的水蓝小印自行发热,残存的泉纹指向天空。
高台四周,搬砖的工兵蚁齐齐停住,几百只吸血冰蛭从孵化池边爬起,全部朝着云缝伏低。
云层向两侧分开。
裂缝深处,一只巨大的灰白圆瞳贴着天幕睁开。
它没有落下。
它只隔着冰云,看了第五页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