虫祖看着书页之中显现的空间影像，那滴深蓝冰血落在第五页黄土之上，土黄色圆环立马停止转动。
虫祖按住书页，掌心被刺骨寒意割开一道口子，鲜血还未滴落，便顺着冰冷的圆环流转一圈，锁住了整片阵法的气息。
“关殿门。”
瘸腿掌门盯着殿门外的水幕，脸色比墙上的寒霜还难看，心里一团乱麻。
你眼睛长哪儿了？外层殿门早就关了！
“那就把第二道内阵门也关上。”
“第二道门一旦落下锁死，整座主殿的地脉地基会直接崩断！”
瘸腿掌门手掌死死按在阵盘枢纽上，枢纽内部传出细碎的铃音，半块寒魄铃碎片正被漫天蓝雾缓缓侵蚀。
“阵门崩塌，苍澜主殿会直接沉入地底。我和门派剩下所有弟子，一个都跑不掉，尽数葬身地脉！”
洛苍幽抬手，把厚账本往枢纽上一拍，语气冷硬得像在谈一笔亏本的买卖。
“掌门，你心里清楚，这座主殿是前代大长老仓皇跑路，你顺手白捡的，就算暂且归你，过户的账还没结清。真沉了，这笔损失算谁的？
瘸腿掌门扭头瞪他，又气又想笑：都什么时候了，你还抱着账本不放？
人急了会跳墙，账乱了没人认。洛苍幽瞥他一眼，主殿真沉了，这笔烂账谁买单？
虫祖对两人的争吵充耳不闻，心神全沉浸在识海里。
那滴深蓝冰血在书页影像里顺着黄土裂纹不断下渗，所过之处的松软泥土尽数凝成坚硬的深蓝冰壳。瞬息之间，十万大山整片疆域，都被一层薄薄的蓝色寒雾薄膜笼罩，断脊山地脉，骤然停滞了一息。
紧接着，沉寂的地底猛地向右一偏，剧烈震荡起来。
插在土黄色圆环边缘的暗金水火长矛微微震颤，发出细碎嗡鸣。四象阵纹节节倒退、层层溃散：火纹奋力灼烧蓝色冰壳，刚破开缝隙，紧随其后的水纹便瞬间冻结，凝成细密冰晶；金纹划过冰晶表层，爆出一阵阵尖锐刺耳的破风鸣响。
第五页上浮现出虫卵的空间投影。冰血的寒气不断啃噬，卵壳上裂开细纹，虫卵被冻得拼命扭动挣扎。
虫祖指尖轻轻抵住书页一侧，目光沉静。
这天外寒气在啃虫卵的投影，要把它的空间坐标死死钉在第五页的幻境里。
这枚卵是找虫王的线索，只要它还活着，我们就能顺着它的气息摸到虫王的大致方位。可一旦寒气把投影彻底毁掉，这条线也就断了。
洛苍幽夹着账本凑过来，看得眉头紧锁。
虫卵一毁，找土系虫王的关键线索就没了。
“正是如此。冰血可以锁死它的位置，却也在不断磨灭它的生机。”
洛苍幽瞬间反应过来，心头一沉：“这么说，现在既不能让寒气毁了虫卵，也不能让冰血的气息往外漏。
虫祖抬眼，语气平淡笃定。
“眼下别无选择。”
瘸腿掌门终于听明白了。
虫祖非要关第二道内阵门，根本不是瞎折腾。两道门一锁，才能把外泄的冰血寒气死死困住，免得天外那颗巨眼循着寒气追来。代价同样要命——关门就会扯断主殿根基，大殿沉入地脉，所有人陪葬。
进退两难，前路全无。
洛苍幽心头一紧，顿感绝望，他眼珠子一转，忽然开了窍——往往越难驾驭的东西，那一定是好东西。仿佛眼前有堆积如山的灵石在向他招手。他再也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，凑到虫祖跟前，语气谄媚，煞有介事地开口：
主上，既然这滴血这般棘手，要不先找个容器封存起来——
他顿了一顿，声音陡然拔高：
富贵险中求！我有个大胆设想！您把这血里的精华提炼出来，我一口吞下去，丹田直接灌入极寒法则，免去一生苦修，一步登顶！咱就是九州大地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！
瘸腿掌门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，冷笑一声，先开了口：
登顶？还新星？
他用嫌弃的目光上下打量洛苍幽，鄙视的话语脱口而出：不知死活的莽夫，你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？细胳膊细腿，还有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，丹田也只有米粒大小，还嫩得发脆。
洛苍幽一愣：什么意思？你也眼馋？
眼馋？我可没那歪心思，避而远之还来不及。没那金刚钻，别揽瓷器活。
瘸腿掌门又嗤笑一声：你看看你，就那破丹田。这滴血一入体，连一息都撑不住，当场碎成冰渣。人还站在这儿，丹田已经报废成豆腐渣了——
洛苍幽脸色一僵，下意识捂住肚子，嘴上依旧硬撑：那……那是我还没炼化！再说，我也不求一口吃成胖子，那叫贪多嚼不烂——我把这滴血分成十份，循序渐进，慢慢吞服炼化——
虫祖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却像给这事儿盖棺定论：
你炼化不了。
洛苍幽瞪眼：怎么可能？我也是见多识广、饱经风霜的一介修士！
这滴血是四维之物，你一具三维凡躯，承受不住。虫祖看他一眼，像在看一个想用茶杯装海水的人，真吞下去，丹田碎成冰渣都算轻的。更凶险的是神魂——会被寒气一寸寸冻透，连转世都省了，直接散在天地里，连个轮回的席位都捞不上。
洛苍幽彻底闭了嘴，捂着丹田的手不敢松开，小声嘟囔：……那万一我体质异于常人呢。
瘸腿掌门嗤笑：体质特殊？你的特殊，就在于每逢贪心，总能精准踩中最要命的那个坑，回回不落。
虫祖微微颔首，补上最后一刀，语气平淡：
真一口吞了，此刻站这儿的就不是你，而是一根人形冰棍，身上贴着标签——。
洛苍幽一脸愤懑：合着你俩把我当跳梁小丑？
被两人一唱一和怼得没了脾气，洛苍幽沉默片刻，长叹一声，神色凝重地转向虫祖：
祖爷，你看，就这小小一滴血，搞得我们如临大敌，险象环生。难道只能束手无策、任人宰割？
瘸腿掌门闻言，嗤笑一声，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：
你懂个屁！睁大眼睛好好瞧——这机缘，本就是虫祖的！从头到尾，都是他在化解危机。一切尽在他的算计之中！
洛苍幽被拍得一怔，眨眨眼，看看掌门，又望向虫祖，幡然醒悟：
对对对！你看我——方才那不着调的异想天开，自不量力，选错人了！祖爷，这滴血如此神妙，咱们能不能把它炼制成丹药？就取一丁点，掺进寒泉丹的药方里——一颗的效力，抵得上几百颗普通寒泉丹！
他越说越兴奋，唾沫横飞：
不光能自己修炼，还能拿去卖个天价！到时候苍澜派手握独家秘方，名扬四方。上门求购的修士络绎不绝，踏破门槛，不想一夜暴富都难！
瘸腿掌门两眼放光，连忙附和：没错！真成了，天下修士垂涎三尺，一药难求！苍澜派直接一飞冲天！
洛苍幽趁热打铁：祖爷，这一滴血，现在看来价值连城。您多担待，省着用，意思意思就行，最多用个十分之一。剩下的拿来做药引。我这儿有个专门收纳天材地宝的瓷瓶——
说罢，他当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小巧瓷瓶，随手丢给虫祖。
虫祖伸手接住，看了一眼，随手收进储物袋，淡淡道：我并非炼丹师。
这好办！瘸腿掌门一拍大腿，转头冲洛苍幽喊道，洛苍幽！这事交给你——赶紧去招揽厉害的炼丹师！借着这桩机缘，咱们门派要广纳人才，彻底崛起！
洛苍幽拍着胸脯，满口应下：包在我身上！只要祖爷肯分出一部分装进这瓷瓶，万事好说！
虫祖被逼无奈，叹了口气：你俩真成了讨债鬼了，说话绕来绕去。我出生入死，从阎王爷手里拼来这一滴血，到头来，反倒成了你们的嫁衣裳。还强人所难——什么意思意思，只能用十分之一？当我是打工仔？还是雇佣兵？一个个想发财致富，把我当成了矿产资源。你俩与之前那个王澜弟子一个德性——什么金火水木土各系灵虫凑齐了，将寒泉丹升级换代，搞个五行丹，赐给他们，修仙就如同坐火箭，一步登天。
瘸腿掌门尴尬一笑：虫祖大人，你误解了，没你说的那么夸张。你大人有大量，只是在你吃肉时，牙缝里挤出那么一丁点儿，普惠小人而已。哎！丹药要是炼成，可不能再叫寒泉丹了，得重新取个响亮的名号！
他沉吟片刻，笃定开口：
此丹以四维天外寒血为核心药引，承载极致本源寒气——便定名：元极寒墟丹！
洛苍幽双眼一亮，连声赞叹：绝了！祖爷只要挑个牙缝，就能造就元极寒墟丹！又霸气又贴合本源，比之前宗门镇派之宝寒泉丹高出不止十个档次，这分明是仙域顶尖至宝的名头！
虫祖听到此处，才缓缓开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：
用我的本源成全你们的天材地宝，委实太过为难。
他抬眼，望向书页里那枚被寒雾笼罩的虫卵，缓缓道：
莫说蛮荒，便是整个仙域，也难觅这般造化。我等三维世界的凡夫俗子，即便是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宗门，也未必见过四维空间的门户——
他稍稍停顿，嘴角微微一勾：
——这一次，四维的机缘主动送上门，便是烧高香都求不来。
洛苍幽一拍手掌：那祖爷的意思，这滴血……
早已是我的囊中之物。虫祖语气平静，收纳炼化，不过是早晚之事。至于你们说的普惠大众，说白了，就是你们也想沾点光，捞点好处。
洛苍幽挤出一丝苦笑，紧绷着脸强打起精神：祖爷你别跟咱小人一般见识，咱这点小心思，哪能瞒得过你。你吃肉，咱喝点汤；你威武，咱蹭点光。我们鞍前马后，就这点小小愿望。
大殿之内，一时归于寂静。
洛苍幽与瘸腿掌门对视一眼，二人眼中皆是同一种复杂心绪——
混杂着敬畏、后怕，还有一丝庆幸。
万幸，这滴足以夺命的血，终将归属于虫祖。
影像里，虫卵挣扎得越来越凶，眼看就要被寒气彻底冻散。就在这时，洛苍幽袖中那枚一直沉寂的黑市黑符突然发烫，自发亮起一层灰白微光。
无形的符力悄然铺开，精准笼住黄土裂缝里的虫卵与那滴冰血，将冰血的侵蚀压到最低。濒死的虫卵渐渐平复，不再剧烈扭动，这条找虫王的线索算是暂时保住了。
这枚不起眼的黑市路符，竟在绝境里护住了虫卵，稳住了眼看就要失控的局势。
洛苍幽瞳孔微凝，立刻后退半步，靠在阵盘枢纽旁，指尖悄然抚上发烫的黑符边缘。
符身边缘早已被殿内极致寒气冻得发脆，原本空白的符纸背面，在蓝雾浸染之下，缓缓浮出一面残破的旧舟骷髅旗虚影。
虚影缓缓成型，一行谶语，在符面缓缓浮现——
苍澜行将覆灭。
洛苍幽指尖死死抵在这四个字上，心底翻起惊涛骇浪。
这不过是黑市很普通的一张路符，平时只能用来辨别方向，可今天被天上涌下来的寒气逼出了背面隐藏的纹路。字迹刚一浮现，他就赶紧把黑符收回到袖子里，没有让瘸腿掌门看见。免得让他平添一份担忧。
盯上这个地方的，可不只有天上那只巨眼。
他心里快速盘算，倘若黑市已经把苍澜派出事的消息传了出去。外面那些闻着丹药味道赶过来的各方势力，不会乖乖等着他们搬空家底离开。留在这里，就等于守着一座明摆着藏有宝贝的废墟；可要是现在离开，土巢的坐标又会被冰血彻底锁死。
两条路，都要付出代价。
差别只在于，花出去的代价，能不能换来一条活路。
“虫祖。”
洛苍幽抬手指向第五页。
“如果这滴血，就是天上那只巨眼落下来的东西，它能够触碰到你的坐标，说明你的书页已经被它感知到了。你要是继续这么压制，坐标虽然能稳住，可巨眼也会顺着这条线索找过来。”
虫祖开口说道：
“所以，就要让它继续过来。”
“让它过来？”
“它身上的寒意，可以打开土巢的外壳。”
洛苍幽看着虫祖，手里的账本不自觉往下沉了沉。
“你是打算拿它当开锁的工具？”
“是它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。”
瘸腿掌门冷声开口：
“天上那东西散发出来的寒意，能够冻结仙凡之间的壁垒。拿它来开锁，土巢会先一步毁掉。”
虫祖说道：
“土巢的外壳就算毁掉，里面的虫子未必会死。”
“未必？”
瘸腿掌门手掌死死压住阵盘枢纽，蓝色的火纹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。
“你拿苍澜派弟子的性命赌过，拿苍澜主殿赌过，现在又拿土巢里面的灵虫来赌。你们虫族做事，全都喜欢这样富贵险中求吗？”
虫祖转头看向他。
“你要是想留下来，也可以。”
瘸腿掌门没有接话。
“留下来，就替我挡住这滴冰血。”
虫祖抬手指向阵盘枢纽。
“你就是活的阵脚，阵盘枢纽认你的血契。你替我扛住三息的时间，我就去取卵。三息过后，要是土巢保不住，苍澜主殿就真正归你。”
瘸腿掌门盯着那滴冰血。
“你这是逼我替你以身试险。”
“你也在试探我的底牌。”
瘸腿掌门的手指搭在阵盘枢纽的边缘，阵盘枢纽上的虫纹，跟着他的呼吸一起起伏跳动。
“要是我不肯挡，你还能不能拿到那枚卵？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你要付出什么代价？”
“左腕上的冰环会直接断裂。”
“那缕灰白残丝呢？”
“也会跟着断掉。”
瘸腿掌门脸色一变。
那缕灰白残丝带着冰河的浊气，现在临时充当四象阵脚，同时也牵引着巨眼的搜寻轨迹。残丝一旦断裂，巨眼就会丢失追踪的线索，可虫祖也会少掉一层护身的依仗。
瘸腿掌门目光死死盯着虫祖的左腕。
“你舍得？”
“你只需要给我一个答复。”
殿门外，蓝色的雪屑落在水幕上面。
水幕被压得向内凹陷，殿顶落下大片白霜，几名苍澜派弟子抱着阵旗缩在墙角。有个人握旗的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，阵旗掉落在地上，可他的手指依旧保持着结印的姿势。
瘸腿掌门扫了一眼那些弟子。
“我扛三息，你去取卵。如果阵门还能打开，苍澜派的人要先走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要是阵门打不开呢？”
“我会想办法送你们离开。”
“你拿什么送我们？”
“我的虫子。”
瘸腿掌门抬起手，将自己的血契按进阵盘枢纽当中。
“成交。”
阵盘枢纽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苍澜主殿的五面殿墙，同时亮起蓝色纹路，地下的地脉被强行拉扯出来，化作五条水龙缠绕住殿梁。瘸腿掌门胸口的血契向外鼓胀，半块寒魄铃碎片被蓝色火焰托举起来，铃身上的虫纹，开始吞噬入侵进来的寒气。
瘸腿掌门的肩膀，一点点往下沉。
嘴角溢出血来，依旧死死压住阵盘枢纽。
“虫祖，就三息。”
“足够。”
虫祖抬起自己的左腕。
灰白残丝从冰环底下抽出来，裹挟着一片片细小冰屑，缠向那滴深蓝冰血。
两者碰撞的一瞬间，大殿之内的温度骤然暴跌。
第一息，没有半点声响。
所有水纹在同一时刻全部冻结，五条缠绕殿梁的水龙停在半空，龙须、龙爪还有鳞片，全都裹上一层蓝色寒霜。寒意顺着阵盘枢纽的纹路往下钻，先冻住阵脚，再去侵蚀瘸腿掌门胸口的血契。
瘸腿掌门五指猛地收紧。
阵盘枢纽底下传来一声闷裂，殿底的地脉被这股寒意压弯，原本朝着右边偏移的土巢坐标，又被硬生生扯回来半寸。
虫祖没有催动灰白残丝硬扛冰血。
他让残丝绕开冰血正面，从侧面把这滴深蓝色血液缠绕住。残丝碰到冰血的刹那，表面的灰白气息迅速结冰，细碎冰屑一片片剥落，露出内里暗沉的浊气。
冰血顺着残丝向外蔓延，就像一条找到河道的蓝蛇，转眼就爬到了虫祖的左腕。
虫祖手腕上的冰环，泛起一圈冷光。
亮光刚冒出来，就被蓝色的血痕压了下去。
“第一息。”
瘸腿掌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又沉又哑。
他那条瘸腿微微颤抖，阵盘枢纽里面的五行虫纹跟着错开。为了稳住阵脚，他只能不停把自身血气灌注进阵盘，血契如同一枚烧红的钉子，穿透胸口，钉进殿下的地脉之中。
洛苍幽看得眼皮直跳。
他想提醒瘸腿掌门，不要把血气耗得太狠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现在每少一分力量，外面的水幕就会往里塌一寸，殿外那道苍白的寒线，也会跟着继续逼近。
第二息来得十分迅速。
蓝色雪屑撞击在水幕上，水幕表面先浮现一圈圈细纹，接着向内凹陷。五条水龙被寒气从龙头冻到龙尾，龙身里面的水流彻底停滞，阵法对外的反击力量也跟着变弱。
瘸腿掌门胸口的血契高高鼓起，血珠从契纹的边缘渗出来，顺着衣襟往下流淌。
他没有抬手去擦，只是把另一只手掌压得更加用力。
阵盘枢纽底部，半块寒魄铃碎片被蓝色雾气包裹，铃身上的裂缝一点点扩大。裂缝每变大一分，寒气就往阵心灌入一分，瘸腿掌门的脸色也就惨白一分。
灰白残丝被冰血拉扯得绷得笔直。
虫祖左腕的冰环传出细微的咔咔声响，裂缝从环体向内蔓延，差一点就要把整圈冰纹彻底切断。那缕残丝原本只是在冰环下方盘旋，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拽住，半截已经脱离了他的腕骨。
虫祖五指微微收拢，暗金水火长矛跟着微微震动。
长矛前端的冷白水汽朝着冰血压过去，后端的暗红火纹则顺着土黄色圆环铺开。水汽不能直接撞上冰血，不然只会让它凝结成更加坚硬的冰壳；火纹也不能烧得太猛，不然土巢的外壳会率先崩塌。
他只能一点点往前推进。
冷白水汽从冰血的下方托住血痕，把它向上顶起；暗红火纹则在土壳边缘烧出一道细细的缝隙。两种力量一前一后相互牵制，刚好把冰血困在残丝和圆环中间。
“第二息。”
瘸腿掌门吐出这四个字，喉咙里立刻涌上一口鲜血。
洛苍幽手里账本的封皮结上白霜，墨水都凝固在了笔尖。他伸手摸向脚底，鞋底那半块火煞晶还在，先前垫鞋子的时候，被寒气压制得只剩下一点余温。
他脱下鞋子，把火煞晶抽了出来。
瘸腿掌门扫了一眼。
“你把火煞晶藏在鞋底？”
“用来抵御寒气。”
“鞋底扛得住火煞的力量？”
“山人自有妙招，自然扛得住。”
洛苍幽把火煞晶塞进阵盘枢纽的边缘，火焰气息顺着蓝色纹路流向殿梁。五条水龙被这股火意烫得扭曲变形，蓝色火焰从水龙腹中窜出来，绕向灰白残丝。
火煞晶落入阵盘枢纽的一瞬间，原本被寒气压制住的火纹，重新亮了起来。
火焰的力量不算猛烈，却十分刁钻，顺着阵盘枢纽的缝隙钻进地下，避开血契本身，先烧掉附着在阵纹上面的薄霜。阵脚得到喘息，五条水龙的身躯重新流动起来，冻住的鳞片一片片崩裂，细碎的蓝色冰块落满大殿。
瘸腿掌门肩膀猛地一颤，胸口的血契随之收紧。
他清楚洛苍幽是在出手帮忙，却没有力气开口道谢，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哼。
洛苍幽也没指望他道谢。
火煞晶本来就是垫鞋用的，烧坏了大不了再买一块。可要是瘸腿掌门死在这里，阵盘枢纽的损耗费，就没人来付了。
火焰气息缠绕上灰白残丝，残丝表面的冰屑被一层层烤成灰雾。深蓝冰血失去下方的牵引，向上攀爬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。
可就在这个时候，殿外那只万丈巨眼轻轻转动了一下。
巨眼蓝色的虹膜，透过水幕上面的裂纹，落到虫祖的左腕。
它仿佛看见了那缕灰白残丝，也像是隔着残丝，感知到了冰血另一端的气息。
殿内所有阵纹同时一阵震颤。
瘸腿掌门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，五条水龙发出低沉的哀鸣，龙身被一股从天而降的力量向内挤压弯曲。
虫祖左腕的冰环，再次裂开。
第三息，到了。
这一息，瘸腿掌门不再只是单纯压住阵盘枢纽。
他抬起手掌，五指全部按进阵盘，胸口的血契向外延伸，顺着手臂钻进阵盘枢纽的深处。阵法承受的寒气，被他强行全部引到自己身上。蓝色霜纹从手背爬上小臂，又从小臂蔓延到肩颈。
他的右腿向后滑出，膝盖几乎撞上阵台。
阵盘枢纽底下传来接连不断的断裂声响，殿底五条地脉被压得弯折变形，水龙的龙头一寸寸往下低垂，如同五根快要折断的梁柱，拼尽全力撑住整座主殿。
殿外那道苍白寒线，终于落到了水幕的顶端。
水幕向内塌陷，寒线没有立刻穿透，而是沿着水幕的边缘慢慢往下切割。每往下落一寸，殿墙上的蓝色纹路就暗淡一分，玄水派弟子抱在怀里的阵旗，也跟着发出哀鸣。
一名弟子的手指冻得开裂，鲜血刚流出来，就凝成一颗颗红色冰珠。
瘸腿掌门看见这一幕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
他猛地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在阵盘枢纽之上。
阵盘枢纽轰然震动。
五条水龙同时抬起龙头，龙口张开，喷出来的不是流水，而是五道交错的蓝色阵光。阵光冲向殿顶，顶住不断下压的寒线。寒线和阵光碰撞在一起，霜花与水火碎光四处爆开，整座主殿都被映照成一片冷白。
“第三息到了。”
瘸腿掌门话音落下，整个人仿佛被抽走浑身力气，肩膀重重往下一沉。
“虫祖，三息已到。”
虫祖抬手，猛地向后拉扯灰白残丝。
那滴深蓝冰血脱离土环，落入虫祖的掌心。
高空之上的巨眼，瞳孔骤然放大一分。
苍白寒线冲破云层，直直朝着苍澜主殿坠落下来。
四象领域被硬生生压下去两丈，孵化池里面的冰蛭群挤在池底，好几只小虫被蓝色落雪压住背甲，六只足还在不停朝着巢纹刨动。
幽冥水蛭母虫把尾部缠绕住池壁。
“巢主，池子快要撑不住了。”
“再撑一会儿。”
“八口丹不够。”
“账上再给你加两口。”
“十二口。”
“十口。”
“成交。”
母虫吐出灰白水汽，池底的巢纹重新亮起光芒。
虫祖握紧掌心的冰血，五指收拢。
这滴冰血在掌心里不停挣扎，蓝色雾气从指缝钻出来，撞向冰环的裂缝。灰白残丝被它扯出去半尺，几乎就要脱离虫祖的左腕。
虫祖抬起右掌，掌心升腾起火纹。
洛苍幽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不要烧。”
虫祖侧过头。
“松手。”
“你要是把它烧掉，巨眼会顺着血气直接杀过来。现在它盯着的是残丝，不是第五页书页。”
“你有别的办法？”
洛苍幽把半张黑符拍在虫祖的手背上。
符背面的旧舟旗帜影子被冰血一照，整面旗纹全部浮现出来。那四个字“禁区易主”贴在符纸上面，蓝色光芒顺着字迹的缝隙流淌。
瘸腿掌门看见符背的图案，声音压得十分低沉。
“这面旗帜……”
洛苍幽把符纸翻到另一面。
“黑市路符，掌门也认得？”
“骷髅舟旗，出自跨界战舟。”
“那更得好好收起来。”
洛苍幽收回手。
“它认得收账人的信物，天上那只巨眼未必认得。虫祖，把这滴血封进符纸里面。”
虫祖盯着黑符看了两息。
“你早就看见了？”
“天穹裂开之前，符背就自己浮现出来了。那时候我没空说。后来它跟着假坐标折返回来，我才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我？”
“我还没算好价钱。”
“现在算。”
洛苍幽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黑符归虫军保管，苍澜派不追问它的来历。第二，去到断脊山之后，苍澜派要拿到一条安全商路。第三，外面要是有人打听今天天穹开裂的消息，由我来定价。”
虫祖说道：
“第一条可以答应，第二条要看土巢的情况，第三条归我来定。”
“那我就不帮你封。”
深蓝冰血顺着虫祖的掌心，朝着他的左腕爬过去。
殿外的苍白寒线已经抵到水幕顶端，水幕裂开细密的蓝色纹路。瘸腿掌门胸口的血契被压出一道道血痕，阵盘枢纽里面的寒魄铃碎片，快要彻底碎裂。
虫祖伸手捏住黑符。
“第三条归你，但是消息不能泄露我的来历。”
“这条消息，值五百块中品灵石。”
“只卖坐标的消息。”
“坐标值钱，你的来历更值钱。”
“再讨价还价，我就把符烧掉。”
洛苍幽看着虫祖掌心里的冰血。
他的手指在账本边缘敲了三下。
“成交，但我再加一条。黑市要是有人抢先找到断脊山，苍澜派可以转手把那些人的行踪卖出去。”
“可以。”
虫祖五指合拢。
黑符贴住深蓝冰血，符面燃起灰白火焰。冰血被火焰拖拽进符背，旧舟旗的影子发出低沉的鸣响，骷髅旗的两个眼窝，亮起蓝色的寒点。
高空巨眼的感知瞬间落空。
苍白寒线停在苍澜主殿上空，云层里面传来细碎的刮擦声响。它正在搜寻新的气息，蓝色的虹膜扫过苍澜废墟，又转向远方昆仑的方向。
契约的另一头，传来林海洋的声音。
“虫祖，昆仑的频谱一下子分出两条。”
“哪一条在往上抬升？”
“西北方向那一条。”
“坐标指向哪里？”
“中州十万大山。”
林海洋停顿片刻。
“另外一条，通向昆仑门内部。”
虫祖握着黑符的手顿住。
洛苍幽察觉到他的变化。
“有人借着昆仑门闯进来了？”
“门已经关闭。”
“关上不代表门后面没有人。”
瘸腿掌门盯着阵盘枢纽。
“主殿的水幕里面，出现了第二个影子。”
殿内所有人全都转头看去。
水幕已经收缩到只剩三尺宽，断脊山的景象被水纹切割得支离破碎，山下黄土巢的缝隙依旧存在，三枚土黄色晶柱立在暗处。
晶柱旁边，多出一道人影。
那人站在地脉夹层之中，身上披着破烂黑袍，肩头插着半截断幡。断幡没有旗面，只留下一枚旧舟骷髅旗的印记。
他抬起头，隔着水幕望向苍澜主殿。
洛苍幽手掌压住账本。
“断脊山里面，有人。”
瘸腿掌门的阵盘枢纽传出咔的一声响动。
“这里处在仙凡壁垒之下，普通修士根本进不来。”
那道人影抬起手，指尖触碰土黄色晶柱。
三枚晶柱同时亮起光芒。
第五页黄土的深处，传来一声沉重的心跳。
咚。
虫祖掌中的黑符自己翻了个面。
符背面那四个字被蓝色火焰烧掉，全新的字迹，从灰烬当中爬了出来。
收账开始。
林海洋的声音穿过契约传过来，还夹杂着风雪撞击护罩的嘈杂声响。
“虫祖，昆仑门里面，有人在敲门。”
瘸腿掌门望着水幕里面的黑袍人。
“主殿外面，也有人在敲门。”
洛苍幽翻开账本，刚写下“断脊山临时通行费”这几个字，笔尖就被地下涌出来的黄土顶了起来。
土巢之内，第三枚晶柱裂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