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海洋按住主控台，昆仑山脉外的雷达屏结出层层蓝霜，第二只巨眼浮在云层之上，隔着大气层缓缓转动。
他右臂缠着烧伤绷带，左半身木化的纹路顺着脖颈蔓延到耳后，皮下树根般的硬结一阵阵传来钝痛。
“虫祖，借阵。”
苍澜废墟的高台上，虫祖立在四象领域之中，灰蓝冰环扣在左腕。一本泛黄的噬虫典悬浮在他掌心，书页下压着一枚冰锥残核，十二道仙道锁纹沿着书页边缘游走。这本宝典乃是与虫祖伴生的至宝，二者本源相连，宝典内里封存着虫祖自身的本源力量。
“地球没有灵脉，寻常四象阵根本无从落地。”
“我们有伴生契约，可以借噬虫宝典跨两界传力。”
虫祖指尖轻点宝典，书页哗哗翻动，金木水火四象本源纹路在书页间流转。借着二人之间的伴生契约，噬虫宝典化作一道朦胧虚影，穿透两界缝隙，投射到昆仑上空。
“四象阵需金木水火四道本源，我将本源尽数灌入噬虫宝典，由宝典充当媒介，把力量渡到地球这边。只是远距离输送本源，会持续耗损我的神识，还极易引来巨眼的窥探。”
林海洋抬眼望向昆仑群山。
“此地无需动用外物，由我承接阵纹便够。”
虫祖微微颔首，掌心宝典虚影骤然大放光华。磅礴本源顺着两界通道奔涌而出，噬虫宝典的副本虚影悬于昆仑山巅，金、木、水、火四道阵纹自虚影之中倾泻而出，顺着山体四处铺展。
昆仑防线的士兵纷纷仰头望去，四道流光在天穹铺开，凝成四象大阵的根基。
云层破开，一枚三尺长短的微型冰锥呼啸坠落，直扑昆仑阵地。
阵纹应声而动，金色光弧一闪，便将这枚冰锥凌空击碎，碎冰化作漫天寒雾四散飘落。
“只是试探。”沈孤城盯着监测屏幕，“巨眼还在观望，下一击会凶险得多。”
话音未落，天穹骤然暗沉。
一道巨大黑影压落，足足十丈长的巨型冰锥破开云层，通体泛着幽蓝寒光，锥尖死死对准昆仑主峰。
巨眼的视线牢牢锁死这片阵地，冰锥裹挟着异界刺骨寒气，轰然砸落。
昆仑山巅的四通宝典虚影光芒暴涨。
金纹横亘在前抵挡冲击，火纹燃起光焰消融寒力，水纹缠绕住冰锥周身，木纹自下方托举整片阵域。四象之力交织成巨大光盾，硬接下这雷霆一击。
轰隆巨响震彻群山，冰锥狠狠撞在护盾之上，万千冰屑四下飞溅。
噬虫宝典源源不断输出虫祖的本源力量，不断消解冰锥自带的邪寒。冰锥寸寸崩裂瓦解，碎冰被阵力消融，化作细密雨丝洒落昆仑群山。
护盾之内，漫天风雪尽数被隔绝在外。阵地下方的避难区，终于不再被刺骨寒意侵袭。
林海洋却走出主控掩体，独自站到了山崖边。
风雪被阵纹隔开，莽昆仑，银装素裹。飞起玉龙三百万，搅得周天寒彻。暮云垂天，他立在雪山之巅，处在天地苍茫之间，山风裹挟着山河浩荡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昆仑的落雪，和记忆里故乡的雪，在此刻重重叠在了一起。
那个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小山村，他是在那儿长大的，打柴、摸鱼、光着脚踩过结霜的田埂。站在村头的大槐树下，俯瞰山峦叠翠的群山。冬天一下雪，全是一个颜色，白茫茫一片。
他记得那年，元宵的灯笼还挂在屋檐下没有取下，天色还未透亮，他便与妻子徐兰跟着童二柱，挑着简单的铺盖卷离开了村子，要去往上海讨生活。那时候心里的念想很朴素，想像童二柱一样，每个月挣上八千块，靠着一身力气改变命运。脚下山路覆着寒冰，每一步都走得打滑。他回过头，整个村庄已经被大雪吞没，几缕袅袅炊烟，就像随手捺在白宣纸上的几笔淡墨。
那便是他告别故土的模样，冰天雪地，天地一色，如同一个沉甸甸的句号，干脆结束了山里穷孩子的前半生。
他从来没有设想过，有朝一日，自己会站在这样一座巍峨的大山之下，亲手去扛一件撼动天地的大事。
我不过是个山里的孤儿，在上海做过外卖小哥，不过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底层人。他在心底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如同雪花落地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，把我卷进这盘大局。如今身在昆仑，顶着一个少将的名头，不管这名头是虚是实，我竟真的站在这里，替这一方天地，抵挡天外而来的灭世冰霜。
他抬眼望去，昆仑的落雪被阵光映照，泛出细碎的流金，万千雪花在空中浮沉飘荡。
“这雪，”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，“和老家屋后山上的雪，何其相像。一样的寒，一样的白，白得干干净净。可我从那座小山走到这座大山，脚下踏过的，早已不是同一条路。”
山风掠过耳畔，卷着细碎雪沫，像是在耳边低吟一首遥远的旧歌。
他久久伫立，肩头落满薄薄一层积雪。恍惚之间，仿佛又变回那个光脚踩在霜田埂上的少年。只是这一回，眼前不再是通往上海的出山小路，而是一片无边无际，需要自己拼尽全力去守护的山河。仰首江山万里，苍穹无尽；低头繁华轮回，黄土一抔。
男儿走四方，何处不为家，死在哪里，葬在哪里，天下青山一样。
我本微末凡尘，可也心向天空。一时胜负随流水，千秋输赢定人心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沈孤城也走出了掩体，来到山崖边。
方才控制室里，他一直紧绷着神经，眼睁睁看着灭世冰锥袭来，又亲眼看着危机堪堪化解。此刻望着眼前漫山皑皑白雪，被林海洋这一番心境牵动，胸中同样百感交集。
他望着连绵不尽的昆仑群峰，目光沉沉，语声带着历经劫难后的感慨：“从前总以为，乱世浩劫离凡人十分遥远。可今日亲眼所见，山河倾覆，只在顷刻之间。出身平凡，亦能肩扛天下；一介布衣，也敢直面灭世祸劫。”
山风呼啸，吹动两人的衣袂。昆仑群山静默伫立，雪光漫过千峰万壑。劫难暂且平息，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，无数未知的风浪，还在远方静静蛰伏。
何其有幸，与你并肩作战！
向善的信念，很多时候不仅因由本心发出，更因你知道在这条孤苦的路上，有人与你同行。
昔年仗剑出……相视一笑，便觉世间山河万里，皆可共赴。
林海洋望着遥远的天际，眼底既有故土的烟火记忆，也盛着眼前万里山河，轻声说道：“浮生世事，变幻难料。我们能守住这片刻安宁，已是万幸。”
群山无言，风雪渐缓。两个人伫立在崖边，望着劫后余生的万里河山。
苍澜废墟高台之上，虫祖脸色已然惨白。
噬虫宝典持续外泄本源，他的神识海不断被消耗，左腕那被冰血侵蚀的灰白残丝不停颤动，腕间冰环的裂痕越扩越大。
“护盾稳住了。”林海洋的声音透过伴生契约传来，他身躯承受阵纹反噬，木化纹路已经蔓延到胸口，额头上满是冷汗。
“宝典的力量还能支撑多久？”
虫祖淡淡一笑，语气反倒轻松下来，半点没有之前的凝重。
“还能撑三十六时辰？哼，哪用得着算得这么抠抠搜搜。”
林海洋一愣，心头那根绷得死死的弦猛地一松。
“啊？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小子，全程神经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一样，至于这么如临大敌？”虫祖的声音隔着两界传来，带着几分戏谑，“你别忘了，噬虫宝典是咱们伴生至宝，我的本源便是你的本源。我有多少能耐，你便拥有多少能耐。”
“昆仑不过是被波及的边角之地，真正的主战场本就在我这边。区区几道冰锥，不过是巨眼扔过来的小石子罢了。我把本源往宝典里多灌几分，别说三十六时辰，就是三百六十时辰都绰绰有余。”
林海洋听完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哭笑不得。
“你不早说！害得我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。”
“那你还愣着干什么。”虫祖打趣道，“赶紧借着宝典的本源，把你身上木化反噬的伤势压下去。别还没等巨眼动手，你自己先被阵纹拖垮了。”
林海洋连忙凝神，借噬虫宝典流淌过来的本源之力，缓缓压制体内不断蔓延的木化纹路，胸口那股针扎般的痛感稍稍褪去。
“那巨眼呢？就这么放着？”
“它已经不打算在地球这边耗下去了。”虫祖抬眼望向遥远天穹，语气又恢复几分认真。
洛苍幽凝望着天穹上那只巨眼，眉头紧锁：“这只眼和先前那只截然不同，瞳域表面浮着层层斑驳暗痕，分明受过重创。”
瘸腿掌门捻着胡须，随口打趣：“这有什么稀奇，许是先前那只用得疲乏，换一只来。先前用的是左眼，如今换作右眼罢了。”
洛苍幽当即摇头：“此话不妥。咱们蛮荒地界的生灵，双目完好之时，若是刻意闭起一只、单用另一只视物，片刻便会酸胀难受，难以长久维持。常理来说，皆是双眼同开，一同感知周遭。这般轮换着只动用一只，实在古怪。”
虫祖缓缓开口，道出四维的真谛：“你们不必拿凡俗生灵的道理去揣度它。这并非血肉长成的真眼，乃是虚眼，是四维存在投射到三维世间的感知投影。它本就不是实体器官，启闭、切换全凭心念，不受我们这边生灵的躯体桎梏，自然可以这般轮换使用。”
话音刚落，那只巨眼缓缓挪开视线，一道深蓝频谱径直射向中州十万大山。
苍澜高台上，虫祖掌心的四通宝典自行翻动。
断脊山土巢之外，第三枚土黄色晶柱裂开一道缝隙。
地脉夹层之中，黑袍人影悄然浮现，抬手按在裂开的土黄色晶柱之上。
洛苍幽目光一厉，厉声喝斥：“喂！是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家伙！把脸转过来！若是朋友，便出来搭句话；若是心怀歹意，就别躲躲藏藏！”
黑袍人全然不予理会，身形一晃便要往暗影深处遁走。
“站住！”洛苍幽高声喝道，“下次再敢这般暗中窥探，若是被我们逮住，直接碾成齑粉！虫祖，往后若是再撞见此人，还请施展定身术锁死他的神识海，咱们擒住他，好好收魂盘问一番！”
黑袍人头也不回，周身泛起淡淡的黑雾，身形渐渐消融在土巢的幽暗夹缝之中，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瘸腿掌门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夹层，轻轻摇了摇头：“这家伙连正面照面都不敢，一看就没安好心，多半也是个色厉内荏的货色。”
虫祖望着那道投向十万大山的频谱，神色凝重。
“看来，接下来的好戏，要换个场子上演了。”
林海洋望着屏幕上那道远去的频谱，心里清楚，地球这边暂且安稳，真正的较量，已经转移到蛮荒的十万大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