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就拿他填阵。
秦衡的声音落在地牢门前，三十六名天极宗弟子齐齐抬手，三十六枚青玉钉自墙壁弹起，悬离墙面三寸，钉尖死死锁定虫祖周身各大关节要害。
青铜大门依旧敞开，地底潺潺水声顺着石道往外漫涌，裹挟着潮湿阴冷的腥腐之气。关隘外头的散修听见这阵动静，纷纷退到石阶之下，就连方才被扣押的周姓散修，也顾不上争辩，抱紧储物袋，缩到人群最末尾，不敢再往前凑半步。
虫祖立在地牢门内，脚下纵横交错的银线如活物一般蠕动。银线自鞋底缠上小腿，顺着衣摆一路向上攀爬，每一根都镌刻着细密阵纹，内里流淌青白色灵光，时不时刺入皮肉，拼尽全力要将他体内的本源逼出体外。
洛苍幽被两名巡查弟子死死按住，手腕扣着冰冷铜环，怀中那本账本早已落入秦衡手中。
秦衡随手翻了两页，将账本递给身后弟子。
押入乙字号地牢，账本封存，储物袋一并封存。异类本源抽出三成，先行试阵。
洛苍幽目光紧紧盯住接过账本的那名弟子。
封存之前，麻烦把页数报清楚。
弟子低头快速翻看。
竹纸三百一十七页。
封条呢？
你方才已经拿过了。
那张只草草写了杂物一册，既没记页数，也没标注寒泉丹库、灵石库、虫军欠账。日后若是少上一页，我找谁索赔？
秦衡将法旨重重按在掌下，神色冷硬。
进了天极宗地牢，物件能不能保全，全看你们能不能活着走出去。
洛苍幽抬脚，轻轻踢了踢脚边冰冷的铜环。
那就更该把收据开好。活着出去，我拿收据讨账；若是死在这里，便是我的鬼魂回来，账面也半分不能少。
一名巡查弟子忍不住嗤笑出声。
倒是把身后事都安排妥当了。
做账之人，最忌留下尾账。
洛苍幽话音落下，手指在袖中猛地一扣，捏碎了苍澜派特制的应急传讯符。
符纸瞬间化作缕缕青烟，青烟刚从袖口飘出，关隘上方九盏青铜灯的火焰骤然往下一压。漫天银线骤然翻腾，直接将那缕传讯青烟截住，青烟绕着铜环盘旋半圈，转瞬便散作漫天黑灰。
洛苍幽的指尖被符力灼烧，浮现一道赤红灼痕。
他目光扫过石台，心中瞬间明了——三十六根引脉线，九根连通关门，十八根扎进山壁，余下九根沉于脚底。这枚传讯符本想借灵气通道向外求援，可这座关隘大阵早已把对外传讯的路子彻底封死，讯息根本传不出半步。
秦衡抬手取出一枚青色剑符。
剑符仅有两指宽窄，边缘刻满细密雷纹，符面不见丝毫灵气涌动，可四周的狂风却不由自主绕着符纸盘旋流转。
本命飞剑。
人群之中，一名散修压低嗓音，吐出这四个字。
围观的人群当即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秦巡察使要亲自出剑？
这头异类落入阵眼，怕是连尸骨都留不下。
本命飞剑对上五系妖源，说不定能炼出一件上等阵材。
少说两句，天极宗的阵材，哪里轮得到我们置喙。
秦衡举起剑符，目光牢牢锁定虫祖眉心。
我给你一次机会，收敛妖源，跪下受缚。
虫祖抬手，胸口五色阵光骤然一闪，缠在小腿的银线齐齐弹起，狠狠撞向半空悬着的青玉钉。
钉身剧烈摇晃，嗡嗡作响。
你把我押进地牢，便是为了填阵。
天极宗收押异类，自有宗门规矩。
规矩写在法旨之上，二字，却刻在你们心底。
秦衡指尖死死压住剑符。
高阶异类，身怀五系本源，能够扛住边界大阵的威力。你若是乖乖配合，宗门会为你留存神魂。
拿我的神魂去填阵，还要给我留名？
名录之上，会记下你的来处。
虫祖抬眼，神色平静无波。
我若不肯配合？
你的尸身，会更加好用。
秦衡话说得平淡，周围弟子却已然变换站位。八人守住关门，十二人列阵压阵，剩下十六人退到石台边沿，手中紧握封魂钉，显然没打算只让飞剑试探一剑。
虫祖扫过头顶九盏青铜灯，又望向地牢入口。
秦衡站在大阵之外，借关隘的地脉阵力催动本命飞剑。此地阵线密布，飞剑可以借着山川地气隐匿锋芒，寻常金丹修士，连剑光从何处袭来都分辨不清。
自己若是后退，后背便会撞上地牢封门；若是强行破阵，洛苍幽与账本尽数落在秦衡手中；倘若先斩杀秦衡，三十六枚青玉钉便会顺着阵线倾泻而下，关隘外的一众散修，也会被大阵余波席卷进去。
那就先接下这一剑。
看看这剑锋究竟有多重，也好算清这笔账。
虫祖缓缓抬起双手，任由银线缠绕住自己腕骨。
秦衡猛地捏碎剑符。
一道青光自他眉心飞射而出。
剑光初起之时不过尺许长短，越过数步距离，贴着石壁飞速掠行，沿途凝结的霜层被剑光齐齐切开，连破空之声都被剑锋割裂。关隘前的散修只看见秦衡抬手，下一瞬，青色剑尖已然抵到虫祖眉心前三寸。
虫祖站在原地，纹丝不动。
剑尖停在眉心之前。
秦衡手腕猛然向下一压。
剑身往前送出半尺。
虫祖眉心肌肤被剑气划开，底下浮现出一层暗金色的奇异纹路。剑尖继续向内挺进，暗金皮肉被压出深深凹痕，剑身都被挤压得微微弯曲。
天极宗的弟子们稍稍松了口气，有人低声议论。
还在硬撑？
再进一寸，便要破开神识海了。
这异类的头骨，竟比妖兽还要坚硬？
再硬，也总有个限度。
秦衡听着周遭低语，面上神色不变，手中剑势再度加重。
剑身上浮现出二字。
边界大阵的力量顺着剑锋滔滔灌下，石台上的银线尽数亮起。剑尖刺入虫祖眉心两寸，暗金皮肤裂开细密蛛网般的裂纹，丝丝灰蓝寒气从裂口边缘缓缓溢出。
洛苍幽被两名弟子按住肩膀，目光死死盯住那柄飞剑。
秦巡查使，试剑归试剑，可别把阵盘一并烧坏了。
秦衡没有转头看他。
你这是在替他求情？
我是在替你算器物损耗。这柄剑若是断了，账册上可没有对应的赔偿条目。
等你入了地牢，账本便归宗门所有。
那得看账本认不认你们这个宗门。
洛苍幽话音刚落，秦衡手腕再沉。
飞剑又向内刺入一寸。
剑尖扎入眉心三寸，暗金皮肉死死卡住剑身，锋芒堪堪停在颅骨之前。凌厉剑气顺着脸颊两侧扫落，撕裂衣襟，在虫祖胸口留下数道浅浅白痕。
虫祖头颅向后偏开半寸，脚下的银线绷得如同弓弦。
地牢门后的青铜锁链，发出一阵沉闷的震颤轰鸣——乃是关隘大阵感应到剧烈灵力冲击，自动触发锁缚禁制。
秦衡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满意。
初次试探，你尚能扛住。
他抬起另一只手，五指飞速结印。
现在，让你见识真正的本命飞剑。
秦衡心中盘算得十分清楚。
这头异类能够在阵盘之中稳住五系本源，肉身便是承载一切的根基。只要打碎他的头骨，神识溃散，五系本源便会被阵线拖拽入地底。届时不必耗费大力镇压，乙字号阵门还能省下三成灵石消耗。
他要的，是一具完整可用的阵材。
虫祖眉心悬着剑尖，目光直直望向秦衡。
三寸，便算试探？
秦衡抬手。
你尚且活着，便算是试探。
那我，也来试你一次。
虫祖抬起右手，食指与中指稳稳夹住锋利剑刃。
这一夹，飞剑瞬间停滞。
青色剑光贴着他的眉骨急速震颤，剑锋割过指腹，暗金皮肉被压出两道浅浅白痕。秦衡全力催动剑诀，飞剑在虫祖两指间疯狂挣扎，剑鸣一声高过一声，石台下方的碎石纷纷被震得凌空跳起。
虫祖两根手指，始终没有松开。
秦衡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。
松手！
叫它自己退回去。
这是我的本命飞剑。
那你跟它说清楚，别在我手里胡乱冲撞。
秦衡将自身神识尽数灌注剑身。
飞剑骤然暴涨，剑脊上的二字化作两道青雷，顺着虫祖手臂直冲胸口。五色本源在胸腔之中沉沉下压，青雷狠狠撞在暗金骨骼之上，沿着骨节一路滑向掌心，最后尽数被腕间灰蓝冰环吞入其中。
冰环发出细碎的裂响。
虫祖眉心的白痕又加深一分。
左腕封存的灰白残丝轻轻颤动，蓝色寒气顺着手臂一路蔓延至肩头。他硬生生扛下侵入体内的阵力，胸口却被剑意震得闷痛，气息卡在喉咙，微微一滞。
这柄剑，远比寻常金丹法器沉重，剑身内部还藏着关隘边界的大阵之力。
可这般力量，连他初阶神体的骨缝都填不满。
虫祖五指缓缓合拢。
秦衡的神识与飞剑血肉相连，剑身传回的触感，令他整条手臂阵阵发麻。那股僵持只维持了半息，剑锋便在虫祖指间裂开一道细密纹路。
秦衡脸色骤然大变。
你敢！
虫祖抬眼。
一柄借大阵之力的剑，也配定我的生死？
五指微微一折。
飞剑爆出一声如同龙吟般的断裂巨响。
青色剑光从中轰然断开，剑尖坠落在地，余下半截剑身被虫祖夹在指间。断口处喷涌出一团青烟，秦衡身后三十六名弟子同时胸口一闷，捂住心口连连后退。
本命飞剑受损，神魂顺着断口疯狂倒灌回秦衡体内。
他喉头滚动，张口喷出一团血雾，脚下石板崩开数道裂纹。腰间三枚青玉牌当即碎裂两枚，仅剩最后一枚挂在衣带上摇晃不休。
关隘前一片死寂。
一名散修手中酒葫芦脱手落地，葫芦撞在石阶上，酒液顺着霜面汩汩流淌。方才众人还在议论六阶火狐被填阵的旧事，谁都没有料到，天极宗的本命飞剑，竟会这般轻易断在异类手中。
秦衡抬手按住胸口，指缝不断渗出血丝。
你……是炼体修士？
你们天极宗收押异类，连肉身底子都看不明白？
本命剑，仅仅只是初试。
秦衡擦去唇边血迹，神色强行稳住。
边界大阵之力还没有完全接入，方才那一剑，我只用了六成威力。
洛苍幽被铜环锁缚，依旧抬着头看向他。
剑都断了，六成威力，如今还剩几成？
秦衡目光狠狠落在洛苍幽身上。
你很快便能见识到。
那我先提醒你，宗门账本里有一栏，名为器物损耗。你这柄剑若是彻底损毁，记得亲自签字画押。
秦衡没有理会他的调侃。
他将断剑剑柄按在石台地面。
断剑刚触碰到石台，九盏青铜灯火焰骤然低垂，火光顺着银线钻入地底。十八根引脉线自山壁之中抽离，死死缠绕住半截剑身，青色剑气顺着阵根，朝着十万大山深处奔流而去。
虫祖捏着掉落的剑尖，指腹抚过断口内侧。
剑的最深处，藏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银符。银符被剑气包裹，符面刻着一枚极小的上古仙纹，仙纹自行熠熠发亮，边缘腾起细白火焰，焚烧出的灰烬不坠地面，尽数被四周阵线吸走。
虫祖翻转剑尖，暗金指腹死死压住那枚银符。
银符骤然发出尖锐的鸣啸。
秦衡胸口剧痛，猛地抬头大喝。
放下！
剑是你的，剑尖归我。
那是天极宗阵眼符，交出来，今日之事尚可留几分余地。
方才你拿我的头骨做阵材的时候，可曾想过留余地？
秦衡呼吸瞬间乱了节拍。
洛苍幽听见阵眼符三字，视线扫过地面游走的银线。
秦巡查使，天极宗的阵眼符，为何要藏在本命飞剑之内？
宗门秘法，不必向你解释。
你先前说法旨不说假话，阵盘也不说假话。如今剑中藏物，反倒成了宗门秘法。
闭嘴！
你越是不让我说，我越要把这笔账记完整。
秦衡抬手指向洛苍幽。
先杀账房！
四名巡查弟子闻声立刻转身，数枚封魂钉脱手飞出。
洛苍幽脚下铜环骤然收紧，皮肉被勒出一道道血痕。他没有硬挣，手肘猛然下沉，袖中那张黑市路符被他暗中催动，贴向石台边缘。
符纸被阵力死死压制，只露出小小一角。
一枚封魂钉擦过他肩头，狠狠钉入身后青铜大门，门上九道竖纹瞬间亮起。第二枚封魂钉直扑眉心，洛苍幽偏头躲开，钉尖擦着耳侧掠过，带下一缕黑发。
你们查账的手段，倒是粗暴得很。
洛苍幽侧身狠狠撞向石柱，铜环发出沉闷巨响。
要锁我可以，别把我的账本给弄脏了。
四名弟子分列两侧，将他逼到石台边沿。其余弟子依旧在催动青玉钉，阵力一层叠着一层碾压而来，地牢门内的青铜锁链开始缓缓向内收拢——乃是大阵感知外敌威胁，自主收紧禁锢。
虫祖将剑尖握入掌心。
秦衡以为他要夺取那枚仙符，手中剑柄当即震荡，迸出阵阵青雷。
那枚符与十万大山地气相连，你拿不走。
你这是在提醒我？
我在告诉你，断剑只是寻常器物，阵眼符才是根本。你若是毁掉此符，整座关隘会将你二人一同碾死。
虫祖垂眸望向掌中剑尖。
银符上的火焰越烧越旺，细碎白灰顺着指缝往下坠落，钻进他的血肉之中。灰烬触碰到肉身，便被暗金骨骼牢牢阻隔，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白壳。
秦衡望着那层白壳，心中猛然一动。
这异类肉身，竟能硬抗阵眼符的上古仙火。若是能将他完整拖入地底，乙字号阵门，或许真能撑过三日。
他不再试探。
秦衡握住剑柄，指尖渗出精血，滴落在残破的断剑之上。
血珠触碰到青光，半截飞剑骤然腾空而起。
百丈巨大的剑影自关隘上空拔地而起，剑尖直刺云层，剑身倒映出十万大山连绵起伏的轮廓。山道两侧碎石自行翻滚跳动，地底流水声响被磅礴剑气压得低沉，九盏青铜灯疯狂汲取山脉深处的地脉灵气。
石台之下，一根根银线绷得笔直。
洛苍幽脚下的黑市路符被涌动的地气掀起半角，符面浮现一行细小黑字：未被冰河同化的地脉，向南三百里。
他伸手想要压住符纸，封魂钉已经逼到胸前。
虫祖抬起头颅，眉心那道剑伤白痕，在百丈剑影映照下格外清晰。
秦衡。
现在求饶，尚且来得及。
你这柄剑，借了整座大山的力量。
虫祖五指缓缓收拢，剑尖内部那枚仙界阵眼符，被暗金皮肉压出密密麻麻的裂纹。
那我便连山，一同试试。
百丈剑影发出震彻四野的沉重剑鸣。
关隘之外，所有散修脚下石阶齐齐往下沉陷半寸。
十万大山深处，一道沉睡已久的地脉被阵线强行拽醒，磅礴地气顺着银线滚滚灌入剑影。天极宗弟子纷纷抬头结印，秦衡张口喷出第二口精血，百丈剑锋轰然朝着虫祖眉心狠狠劈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