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门该换主人了。
沙哑的声音落下,虫祖掌心里,那粒土黄晶屑微微发热。
指甲盖大小的一块,嵌进石门时,便与迷阵的地气长在了一起。九根土黄晶柱同时亮起。柱面上的虫卵凸起轻轻一鼓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胎里翻了个身。
石门外的雪地随之陷下去一寸。
紧接着,整座十万大山的入口,闷闷地响了一声——不是震动的回音,是闷哼。仿佛这座山被谁戳醒了,打了个很不痛快的嗝。这一连串的变故,像一曲乐章,高低起伏,快慢有序,十分有节奏。又像是唤醒了沉睡千年的古灵精怪,它苏醒后在随意的活动筋骨伸胳膊踢腿。
虫祖抬头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门里的黑暗便向两旁退开,规规矩矩让出一条三丈长的路。路边的黄土晶砂被无形之力卷起,贴着石阶一层层盘旋而下,像水在往下流淌。
洛苍幽打了个寒战,心里直犯怵——
这风来得蹊跷——不是穿堂风,是打着旋迎面卷来的。阴冷,沉滞,裹着砂石磨过铁器的尖锐。吹在脸上生痛,钻进衣缝贴着皮肤,丝丝缕缕割裂血肉,骨头缝里都针刺般的酥麻。
他的身体像被万千薄刃同时掠过,衣衫破碎如缕,袖口也撕成了布条。
肩头那道旧伤口被风一激,血珠子冒得更急,顺着胳膊往下淌,一滴、一滴,砸在石缝里,吧嗒、吧嗒。
那声音混合着风的呻吟,在耳边呜咽。透着阴森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,声音带着几分紧绷。
主上,这门……认生。
虫祖没答。
风往外扑,是在赶咱们走,洛苍幽加重语气,怕咱们进去。活物才会惧怕,下逐客令。若是死物,只会沉默。
他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更低:
可它怕归怕,下手倒是不轻。
您说,里头那东西,是怕咱们,还是恨咱们?
我看见了。
您倒是给个准话。门要吞人,已张开了獠牙。
真是遭罪!洛苍幽甩了甩胳膊上的血,那您倒是快点拿主意。凶陷未卜,还进去吗?进去,账上只多了三枚寒泉丹,这也是我好说歹说厚着脸皮向你讨要的,如今上了你的贼船。只能一条道走到黑,是生是死听天由命;留在这儿,就是认栽,等着天极宗的人替咱们定死路。
顷刻间,脚下石阶又沉陷了半寸。
洛苍幽把黄砂小符按进台阶缝里。符纸刚贴上,便被一层土气压得死死的,连个边角都翘不起来。
这门吞符。
虫祖说。连您贴的符也敢吞。
洛苍幽用手指抽了两下符纸,没抽回来,只好松开。
这阵门里,风耍性子。连脚下的石阶也有小脾气。
话音未落,山道尽头,钟响了。
就一下,沉闷浑厚,还带着绵绵不绝的尾音。
洛苍幽又随口说道:“天极宗偏挑这时候敲钟——来者不善。
话刚落,山道两边的积雪向外翻卷。
九名天极宗弟子踩着石阶走过来。袍角全是泥水,一人手里举着一面青铜令牌:正面二字,背面压着山形纹。九道阵光连成一线,啪地落在迷阵入口。
他们没再往前。
头前那弟子抬起令牌。劈头盖脸冷冰冰就是一通兴师问罪:
乙字号阵门封闭。哪里来的闲杂异类。速速给我退下,交出土系回响碎片,天极宗留你们一条活路。
洛苍幽看了看那块令牌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。
你们的留的活路收费吗?
弟子冷声道:交出碎片,便可离开。
我问的是买活路价钱。
你在戏弄宗门律法?
九个人同举一样的牌子,隔着半座山虎视眈眈。
洛苍幽抬手抹了把脸上被汗水浸染的尘土,像极了黑市里卖假账的。“我要是不问价,倒显得我不懂规矩。
那弟子脸色一沉,将灵力输入令牌,往前一压。
石阶轰地一震。洛苍幽膝盖一软,半边身子被拍到地上,肩头伤口崩开,血顺着衣襟淌进石缝。掌中那张黄砂小符,碎成了酥酥地一捧粉末。
虫祖抬手。
四象阵纹在脚下铺开,金木水火四环同转——火纹飞抵九名弟子身前,把前路脚下石阶烧得通红,水纹顺着石缝游走,金线割开压过来的土气,青木纹托住洛苍幽的跪在地上的膝盖。
九名弟子束手无措,惊恐万状,齐齐退后几步。
纷纷收起令牌。不再言语。
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山道上方落下来。
九人同时低头,举牌那弟子立刻垂下手。
半空的雪幕被人从中间一分两半。一名灰袍老者由远及近踏着风雪走下来。脚下没有飞剑,身后不带护卫,鞋底踩在哪一级石阶上,哪一级就向下沉一寸。
他不快。
可山道两侧的树,树皮裂开,一棵接一棵弯下了枝干。
洛苍幽撑着台阶站起身来,抬手摸了摸肩头。
主上,来人品阶不低。
你能看出多少?
看不出。山都替他走路了。
老者停在九名弟子身后,离迷阵入口恰好五十丈。
老夫天极宗太上长老,玄岳。
语气平平淡淡。可每个字落地,四周的风雪就停一拍,像是天地也得让他先把话说完。
元婴后期。洛苍幽低声道。
你倒有几分眼力。
玄岳抬手。山道上方浮出一方黑青色大印,巴掌大小,印钮雕成一只盘山老猿,印面刻着十二道重叠山纹。
它一出现,十万大山深处便有了回应——数条地脉同时朝入口涌来。
虫祖轻声自语:镇宗山印。
玄岳看着虫祖。
此印天极宗执掌,镇山门三千年,可借十万大山地气,封门、压脉、移阵。乙字号阵门由天极宗看守,门里的东西,也归天极宗调度。交出土系回响碎片,老夫放你入生门。
洛苍幽抬头看那方印。
生门在哪儿?
玄岳抬手往右一指。
原本铺满黄土晶砂的石谷裂开一道缝,里头露出一面白壁,壁上刻着一扇小门,门缝里透出青光。
进去,便是生门。
洛苍幽没动。
里面要是真生门,您老人家何必亲自跑一趟。
玄岳看着他。
门内有阵,排斥外来本源。你们进去之后,五行之力逐层剥离,土系回响碎片自会脱手。老夫省一番手脚,你们也少受些苦。
玄岳话音一落,四周的土砂立刻朝右壁那扇白门聚过去,眨眼铺成一条窄路。
洛苍幽看着那条路,啧了一声。
这生门连迎客的茶都不备,进去还要先扒一层本源。天极宗待客的规矩,和你们的账目一样——能省则省。
玄岳不理他。
你可以拒绝。
五指往下一压,镇宗山印跟着低了一寸。
虫祖脚下的石阶又往下沉。四象领域的边缘被山势挤出了裂痕,金木水火转得越来越慢。左腕冰环里那些灰白残丝,被压得紧紧贴在腕骨上,一抽一抽地挣扎。
洛苍幽单膝跪下,手掌撑着石面,指腹被砂砾磨破,血珠子一颗颗冒出来。
主上,别硬顶。山印接着九根晶柱,咱们每撑一息,迷阵就在山印的调控下多吃咱一层阵力。
虫祖没答。
他盯着那方山印。
掌心那粒土黄晶屑的热意,正顺着血肉往上爬。玄岳把山印压在入口,却始终没直接落下——印底留着三寸空隙,正好卡在九根晶柱与石门之间。
他不是要杀人。
他要的是用山势封死出口,再借迷阵自身的排斥,把虫祖逼进指定的门路。等五行本源被阵势削薄,土系回响碎片脱手,镇宗山印便能隔着一道门,把他身上剩下的本源抽干净。
玄岳不急。
天极宗也不急。
他们自以为有山印在手,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玄岳看着虫祖。语气带着胸有成竹:
你体内的五行本源,正在被山印称重——金系最先脱离,其后木火。等四象领域散尽,你连抬手都费劲。
洛苍幽抬头。回话不慌不忙:
太上长老,您连我们身上有多少本源都称得出来,这天极宗的镇宗之宝,可真方便。他顿了顿,可我有一事不明——您既已胜券在握,为何还要开一扇生门?
玄岳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让你们自选。
自选?
死在外面,尸骨归山。入生门,老夫保你们神魂完整。两条路摆在眼前,老夫给足了体面。
洛苍幽舔掉唇边的血。
那死门呢?
玄岳身后,一名弟子低声道:死门已封。擅入者,本源磨灭,肉身化石。
玄岳没拦他,接着说道:
死门从未为外人开启。与你们而言,如同下刀山下火海别无二致。
虫祖收起四象领域。
五色阵纹一层层退回掌骨。
洛苍幽撑着站起来。
玄岳看着虫祖。
现在,选吧。
虫祖抬脚,走向左边那片黑色石谷。
玄岳身后的弟子全都抬了头。他?他疯了?那是死门。生命的禁区!活命的路你不走,地狱无门自来投。
当虫祖踏进死门的那一刻,十万大山幽深的腹地,黑暗翻了个身。这座山睡了九百年,睡得骨头都僵了。
方圆几里的山谷。满山遍野黑石嶙峋,石缝里渗着黑汁。黑汁渐渐雾化,袅袅青烟升腾,给这片山谷披上了神秘莫测的朦胧面纱。黑暗的空气里裹挟着死寂。这里寸草不生,毫无生命的气息,在修士们的眼里,这里就是生机绝灭之地。
今天有人踩醒了它。甚至大胆的长驱直入。
玄岳皱了皱眉。
你要进死门?
虫祖抬脚,踩上第一块黑石。石面那层黑汁风化的灰砂簌簌往下滑。这里每一块黑石上都刻有一个不起眼的特殊符号,黑石滩深处那个残缺的符号缺了一角,九百年来谁都没在意,更谈不上填补上了。
你替我挑了死门,倒省了我找路。
洛苍幽跟在后面。
主上,这话说得极有气势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肩,可我得提醒您——死门里若真能把人化石,我这三枚寒泉丹,就算是我的身后账了。
随我进去,我保你不会化作顽石。
成交。人活着,账才有意义。
玄岳抬手。
拦住他们。
九名弟子同时结印,镇宗令牌压向黑石谷口。土黄阵光自山印底部垂落,谷口四壁的石墙向内合拢。
洛苍幽抬手想贴符,山印威压从头顶一落,手腕被硬生生按回胸前。古籍边角擦过石面,簌簌作响。
我连张纸都拿不稳了。
你还能说话,虫祖说,说明山印没打算压死你。
主上,您安慰人的法子,像在催账。
虫祖抬起掌心。
土系回响碎片脱离皮肤,悬在掌前。在本源之力催动下,碎片彻底消融,凝出一枚泛着土黄色光芒的特殊符号。
玄岳眸光一凝,察觉这枚本源符号气息异样不凡,沉声开口:交出碎片,老夫让你们入生门。
虫祖淡淡一笑:碎片?它早已化为乌有,不复存在。
他抬手,将掌心凝出的特殊符号往前一送。
玄岳五指收拢,镇宗山印随之调转,直扑那枚土色符号。
就在山印即将触碰到符号的那一瞬——
虫祖手腕骤然一翻,那枚土黄符号骤然提速,掠过大片黑石滩,径直飞向谷地最深处,叮的一声,严丝合缝嵌入那块唯一缺失符文的黑石空位之中。
黑石谷里,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不是碎裂,不是崩塌。
是咬合。
像一把锁,等了千百年,终于等到了该插进去的那把钥匙——咔哒,严丝合缝,一声就够了。
下一瞬,整座黑石谷骤然震颤!
遍布整片死门山谷、无数黑石之上残缺斑驳的古老符文,齐齐亮起淡淡的土黄微光。
九百年来散落崩碎、遍布山谷的无数土系回响残片、符文分体,尽数脱离黑石表层、腾空而起!
漫天细碎的土黄光点如同归巢流萤,顺着同一个轨迹疯狂汇聚,朝着谷地中心飞速收拢、叠加、融合!
玄岳面色骤变,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,浑身气血瞬间逆流!
他守了死门九百年,日日观摩、夜夜钻研,只知晓土系回响是绝世奇珍、残片价值无量,却从头到尾都不知道——整片死门山谷的所有符文、满地残痕,尽数是土系回响崩碎后的分体!
他穷尽九百年光阴,只识碎片之形,不识至宝之本!以为夺一枚残片便是天大机缘,殊不知自己守着一整座散落的至宝,却愚昧无知、一无所觉!
这一刻最后一角符文补齐,万千残片同源归宗、万碎合一!
漫天黄光骤然收拢,瞬息凝聚成一枚完整、圆润、气息浑厚磅礴的土系回响本体,凌空一转,稳稳落回虫祖掌心。
玄岳脑海轰然炸裂,喉头剧烈翻滚,一股腥甜直冲天灵!
他活了九百年,身居天极宗太上高位,手握镇宗至宝,自持眼界通天、俯瞰群山,今日却被一个外来者彻底碾压认知、戏耍于股掌之间!
自己引以为傲的九百年守候、百般算计、狂妄自负,在这一刻显得荒唐可笑、蠢态百出!
满心傲气、毕生格局,尽数碎裂一地!
他死死盯着虫祖掌心那枚圆满无瑕的土系回响,嗓音干涩嘶哑,带着极致的憋屈与溃败:
“原来……这根本不是残片……这整座死门,都是它的本体……”
身后弟子全然呆滞,无人敢言。谁也想不到,长老守候九百年的秘地,藏着这样惊天秘密,谁也想不到,他们轻视的两个异类,竟抬手圆满了千年至宝!
洛苍幽也愣了。他看着虫祖掌心那枚焕然一新、完整无缺的土系回响,又看看满目沉寂的黑石山谷,低声道:主上,您刚才是不是又没告诉我天大的秘密?
告诉你了。虫祖抬脚,跨进谷里,我早就说了,这门该换主人了。
我当时还蒙在鼓里,哪里能想到,散落千年的碎片,竟能尽数归宗、重凝完整至宝……
你当时没接话。
我当时以为您在空口白牙说大话!
玄岳站在原地,浑身僵冷,胸口堵得窒息,如同生生吞了一万只苍蝇,憋屈、懊悔、羞愧、挫败,万般情绪翻江倒海!
他踏雪而来、镇山压场,气势滔天、威震群山,本是居高临下的狩猎者,到头来却成了全程看戏、被狠狠打脸的笑话!
九百年坚守成空,毕生认知被颠覆,狂妄自大尽数碾碎!
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气血,玄岳身子一晃,一口滚烫老血喷薄而出,染红身前白雪!
风雪呼啸,满山寂静。
洛苍幽看着玄岳吐血失态的模样,心里了然——这老东西,彻底破防了。
玄岳站在原地,良久没动。
九名弟子没人敢出声,只有狂暴的风卷着雪花重新响起来,扑扑吹打在众人的衣袍上。
太上长老,那弟子试探着问,那我们……
守着出口。玄岳擦去唇角血迹,强行压下心底滔天波澜,把山印托回掌心,十二道山纹在他指下微微发烫,语气强行恢复冰冷平淡,遮掩自己极致的狼狈,死门吞人,千年未开。他就算圆满回响,也走不出死门第一层。
他没说出口的是,自己九百年眼界浅薄、识人不清、自负愚昧,这才是今日最大的惨败。
虫祖踏入谷中,掌心稳稳托着完整无瑕的土系回响。
四壁的灰刺一根根倒伏下去,顺着虫祖走去的方向齐齐躺倒。石壁朝里挤一寸,沙沙;又退开半寸,带着地层深处铁锈般的腥气。涨,落,涨,落,它喘得小心翼翼,怕一不小心把怀里这个人挤碎了。
今日破天荒地有了答案,千年残缺的至宝,终于圆满归一。
玄岳抬掌,山印压下。
一片山岳虚影自半空坠落,九根晶柱同时发出尖锐的震鸣。谷外的山峰被压得向下一沉,黑石谷两侧拔起数十丈高的石墙。
玄岳要把整个死门入口,连人带谷,一并镇碎。
洛苍幽一把扯住虫祖的袖子。
主上!山印落下来了!
进里面。
里面也不安全!
呆在外面毫无意义。
两人冲进黑石谷。
虫祖刚跨过第三块黑石,谷口便合拢了。四壁的石头从四面挤过来,擦着洛苍幽的肩头掠过,带下大片碎屑。他咬着牙把古籍护在怀里,脚下却被一块突起的石骨一绊,整个人往前滚出两丈。
虫祖回身,抓住他的腰带,把人拎了回来。
古籍。
还在。
丹药呢?
您都进死门了,还惦记这个?
一码归一码,欠账要记。
洛苍幽抖了抖袖口,血珠子甩出去一串。
活着出去,你主上答应的事,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。保证一一兑现。
外面的山印,终于落定了。
黑石谷剧烈一沉,谷口外层的山峰被压成漫天碎石,石块顺着山坡哗哗地倾泻。九名天极宗弟子被逼得连退数十丈,人人脸色发白。
而半空之中,镇宗山印悬在那里,纹丝不动。
印面上的十二道山纹,齐齐裂开两道。
玄岳抬手,把印收回掌中。印钮上那只盘山老猿,石眼一睁,吐出一口土黄气流,贴着黑石谷死门的缝隙钻了进去。
玄岳看着已经闭合的谷口,喃喃自语。
死门已有千年未开。里面的重力,逐层加深。他走不出第一层。
一名弟子问:太上长老,要否即刻跟进去?
等什么?
等门里的排斥,先磨掉他的四象本源。
玄岳把山印托在掌上,九枚令牌绕着他缓缓旋转,像九颗忠心耿耿的行星。
死门吞人,老夫只需守着出口。即便他侥幸走到深处——迷阵自会替我把至宝取回来。
他说这话时,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淡,强行遮掩方才吐血失态的巨大狼狈,仿佛刚才那场颠覆认知的挫败、极致的憋屈,都只是风雪迷了眼。
黑石谷内。
洛苍幽扶着石壁往前走。
石壁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灰色石刺,手掌擦过,立刻被割开一道口子。脚下的黄土晶砂越来越硬,每走一步,脚踝便向下陷半寸。
虫祖掌心托着圆满归一的土系回响,神色平静,静静感知着地底动静。
走入谷底的第一层时,重力,来自脚下。
踏入第二层时,重力加码,压在肩背上。
石谷深处,传来石块相互挤压的声音,隔着黑暗一层层递过来。那声音每响一次,洛苍幽的呼吸就短一分。
他浑身肌肉都在震颤,胸腔被重力反复挤压,疼得嘶哑低吼:“他妈的,这是通往地心的山洞,还是重力场?这死门把我的身子当成风箱了,一拉一抽!一回跌进痛苦深渊,好不容易刚爬出来,瞥见一丝曙光,转眼又给拽回深渊底下!
他大口喘着粗气:“潜入深海,越往下压强越大,那是海水。可这里明明是空气,没有水,重力却还在一层一层往上叠加。我的极限快要绷不住,重力再继续增强,我怕是要爆体身亡!
主上,您还在等什么?
等它再响两次。
等石头把咱们夹成薄片?
等规律。
洛苍幽把古籍摊在膝上。最后一页的血字已经褪成了灰色,借着石壁里渗出的暗光。他看清了这一行字。
一刻钟换一次主脉,死门重力每三息涨一层……
他抬头,玄岳守在外面,没敢进来。他怕山印进了门,就接不上十万大山的地气。
虫祖抬手,指尖按在黑石上。
石缝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回弹——像是按在了一张绷紧的皮上。
山印能压入口,压不进死门。
这算好消息?
算一半。
另一半呢?
死门在动。
洛苍幽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虫祖掌心的土系回响微光流转,每三息明暗一次。黄光一暗,四壁便向内收拢一寸;光亮起来,石壁又退开半寸。
一涨。一落。
像呼吸。
主上,洛苍幽喘着气,您觉不觉得这门在跟着咱们喘?我喘它也喘,我停它也停——您说这是巧合,还是它学我?
它在认路。
认路?
认咱们往哪儿走,它就往哪儿卸去重力。
洛苍幽低头看脚下的石砂。刚才硬得像铁板,现在软了,软得能陷进脚踝。
主上,它这是护佑我们——
主人来了,放低姿态。
洛苍幽了一声,把古籍往怀里又按了按。肩头的血还在往下淌,砸在砂上一声一声,比风响。
那我呢?我算什么,上门的陪客?门认您,权当你是大爷。它认我吗?
它跟我有缘,追溯到远古,我与它是一家亲。至于你,不好说,恐怕看了我的面子上,就当你是随我带来的空气,不屑一顾。
就因为这?
就因为这。
“拉倒吧你,你忽悠鬼呢?还追溯到远古,那开天辟地时,大家都是从星域飘落而来的氨基酸呢!”
……行吧。他走了两步,又开口,主上,我突然有个想法。
这门九百年没开,今天开了。它等了九百年,等的就是您补齐最后一角、圆满回响——那它等的时候,饿不饿?烦躁不烦躁?
虫祖停了一步。
你问这个做什么?
我算账的。洛苍幽的声音很认真,它饿了九百年,头一顿就吃咱们,我得提前把价算清楚。
您别不说话。我说的吃,与你无关,说的是我。我在人家眼里。没你说的那么简单,仅仅把我当成空气。我有血有肉的大活人站在它面前,它不动心才怪?我就是它眼中送上门的一棵小豆芽菜。它饿极了,顺嘴一口就当尝鲜了?我心里发毛,您不说话我更慌。
虫祖抬眼,投去一道略带鄙视的目光:“你疑心病怎么这么重,净胡思乱想不说,还胡言乱语。”
“主上。你当然乐得一蹦三尺高!梦寐以求的土系虫王就在眼前,眼看五系军团这块拼图,最后一片就要凑齐了。春风得意,满心欢喜。
可你顾及过我的感受吗?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。我心里硌得慌,再加上这死门里重力往骨头缝里压,内外双重折磨。想死的心都有了。我这是中了哪门子邪,拿小命跟着你大佬闯关。亏到姥姥家了,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,当然首先是肠子,全都悔青了。
洛苍幽忽然感应到了什么,声音有点发干,这重力……它是有节律的?
三息一涨,三息一落?
那落的那一瞬——
是它自己松劲的时候。
洛苍幽盯着脚下那块黑石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扭头看虫祖,眼神有点复杂。
主上,您一进门就看出这个了。
第二块黑石上就看出来了。
洛苍幽沉默着走了三步,那您还让我跟那老头发半天牢骚?
他开了门来请我,虫祖说,总得让我把话说完。
洛苍幽咬牙:您这是逗他。
您从头到尾——
从头到尾在做我该做的事,既来之则安之。虫祖抬手,指尖掠过石壁,灰白的石刺在他指下无声地断了一排,急什么。门里有意思的东西,还没看全。
洛苍幽想了想,忽然问:那您为什么带我进来?
因为你跟得上。
跟得上的,会催我快走。虫祖回头看了他一眼,你不一样。
洛苍幽愣了愣,没听明白。
你也想看看,虫祖说,这帮人到底还藏了多少没亮出来的东西。咱得用激将法,套出来,这个话术大师非你莫属。
谷里静了一瞬。只有石壁一涨一落,沙沙地响。
洛苍幽低头,把古籍又抱紧了些。
主上,我突然觉得,跟着您挺没劲的。
您什么都看出来了,我还在这儿瞎琢磨。
你琢磨得就对了。
……谢谢?
不用。你刚才那句。你也想看看,说的一针见血。人家太上长老都说了,亲眼目睹有人进死门,那可是千年等一会。咱俩煞费苦心就套了他这么一句话,是不是白忙活了?有种失望的感觉。
虫祖抬起头。
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醒了,先是挪了一块石头,石面刮过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灰痕,然后又动了第二块、第三块,一块接一块顺着谷壁缓缓滑落,象是给这两个人腾地方。
重力从脚下,向上抬升。
洛苍幽的膝盖一软,被压得弯了下去。他一手护住古籍,一手抓住虫祖的袖口。
主上,您最好告诉我,这动静闹得那么大。又是哪门子意思?这死门的主人想干吗?来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,是欢迎你这个祖师爷大驾光临吗?
虫祖伸手,暗金纹路按住地表,地面浮出一圈细密的裂纹,咔、咔、咔,一层层绽开。
看它想把我送到哪儿。
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酒楼里翻菜单。
洛苍幽刚想再吐槽一句——
就在这一瞬。
虫祖五指扣紧,借着死门重力松弛的一瞬,以掌心完整的土系回响牵引地脉,稳稳按压下去。
轰——
谷底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。不是碎裂,是抽走。
像一个人正屏着气,被人一拳打在了横膈膜上——那口气,当场就没了。
洛苍幽压在肩背上、压在骨头里的那股重力,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猛地直起身。
空气重新灌进肺里,他大口大口地喘,几乎站不稳。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,可那股要把人碾成粉的压迫感,没了。脚下的石砂松了,膝盖自由了,连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,轻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……主上?
他愣愣地看着虫祖稳稳托着完整土系回响的掌心。
你掐表了。洛苍幽说。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
算是吧。
你算准了它松劲的那一息。
嗯。也应该是。
你早就算好了——以圆满回响牵引地脉,抽掉它的重力骨架。
洛苍幽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他想说您真厉害,想说这他妈也行,想说早知道我就不用吓得膝盖发软——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因为就在这时候,头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、石与石之间错开的声响。
咔。
洛苍幽抬头。
石壁上的灰刺,正在一根一根地倒伏。不是被刮倒的,是顺着某个方向,齐刷刷地倒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拉着它们。
主上——
他只喊出这两个字。
黑石谷,要塌了。
不是山印压的那种塌,不是从外头砸进来的塌——是从底下漏空后的塌。
重力场被抽走的那一瞬间,这座山谷就失去了唯一撑着它的东西。石壁向内一合,谷底向下一沉,头顶那些巨石像是忽然没了依靠,纷纷离位。
碎石砸下来。不是一块两块,是一片。
洛苍幽只来得及抓住虫祖的手臂,脚下那片黄土晶砂便翻成了汹涌的下沉暗潮,整个人被卷着往下坠落。
他在坠落时拼命把古籍往怀里塞,肩膀重重撞上一块突出的石骨——闷哼一声,脸白了三瞬。
血,从他肩头又涌出来。一滴、一滴,砸在翻滚的砂浪上。
而他怀里那本古籍的最后一页,被这一撞压出的血,歪歪扭扭地,又添了一笔。
主上——
古籍。
还在!
丹药?
您都这时候了还——
欠账要记。
记!我记!活着出去我连本带利都算给你,让你心满意足不虚此行!
头顶,最后一块巨石落下,堵死了最后一线光。
黑暗彻底合拢。
谷底深处,乱石滚动的声响层层传来。
重力没了。
可这座门,正在往下掉。
外面。
玄岳看着闭合的谷口,缓缓收回了手。
山风卷着雪沫扑上来,打在他的灰袍上,一层又一层。
太上长老,那弟子小心翼翼地问,他们……
玄岳没答。
他低头看了看掌中的山印。十二道山纹,裂了两道,缝隙里还残留着死门内部的震颤——那不是抗拒的震,是吞咽的震。
像有什么东西,被门里头一口吞了下去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压不进去。
弟子愕然:什么?
死门吞了山势。玄岳抬起头,望着那片已经与山体融为一体的谷口,心底的憋屈与无力依旧翻涌不止,他活九百年、掌镇宗宝、俯瞰十万大山,到头来眼界、格局、手段,全被两个晚辈碾压,全程被戏耍,连至宝真正的模样都一无所知,极致的自负崩塌成满地狼狈,老夫这山印一压,倒成了自毁家门——压的是老夫自己的脸。
九名弟子看着他吐血失态、满心憋屈的惨样,纷纷低着头,没人敢多言。心里都清楚,这位高高在上的太上长老,今日是彻底栽了、输得彻彻底底。
山道两侧的树一棵一棵重新直起了腰,方才被压弯的枝干一节节弹回来,弹得咯吱作响,像一群跪了很久的人终于敢站了起来。
玄岳把山印托在掌上,指腹缓缓擦过印钮上那只盘山老猿的石眼。
老猿的眼睛,凉的。
回去。他说。
长老,那回响至宝——
玄岳转身,一步一步顺着石阶往下走。每走一级,石阶便沉下一寸,像这山在替他数着步子。走到第七级,他停了一下。
长老,等什么?
他没有回头,他的手一直没松开山印。
等门把他吐出来。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可他死死攥着山印的指尖早已泛白,心底的不甘、懊悔、憋屈,从未如此浓烈。他一辈子狂妄自负,轻视天下后辈,今日才知晓,人外有人、天外有天,自己不过是守着一隅山头、坐井观天的愚昧老者。
黑石谷底。
洛苍幽在黑暗里摸到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,爬上去,把自己安顿好。
肩头的血还在流,他懒得管了。
主上。
您刚才那一下,真挺厉害的。
还算可以吧。
我膝盖当时真的软了。
我知道。
您早就知道会塌?
猜到了。
猜到了!洛苍幽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,那您能不能下次提前说一声。
说了就不是这个效果了。
给你有一种闯关游戏惊险刺激的体验,虫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着,不紧不慢,塌的时候,底下到底有什么,我很好奇,想必你也会有与我一样的好奇心。我说的对吗?
洛苍幽沉默了很久。
他清晰察觉到周遭的变化,方才被彻底驱散的重力压迫,正一丝丝、慢悠悠地重新浮现。
之前被虫祖以完整回响之力彻底镇压、消散无形的重压,此刻随着二人不断下坠,又缓缓卷土重来。
他半点不慌,反倒心态松弛,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,笑着朝虫祖丢了过去,石子轻轻撞在虫祖衣袍上。
主上你别杞人忧天啊,洛苍幽笑眯眯的,语气轻快,你没发觉吗?现在这点重力回升太正常了。这就跟深海潜水一个道理,越往深处去,水压自然越重,层层叠加,本就是天地自然的规矩,根本不用自己吓自己。
他抬眼望向无边黑暗,眼底满是乐观:
咱们一路闯关补缺、圆满至宝,历尽凶险走到这一步,前路未必是绝境。说不定再往下沉一段,便是柳暗花明又一村,等着咱们的,是一份意想不到的天大机缘与惊喜大礼呢!
虫祖失笑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戏谑:
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,净想美事。真当这千年死门是走亲访友、串门拜年,专门给你备惊喜的?
他抬手,摊开掌心。掌心之上,土系回响至宝完整无瑕、微光流转,此前所有散落碎片、残余痕迹尽数归一,再无半点碎屑残留。
我们已经没有捷径可走,接下来,将要面对的,只会是更加残酷的凶险。
黑暗尽头,那东西彻底醒了。
它开始敲门。不是用手,是用石块摩擦的节奏,一下,一下,很有耐心地敲着这座门的骨头。
一下。门里的灰刺跟着抖。两下。石壁一涨,迟迟没有落回来。三下。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,带起一阵闷响,顺着石缝一层层往上递——像一个人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翻了个身,又睡了过去。
它在问。它问了九百年,问得石头都磨圆了,问得山缝里灌满了砂,问得守门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。
它问的是同一句话:你来了?那你接着往里走。我等你很久了。
谷底深处,乱石滚动的声响还在继续。一层,又一层。
像这座门,正把他们往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,慢慢地、稳稳地,送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