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底的黄土晶砂翻卷成一片下沉的暗潮。
洛苍幽死死攥着虫祖的袖口,整个人在泥沙里被拖得东倒西歪,几乎贴着石面滑行。受伤的肩骨猛地磕上石壁,骨与石相撞,闷响一声。
主上,他喘着粗气,声音被压得变了调,死门这待客的规矩,越来越像黑市收债——进门先压价,走两步再压人,如今干脆卷进搅拌机。我就纳闷了,土系虫王平日里吃惯了土沙包子,今天瞧见我,是打算加点肉馅开开荤?
虫祖没有答话。
他单掌按住地面,五色纹路刚铺开,便被无形的力道碾成齑粉。石谷又沉下去一层。
下到第五层时,洛苍幽还能站着骂人。第六层落下,他的膝盖已重重砸进黄土,衣袍被磨得七零八落,整个人活像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。
虫祖没有伸手拉他。
这地方,随便动一下,整座石谷都会跟着动。
洛苍幽浑身糊满黄泥,只有两只黑眼珠还泛着光,滴溜溜地转。他不管不顾,从裤兜里摸出半截巡查记录,摊在一块略微平整的石块上,顺手用块碎石压住纸角,抬起头。
主上,您看。
谷中的重力,每隔三息,会漏一次口子。只松半息——像一个人屏住气之后,终于泄出的那一下。而就在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,旁边石壁突然一声脆响,裂开一条石缝,两边灰白,中间黑漆漆的透着寒光。
他盯着那道缝隙,不肯移眼。
这座门不是要压死我们,他压低声音,是要用重力,一遍一遍地揉搓我们。
虫祖抬起脚。
脚底刚离地一寸,周围的石砂便被一股力量牵起,层层贴上他的靴底,凝成一圈沉重的黄环,像是给这条腿套上了整座山的份量。
这一脚,没有落下。
石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。四周石壁同时向下一沉。
洛苍幽身旁那道灰白的裂缝,在这一沉之下骤然扩大了一倍,张开如同一张狰狞的大口。缝里没有风,连浮尘都被定格在半空,仿佛时间在这里断了一截。
更糟的是——
那张大口在移动。
它缓缓下移,一寸寸挪向他们脚下的谷心。
而随着它移动,所有细小的东西,都开始朝谷心滑去。碎石、砂砾、断裂的晶屑,悄无声息地汇聚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口吸过去。
虫祖低头,望向谷心。
他心里盘算得极快。
眼下最要紧的,不是这压得人喘不上气的重力,而是这股重力翻倍的间隔。只要摸到那三息之中的一个破绽,就能把这座吃人的死门,从一头猛兽,变成一辆能驾驭的过山车。
想到这里,他眼底刚浮起一丝光——
谷心的黄土晶砂,突然拱了起来。
紧接着,一阵地动山摇。
先是谷顶簌簌掉砂,接着是磨盘大小的石片,再接着是断裂的山岩彼此挤压,咯咯作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。
碎石从四面八方汇来,堵住上方,填平谷底。一块块石片之间,缓缓伸出粗壮的石臂——
一尊挨着谷顶的石灵,从黄土里,站了起来。
它没有脸。
胸腹的位置嵌着大片灰白岩层,每一块山岳碎片都在缓慢移位。它站在那里,谷中的重力便跟着它的起伏增减。
它吸进一口气。
谷顶的碎石,先落了一次。
它呼出一口气。
谷顶,又矮了一截。
虫祖的靴底,陷进黄土。
石灵没有扑过来。只是站在那里,呼吸。
每一次吐纳,重力便加重一重。这头由山岳碎片凝成的庞然存在,连抬手都不需要,便要把闯入者压成石屑。
洛苍幽忽然觉得冷。不是冷,是疼——疼过了头,反倒像冷。血凝在皮肤底下,出不来,也流不动。
他抬眼去看虫祖。
虫祖还站着。
但洛苍幽看得出来——那双脚,已经不是踩在地面上了,是在把整座石谷焊在自己的骨头上。
就在这两军对垒危在旦夕的当口,石谷外侧,玄岳的声音传进来。
虫祖,死门之下有九层重压,你们已入第六层,实属不易,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,但别高兴的太早,给你交个底。再下三层,肉身会与山势相合,瞬间你就会成为一尊石像。神魂也会被石谷留下。
洛苍幽抬头喊道:
玄岳长老,您在外头看戏,门票是不是该补一份?
你们已入死门,生死与天极宗无关。
既然无关,何必讲得这么详细?听您这语气,倒像掌柜站在门口报菜名,生怕客人点错。
老夫是在提醒你们,活路在右侧生门。
生门里会剥掉五行本源,这话您亲口说过。那条路,留给您自己养老。
你会为一句逞强的话付出代价。
我这人做生意,最不怕付代价——怕的是对方不肯把价码摆出来。
石灵的胸腹,又一次起伏。
重力,又加重一重。
洛苍幽的双脚同时陷进石地,腰背被压得弯下去。他伸手去抓古籍,手臂抬到一半便落下来,巡查记录贴着指尖滑远。
虫祖,也弯下了腰。
四象被压成薄薄一圈,缩在他脚边,再不敢向外撑开。
但他却站稳了。身体不再下沉。
他抬起左脚。
山岩跟着颤动。
他向前,踏出一步。
那一步落下的时候,洛苍幽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,有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。
虫祖的靴底陷进黄土,直到脚踝。
虫祖散发出老祖气势。他要让眼前高过他一大截的石灵知道,他不惧怕重力。
他抬头,锁定石灵的胸腹:你的规则在我面前就是摆设,死门的主人,惊不惊喜?意不意外?
石灵抬起石臂。
动作很慢。山谷里的碎石却全部被带了起来,密密麻麻,悬在半空。它没有挥拳,只将石臂横在胸前。
虫祖五指一合,水纹散开,沿石臂的缝隙钻了进去。
臂骨没有血肉,内里却有一层土纹在流动。那层土纹每隔三息变换一次,重力便随之加重一重。最深处有一枚符号,被石屑遮住大半,只露出一角。
虫祖看见了。
那符号与玄岳镇宗山印上的山形纹路不同,笔画更古老,像一轮被削掉半边的日轮,外圈缠着九道折线。
洛苍幽也看见了。
胸口那枚符号,跟天极宗的阵纹不是一脉。他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砂砾,声音压得很低,它在借山势,也在守山势。
你认得?
只认得它不是天极宗的东西。天极宗那群人喜欢把规矩写在纸上,这枚符号刻在石头里——年代久远非比寻常。
土纹,又一次流动。
重力,又加重一重。
这一次,谷顶落下大片岩块,砸在石灵肩头,岩块立刻化作它身上新的骨肉。
洛苍幽盯着那层土纹,忽然开口:
它的重力不是靠呼吸施放的,呼吸只是开关。每次吐纳之前,土纹会先闭合——土纹一闭,重力便停在原处。
虫祖垂下手臂。
记下。
第六层往上,还有三层。洛苍幽的声音已经有些哑,想必第八层时,应该是我的极限了,估计连喘气都成问题,连爬都费力了。第九层,只能您一个人去了。
那就走到第八层。
走到第八层,第九层谁开?
它自己。
洛苍幽喉结滚了一下。
它为什么我们走到这里就急不可耐出门迎客了?
虫祖看向那枚古老的符号。
它不是在守门。它是在等人来开。
谷外,玄岳的声音又传来。
虫祖,停手。
虫祖没有回应。
那尊石灵守着遗迹旧门,胸口的符号不属于天极宗。你若继续逼它开第九层,死门会把你们一并纳入山根,再无人能救你们脱困。
洛苍幽擦去鼻梁上的砂土,冲着石壁喊道:
长老终于肯说人话了。既然认得它,何不把来历说全?
你们没有资格听。
那我们偏要听,您就得继续站在外面着急。
老夫是在救你们。
您站在门外压山,等我们两败俱伤,再取土系回响。这不叫救人,叫索命。天极宗的医馆怕是只收尸体。
石壁外,沉默了一会儿。
玄岳没有否认。
土纹,重新闭合。
第九层,即将开启。
石灵膝部有一道细小的土纹,与胸口的古符相连。
虫祖向前跨出一步。
这一脚落下,石灵第一次,停下了呼吸。
谷心那片黑暗里,所有碎石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虫祖的靴底,没有再陷下去。
洛苍幽看着那双脚,忽然就不说话了。
他第一次觉得,虫祖的脚底下踩着的,不是地面。
是整座死门地府。像是在训斥自己的属下。你瞪大眼睛看看清楚,今日你祖师爷到此,这是你多大的造化,还不乖乖臣服。蜗居在这暗无天日阴冷狭窄的地底深处,你不觉得傻得可爱?跟我走吧,天高任鸟飞,海阔任鱼跃,从此往后,大展宏图,前程似锦。
石谷外,玄岳隔着石壁传来一句话。这一回,他的声线第一次失去平稳。
那是遗迹守门灵。杀了它,你们会被整个死门吞掉。
洛苍幽气不打一处来:“我说老匹夫。你咋咋呼呼,急个啥?石灵是你妈,还是你爹?或者说是你的老祖宗?躲得远远的,藏头露尾,只会大声嚷嚷,你这算是哪门子孝子玄孙?”
石灵胸口的古老符号,在这一刻,完整地露了出来。
它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——它没有嘴。是从它胸口那枚古符里渗出来的,一字一顿,像胸口堵了一团棉花,闷声闷气。
蝼蚁。
它不敢直视虫祖,血脉压制让它心存忌惮。可视线落到洛苍幽身上,下意识咽了下口水,这可是开胃点心。脚下扬起一捧尘土。
洛苍幽吓得大喊:“不妙!”字还没落地,整个人瞬间被活埋。
石灵没有低头。它只是垂了垂眼皮——
像一个人,低头看了一眼粘在自己靴面上的泥。
它瞥了一眼,眼前蠕动的土包,冷哼一声:“你连我的脚面,都还差着一截。
它终于舍得把那双没有瞳仁的眼,挪到虫祖身上。
祖师爷?
它顿了顿。
我在这地底下静卧的时候,你怕还只是游荡在坟山尸海、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,刚借尸还魂就敢托大。
谷顶,又矮了一截。
它抬起那只粗壮的石臂,五指缓缓张开,悬在洛苍幽头顶三寸,没有落下。
这是我的山,我的骨,我的土。
你们两只小虫子,踩着我的脊梁,在我头顶上称宗称祖——
它笑了。
那声音,像两块磨盘,互相碾着对方的脸。
在我这一亩三分地里,你那点名头,连给我提鞋都配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