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古老符号完整露出的一刻，石灵胸腔向内收紧，谷底黄土砂石齐齐下陷，虫祖脚下的石面裂出三道黑缝。
方才石灵一脚扫来，沙土轰然倾覆，直接把洛苍幽活埋成一座小小的土丘，像谁随手往地上扣了半只碗。
他在底下苦苦挣扎。土在重力的驱使下愈发肆无忌惮，直往他口鼻里钻。他咬着牙，把半副身子从土里拱出来，最后撑住一块石脊，肩背被那重力压得弯曲，像是连站直都要花上一生的力气。
他抖了抖头。
乌黑的头发如炸开的烟雾弹，扬起一阵泥尘，发梢还在往下漏沙。尘土栖在他脸上——眉毛、眼睛、耳朵、鼻孔、嘴巴，一处也没放过。整个人被一层土色覆盖，乍一看，便是一尊刚从地里起出来、风吹日晒了几百年的泥塑像；唯有胸膛还在轻微起伏，证明这尊泥塑像还活着。
鼻腔里的泥屑刺得发痒，痒意一路窜到天灵盖。他没能忍住，接连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。
阿嚏！阿嚏！
这喷嚏惊得脸上的沙土簌簌往下掉，落进领口，又凉又痒。眼泪混着鼻涕一道淌下来，在泥糊糊的脸颊上犁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，倒像是特意画上去的。他抬起手背，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——这一抹反倒越抹越花，泥色糊进眼角，连眼白都显出一点黄。
那模样实在狼狈，他自己大约也知道，自己在旁人眼里，已是从泥土里捞出来的、跟眼前这尊庞大石灵凑一对的连体小跟班了。
他也不想照镜子，况且也没有镜子，只在心里自嘲：这下应景了，连妆都免得化，咱这叫顺应环境、随行就市。
“主上，您还准备照着它的胸口打？”
“先试。”
洛苍幽缩了缩脖子：“非常抱歉的通知你。我现在被它强行化妆了。像他的同伙，但只是像而已。别眼花了。一拳误打在我身上。”
虫祖抬起右手，握拳。只当没听见，故意在洛苍幽眼前晃了晃：“好啊，又出来一个同伙，先吃我一拳。”
转而，半片金甲飞镰从袖中飞出，薄金刃面贴着地面掠行。飞镰刚离开掌心，四周重力便从八方挤来，翅刃发出细细的嗡鸣，刃身向下弯曲，原本锋利的弧面被压成一片扭曲的薄片。
虫祖五指收拢，飞镰改道上挑。
金刃切过石灵膝部。
一声闷响落在地面上。
石灵膝盖外层的土壳被切开半寸，碎土向下掉落，露出里面一层暗黄岩纹。那层岩纹自转了两圈，裂口里的砂砾便向断缝处聚拢，将缺口重新填平。
虫祖挑眉看向洛苍幽：怎么样，我这飞刃削膝盖，解气吧？你敢用腿活埋我，这条腿就得付出代价——来而不往非礼也，这叫现世报。”
金甲飞镰卡在土壳之中。
石灵抬腿。
飞镰躲闪不及，刃身折成弯月，金色甲片一片片压扁。虫祖隔空一引，飞镰挣脱出来，落回他掌中时甲片只剩薄薄一层，边缘布满缺口。
洛苍幽盯着那片金甲。
这飞镰出去切阵，连苍澜残阵都能咬开。落到它身上，膝盖是削下来了，可这一雪前耻的快感还没体验完，那伤口就复原了。那种被捧上了天，又重重摔在地上的落差，你懂的！”
“土壳会借地气修补。”
“您说得轻巧。它脚下这块地，怕是比苍澜派的库房还富，挖一铲便能补一身甲。”
石灵胸腔再次收缩。
平台下方传来沉重回声，土黄色气流沿着石壁向上爬，没入它的膝盖、肩头和颈部。玄岳站在死门之外，镇宗山印悬在入口上方，印面上的山纹压低了三寸。
重力又添了一层。
虫祖左肩的裂口向外张开，暗金血液沿着手臂流到掌骨。那半片金甲飞镰在他手中轻轻抖动，刃面已经失去原先的弧度。
玄岳隔着石壁开口。
“虫祖，金甲飞镰专破外阵，死门石灵吃的是十万大山的土气。你拿一件破阵兵器来斩山，未免选错了地方。”
洛苍幽抬头。
“玄岳长老，您站在门外指点得这么细，收不收听课费？”
“你们若愿意交出土系回响，老夫可替你们留一具完整尸身。”
“您这课价挺贵，连尸身都要先扣下。”
“等你们走到第九层，神魂也会归入山根。那时再谈价格，已经晚了。”
玄岳语气平稳，镇宗山印却继续压低。
石灵背后的土层裂开一片，地下地气沿着裂缝涌出，灌入它的胸腹。它抬起左臂，肩部土壳向外错开，内部重力回流露出半息空隙。
虫祖看着那处错位，没有追击。
他把金甲飞镰收回掌骨，五色阵纹沿着手臂退回体内。
洛苍幽急道：
“它肩膀露缝了，您不打？”
“金刃进去，会被压住。”
“那就让它压。您把飞镰留在里面，兴许还能当个钉子。”
“它的土气会顺着飞镰反咬回来。”
洛苍幽张了张口，把话咽回去。
这座死门的重力没有固定方向，石灵的每次抬臂都会带动内部土纹。外层土壳硬，里面的回流更硬，金刃一旦切入，便会成为地气的引线。虫祖若继续拿金甲飞镰试探，伤口还没扩大，石灵便会借着金刃抽走他的本源。
这笔买卖，亏得连账房先生都不愿落笔。
虫祖抬起左掌。
左腕冰环压住掌骨，灰白残丝被重力拉得绷直。环内残存的寂灭寒气向外涌出，贴着地面铺开，十丈内的黄土结出一层白霜。
石灵胸口的古老符号转动。
霜层向外崩散。
洛苍幽扶住石脊，脚踝陷入土中。
“它连寒气也能吃？”
“寒气没进它体内。”
“那它吃的是什么？”
“重力下的水。”
虫祖低头看着霜层。
白霜刚铺开时，土层里便渗出细小水珠，水珠被无形力量压回地底，连寒气也随之沉入石缝。石灵胸腹那层暗黄岩纹加快旋转，外壳上的裂纹被一块块新土补齐。
洛苍幽伸手碰了碰石壁。
指腹刚贴上去，石面便渗出一滴清水。
那滴水悬在他指尖下方，受到重力挤压，边缘逐渐拉长，水面压成薄片，寒气从边沿散开。
洛苍幽把手收回。
水片落在石面，发出清脆声响。
“滴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