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覆满粗粝黑鳞的巨大甲壳只露出一角,便将底层的空旷填得满满当当。
它随着地底深处的节拍起伏,每一次吐纳,四面的玄铁岩壁就跟着往下掉落细碎的石粉。
洛苍幽手里的半截账本早被冷汗浸得稀烂,他借着手里那块荧光石的惨淡光芒,眼皮子直抽抽。
“主上,咱退一步讲,做买卖讲究个落袋为安,前头这位爷光是一片鳞片就比苍澜派的议事大殿还宽,您确定咱们兜里这点本钱,够给它当零嘴的?”
虫祖没有退。
他脊背上的四象本源还在与方才硬抗山印的残力较劲,骨头节里发出细密的闷响。
暗金色的血液顺着袖口滑落,滴在脚下的黄土上,立刻被土层吸了个精光。
“门关了,退路本就不在后头。”
虫祖的声音沙哑,脚下的黄土却在这一刻猛然向上拱起。
那道刚刚合拢的底层巨门发出沉重的轰鸣,整座死门谷的地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门缝外,玄岳那气急败坏的吼声穿透了厚重的岩壁,震得顶上的钟乳石成片下落。
“鼠辈!死门重地,岂容你这异类染指!”
那尊守门石灵并未真正被抹去。
它庞大的身躯卡在底层石门的正中央,两只闪烁着暗黄色凶光的石眼死死锁定了虫祖。
它的胸膛已经破开,那片冰蓝色的晶膜若隐若现,但更要命的是,石灵全身的石筋土络正疯狂地往石门的两侧石壁里钻。
它要把自己活活炼死在门框上。
借着十万大山的厚重土气,石灵体内的重力核再次疯狂旋转起来,暗黄色的土纹一层层叠加上去,将这一方狭窄的石谷压得连空气都变成了固态。
四周的重力暴涨了十倍不止。
洛苍幽整个人啪嗒一声被压得平贴在地上,手里的荧光石当场被碾成了一地齑粉。
“咳……主上!这尊石头坨子是要把自己当成锁鼻,拉着咱们一起给天极宗陪葬啊!”
洛苍幽趴在地上,嘴里直往外喷土沫子,那张原本精明算计的脸此刻挤成了一团。
“玄岳老儿在门外拿山印残片封门,石灵在门内拿命压人,这两头堵的坏水,比黑市倒卖假丹的贩子还要缺德!”
虫祖的双足深陷进岩层三寸。
他体内的骨骼在重力碾压下发出沉闷的抗议,左肩延至腰腹的裂痕再次崩开,暗金色的始祖精血渗出,被狂暴的重力撕扯成细碎的血雾。
但他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,那双深邃的瞳孔里,倒映着石灵胸腔内疯狂运转的重力核心。
“它锁不住。”
虫祖冷冷开口,神识猛然扎入契约深处。
在石灵胸腔的外侧,残存的三百多只工兵蚁正遭遇着灭顶之灾。
重力场化作了实质性的山岳,将这些覆盖着青纹银甲的小家伙们死死按在岩壁上。
一只只工兵蚁被压得甲壳凹陷,身躯化作薄薄的金属片,但它们嘴里的鳌牙依然死死咬着石灵核心外围的回流纹路。
这些小家伙没有痛觉,只有执行指令的本能。
即便身体被压扁,尾端依然拼尽全力喷吐着暗红色的金酸,借着重力往裂缝最深处灌注。
工兵蚁首领用最后两条残腿勾住同伴的尸身,脑袋狠狠撞击在石核边缘,发出一声微弱却坚定的敲击。
洛苍幽艰难地抬起眼皮,看着那些被压成金箔的蚁群,脸上的肉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“疯了……这些虫子全疯了……主上,重力还在翻倍,咱们只有一息的时间!一息之后,底层石门后的那个大家伙要是被彻底吵醒,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!”
底层黑暗深处,那庞大黑鳞甲壳的呼吸声确实越来越重了。
每一次起伏,地底就卷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风,风里夹杂着远古洪荒的厚重威压。
门外的玄岳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股恐怖的气息,砸击石门的声势越发狂暴。
“给老夫破!交出土系本源!”
内外交困,生死悬于一线。
虫祖忽然抬起了右手,五指在虚空中缓缓收拢。
“土不怕水,石不怕火。”
他的语调平缓得近乎冷酷,每一个字落下,脚下的四象阵纹便亮起一重。
“但裂开的石心,怕一群知道往哪里咬的虫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挂在虫祖左腕上的幽冥水蛭猛然昂起头颅。
这只狡猾的灵虫在吞噬了寒晶残渣后,喷出了一股极细、极韧的灰白柔水。
柔水不与重力抗衡,而是像一条滑腻的泥鳅,顺着工兵蚁用命咬出来的酸蚀裂口,精准地钻进了石灵的核心深处!
紧接着,虫祖手腕上的灰蓝冰环骤然爆裂开来!
封存已久的极寒死气顺着柔水长驱直入,瞬间将石灵体内狂暴运转的重力回纹冻结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的停滞!
残存的几十只工兵蚁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,拖着残破的甲壳,悍不畏死地沿着被冰封的裂痕全数钻入了石灵的重力核心!
暗红金酸与四象本源在石灵的心脏内部同时引爆!
轰!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机括崩断声。
石灵庞大的石头身躯猛地一僵,眼眶里的暗黄凶光如同被狂风吹灭的残烛,骤然熄灭。
它胸口那颗由无数山岳地气凝结而成的重力石核,从最内层开始,寸寸碎裂,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灰黑色光屑。
重力场瞬间崩塌。
洛苍幽只觉得身上那座无形的大山猛然一空,整个人猛地吸了一大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,趴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。
而在核心崩碎的中心,虫祖一步迈出。
他体内的吞噬旋洞张开,暗金色的吸力化作一道狂暴的龙卷,将那些崩散的重力法则残渣、远古土气,连同石核碎屑,一口不剩地全数卷入腹中!
《五行噬虫典》第五页发出欢快的震颤,原本暗淡的黄土图腾上,终于浮现出了一圈深邃的土黄色神纹。
但代价同样惨烈。
强行吞噬并越阶引爆四象阵,虫祖的脊骨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,暗金色的纹路黯淡了大半,短时间内再无法全力催动四象大阵。
石灵庞大的躯体开始如同沙堡般崩溃垮塌。
但在它彻底化为黄土的最后一刻,那残破的石首微微转向了底层深处,一道微弱而苍老的意念在虚空中回荡:
“醒来的……不是土……是山下的祖……”
轰隆!
石灵崩塌的庞大土石反向冲刷,将底层石门与上方的通道彻底砸得封死。
门外刚刚轰开一道缝隙,正面站立的玄岳,被这股狂暴的反震之力与遗迹禁制当场弹飞了出去,伴随着一声愤怒到极点的苍老惨叫,彻底被隔绝在外层石谷。
死门之内,重归幽暗。
洛苍幽揉着快要散架的腰,哼哧哼哧地从地上爬起来,伸手在身上摸了摸,发现巡查记录的羊皮纸虽然烂了,但账目那一页还在,这才松了一口大气。
“主上,石灵算是被您拆干净了,门外那老头一时半会儿也进不来。”
洛苍幽从怀里摸出两枚仅存的下品荧光石,小心翼翼地擦了擦,递给虫祖一枚。
“不过刚才那石头坨子死前念叨的那句话,我听着后脖颈子直冒凉风。什么叫山下的祖?它是在跟咱们打哑谜,还是在给前头那位报丧呢?”
虫祖没有接荧光石。
他站在原地,默默运转吞噬本源压制住脊骨的裂伤,随后迈开脚步,径直踏入了底层的真正核心。
身后,由石灵残骸封死的石门彻底闭合,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息。
四周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就在虫祖迈出第三步的瞬间,前方那片原本沉睡在黑暗中的无边黑色甲壳,突然轻轻震颤了一下。
嗡——
甲壳表面那粗粝如山脊般的黑色鳞甲缝隙中,猛然亮起了一圈圈古老、繁复的暗黄色卵纹!
卵纹如同一颗颗在大地深处跳动的心脏,散发出纯正而浩瀚的土系本源气息,将整座地底深渊照得一片昏黄。
洛苍幽手里的荧光石啪嗒一声再次掉在了地上。
他眼睛瞪得老大,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:
这……这才是正主吧。刚才那位石灵,在他面前,不过是个看门的小童。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干:
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石灵好歹算是忠于职守,履行了它的差事,如今销声匿迹了。可接替它的这新一代……到底孕育着什么样的生命?
他转过头,小心翼翼地看向虫祖:
主上,这神秘而又诱人的土系虫卵,您怎么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