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底下的玄冰地壳裂口里，那道百丈石锁泛着的腥气越来越冲。
那不是寻常野兽的烂肉味，是洪荒泥沼里泡了不知道几千万年的大凶味道，直往天灵盖里钻。
虫祖站在石梁前头，靴底碾着冰碴子，视线掠过那道石锁，抬眼看向悬在前方的天璇主星阵基巨塔。
整座百丈仙塔倒悬在虚空风暴眼里，塔身由整块万年幽蓝仙晶削成，八万四千枚高维星核镶在塔棱四周，光华吞吐不定。大阵虽然失去了主阵旗，可这座阵基依然在鲸吞着方圆万里的地脉残存死气，把周遭的虚空挤压得层层发白。
“主上，这大台子可碰不得！”
老龟趴在断崖碎石堆里，那颗皱皱巴巴的脑袋贴着冻土，嗓门压得极低。
“当年老奴被仙庭那群杀千刀的钉在十万大山，亲眼瞧见过这玩意的图纸。这可不是寻常仙石堆的，里头嵌着三十三重‘诛逆金符’，只要外力强拆，里面的星核就会反向咬死，轰的一下把方圆三千里全抹平！”
水系始祖灵虫从老龟甲片缝里滑出来，吐了口灰白水汽，触须急促打摆子。
“老王八这次没扯谎。那塔心跳得比急症病人的心口还快，仙元全被压在一处，冷得发烫，碰一下准炸。”
虫祖斜了它们一眼。
“不碰，留着给仙庭做墓碑？”
玉佩深处，林海洋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传过来。
“老祖，引力波雷达扫描结果出来了。这阵基内部不是实心的，最中心有七道高压回路，全连着远处的备用星轨。要是直接暴力拆解，动能释放系数相当于三千枚大当量重型战术弹头贴脸殉爆，神仙老祖宗来了也得扒层皮。”
“谁说老子要拆？”
虫祖黑袍下的手掌翻起，掌心五色神光流转成轮。
“三十万年前仙庭抄了老子的家，今天收点利息，他们还得给老子包邮送到嘴里。”
一步踏出。
冲积扇平原上的一百二十万五行禁卫随着这一步动作，整齐划一地向前推进十丈，银晶甲壳相互咬合，把周遭乱窜的虚空风刃反切得粉碎。
虫祖站在阵基巨塔百丈开外，大袖陡然一挥。
神识海内，《五行噬虫典》第五页翻涌出暗黄色的光芒，四象抗灾阵环在背后轰然铺开。
一股蛮不讲理的吸扯力道凭空生出。
整座百丈幽蓝晶塔猛地晃荡了一下，塔尖垂挂的千百道星辉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拽住，拉成长长的光丝，倒灌向虫祖的掌心。
仙晶表面那层薄薄的幽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离，化作最纯粹的星辰伟力，顺着五行大磨盘的运转轨迹，疯狂钻入经脉。
那是积攒了数十万年的高维纯阳仙气，刚入咽喉，就烧得食道噼啪作响。
“嗝。”
虫祖喉咙里滚出一团青烟，面皮泛起暗红血色，眼底的贪婪却更浓了。
可就在他吸走第三道星柱的刹那。
嗡！
天璇阵基内部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警鸣，塔身原本剔透的幽蓝光泽骤然褪去，一层猩红色的密宗仙符从仙晶内壁浮凸出来。
整座百丈巨塔像是被激怒的活物，表面的万载玄冰瞬间蒸发，四周的空间被极度的高温烫得泛起水波般的褶皱，脚下的冻土甚至直接化成了滚烫的红浆。
远处的深渊绝壁下。
牧云廷披头散发地从乱石堆里爬了出来。
他断了半截右臂，伤口处被业火烧得焦黑，森白的断骨露在外面，身上的古仙锦袍破烂得跟要饭的叫花子没两样。
但那张半边冰晶化的面孔上，此刻却挂着穷途末路的癫狂。
“孽畜！你真当仙庭三十万年的护界杀阵，是给你这只下界臭虫准备的点心？！”
牧云廷仅剩的左手死死捏碎了一枚贴身的暗金玉符。
“天璇归墟，玉石俱焚！”
“爆！”
沙哑难听的咆哮声顺着虚空罡风传遍乱星渊。
那枚暗金玉符炸碎的瞬间，天璇巨塔最核心处的七道仙元回路彻底断裂。
积蓄在塔身内部的浩瀚星力不再向外流转，而是疯狂向着塔心那颗微型星核疯狂坍缩。
猩红色的光芒刺目到了极点，把整片黑夜照耀成了一片血海。
塔身周围的引力直接失控，数十万斤重的玄冰巨石还没落下，就被半空的高温融化成气雾。
自毁禁制全面激活！
只要再过半个呼吸，整座百丈天璇阵基就会化作一道撕裂两界的微型超新星，将冲积扇平原连同那支百万虫军，彻底抹成虚无！
“主上！跑吧！这真要炸了啊！”
老龟两只前爪死死捂住耳朵，整颗脑袋彻底塞进龟壳，缩成了一块圆滚滚的大石头。
水系始祖灵虫身子一扭，直接顺着老龟的龟壳缝钻了进去，连根触须都不敢露在外头。
“老祖！撤！空间折叠率突破临界值了，根本挡不住！”
林海洋在玉佩那头扯着嗓子大喊，背景音里全是仪器疯狂超载的刺耳蜂鸣。
面对那即将毁天灭地的猩红坍缩，虫祖的身形却没有向后挪动哪怕半寸。
他看着远处神色扭曲、等着看他粉身碎骨的牧云廷，黑袍在烈焰气浪中翻卷得如同大旗。
“三十万年了，你们这帮住在天上的泥塑木雕，脑子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。”
虫祖嘴角扯出一抹极度轻蔑的冷意。
“炸？”
他双手合抱在胸前，十指翻飞，快得在虚空中拖出道道残影。
神识海最深处，那部古朴苍凉的《五行噬虫典》疯狂翻动，属于始祖灵虫的血脉在这一刻彻底沸腾。
一道黑得深不见底的微缩视界旋涡，自他胸膛正中骤然裂开！
那不是空间裂缝，也不是寻常的储物纳戒，而是一个连光线都无法逃逸出来的纯粹吞噬黑洞。
“在我的胃里，神仙也点不起火！”
虫祖大口一张。
那道黑暗视界旋涡随着他的喝令迎风暴涨，眨眼间化作一口横贯百丈的深渊巨口！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在黑暗视界张开的刹那，整片平原上的声音、狂风、甚至连那炽烈到极点的猩红火光，全都在一瞬间被吸扯成了笔直的直线。
狂躁欲爆的仙晶巨塔猛烈震颤，塔底连接地脉的十二根青铜巨链被崩得笔直，随即在巨大的吸力下寸寸崩断！
“起！”
虫祖向前踏出半步，五指虚空向下一抓。
轰隆！
那座重逾千万斤、通体由纯阳仙晶构筑、已经进入殉爆倒计时的百丈天璇阵基巨塔，竟然被连根拔起！
巨塔在半空中被无形的高维重力疯狂压缩、拉伸，原本庞大无比的塔身，在那口深渊黑洞面前，迅速扭曲变小，像是一块被丢向火炉的坚冰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！”
牧云廷脸上的狞笑彻底僵死。
他瞪大着那只独眼，看着那座即将爆炸的阵基巨塔化作一道猩红与深蓝交织的刺目光带，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强行吸入了虫祖胸前的黑暗旋涡之中！
连带着方圆数十里内被高温融化的岩浆、破碎的星宿残阵符文，整整齐齐，全被那张大嘴一口吞了下去。
咕咚。
一声沉闷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吞咽声，在死寂的平原上回荡开来。
天地间那股狂暴灼热的自毁威压，骤然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夜风再次吹过，冰冷刺骨。
地面上，只留下一个深达百丈、边缘光滑如镜的恐怖巨坑。
虫祖站在巨坑边沿，胸口的黑洞缓缓合拢。
轰！轰！轰！
他的小腹处猛然鼓起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凸起，里面传来连绵不绝的沉闷闷雷声，那是天璇阵基内部的星核自毁禁制在他的腹腔里连续殉爆。
每一次爆炸，虫祖的脸色就泛起一层淡金色的仙芒，黑袍下的皮肉崩裂开一道道细微的血口，但下一刻，五色神火在体内轰然流转，硬生生把那些炸开的暴虐仙气碾磨、压扁、提纯。
“五行相生，金木水火土，给老子磨碎了！”
虫祖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一缕带着淡金色神曦的血迹。
那是吞噬超越自身境界能量的代价。
经脉被撕开，又在生生不息的木系本源滋养下瞬间修复。统御境巅峰那道坚不可摧的壁障，在三十万年仙家阵基的恐怖冲击下，终于咔嚓一声，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缝隙！
神识海中，《五行噬虫典》第六页那片虚无的黑暗边缘，隐隐泛起了一抹微缩视界的雏形。
“呃……”
虫祖长长吐出一口白雾，雾气落地，竟直接化作了几枚圆滚滚的下品仙晶碎粒，被一旁探出脑袋的噬金蚁后一口接住，美滋滋地嚼碎吞下。
绝壁下方。
牧云廷整个人瘫软在泥泞中，单手抠着岩石缝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怪物……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……”
三十万年前，仙庭围剿五行灵虫，靠的就是阵法引爆与本源压制。
可现在，他们引以为傲的周天星斗阵基，居然被这头虫子当成点心一样，连皮带骨咽进了肚子里。
思维的降维打击，让他连重新凝聚法力的勇气都被剥夺得干干净净。
“这就看傻了？”
虫祖转过身，靴底踩在碎冰上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
他没有立刻去杀牧云廷。
一条断了胳膊、破了道心的丧家犬，在乱星渊这片废土上，活不过半个时辰。
更重要的是，虫祖的注意力已经被脚下的深坑彻底拽了过去。
随着那座百丈天璇阵基巨塔被一口拔出，原本被仙晶死死镇压的地脉核心，彻底露出了它原本的面目。
深坑最底部，万载玄冰层被阵基拔起时的庞大撕扯力生生掀开。
一阵极其细微、却让虫祖神魂深处猛然悸动的动静，顺着地壳深处幽幽传了上来。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那是比山岳还要粗重的古老锁链，在淤泥与虚空裂隙中被拖拽的摩擦声。
虫祖走到巨坑边沿，低头下望。
借着天穹上未散的暗紫星光，顺着被拔空的深坑往下看，一截漆黑如墨、刻满上古天罚神纹的巨大铜柱，在翻滚的死灰气雾中，隐约露出了端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