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壳翻卷出的风哨刺穿了骨头。
冲积扇平原边缘的千丈大坑深处，死灰色的气雾打着旋儿往上涌。
那截铜柱上的上古天罚神纹像烧红的烙铁，把升腾上来的死气烫出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。
老龟把大脑袋从厚壳里探出半寸，两只浑浊的小眼珠子死死瞪着坑底。
“主上，这铜柱底下有大冤孽。”
“三十万年前仙庭把这儿当屠宰场，底下填的都是逆骨。”
“天璇塔被您连皮带肉吞了，这坑底的封印松了扣，要是再往下挖，指不定刨出什么陈年老粽子。”
虫祖站在光滑的坑沿上，大袖里翻卷的五色毫光渐渐收敛。
刚刚吞下整座纯阳仙晶巨塔，他腹腔深处还在发出雷鸣般的闷响。
那不是饱腹的舒坦，而是高维星力与仙核碎屑在肠胃里打架。
若换做寻常修士，此刻元婴早就被狂暴的引力撕扯成烂布，可在他神识海里，那部古朴的《五行噬虫典》正一页接着一页疯狂抖动，硬生生把那些炸开的暴虐仙气碾磨成最精纯的浆液。
“陈年老粽子也得讲规矩。”
“既然露了头，就轮不到它作妖。”
虫祖抬起头，视线越过茫茫冻土，直接投向天际尽头那座巍峨的环形山脉。
拂晓的微光在天边切出一道惨白的细线。
在那座环形山脉的九个最高峰上，九座高达千丈的幽蓝星基巨塔穿透云层。
虽然失去了天璇主星作为枢纽，但这九座残存的星基反而被激发出最原始的应激反应。
刺耳的蜂鸣在虚空中层层叠加。
九道水缸粗细的青白电弧在山峦之间疯狂跳跃，眨眼间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高维防御电网。
电网垂落的地方，整座山脉的岩石全被熔成了翻滚的炽热雷浆，混杂着从星河深处倒灌下来的万载寒煞，把方圆千里化作一片沸腾的雷煞死海。
而在最后那座最高耸的天枢星基脚下，一道断了右臂的残破身影正拼命挥舞着左手。
牧云廷披头散发，身上的仙锦法袍被血水与烂泥糊得看不出颜色。
他站在天枢阵桩的基石上，朝着环形山深处的冰谷凄厉嘶吼。
“出来！都给本尊滚出来！”
“奉仙皇敕令，诛杀下界妖孽！”
“凡有退缩者，抽魂炼魄，永堕无间！”
轰隆隆！
冰谷深处的万载冰壁轰然炸裂。
成千上万头通体惨白、生着八条冰晶巨足的冰河异种破冰而出。
这些怪物没有眼睛，头顶只有一张长满倒钩细齿的环形巨嘴，浑身散发着让空气瞬间凝结的绝对零度死寒。
它们被牧云廷体内的残存仙印强行催动，前赴后继地扑向雷浆死海，用坚硬的冰甲外壳填平深沟，在天枢星基前筑起一道连绵数十里的白骨冰墙。
雷电劈在冰墙上，炸出大片刺鼻的蓝雾。
老龟趴在泥坑边，伸长脖子瞅了一眼，忍不住啐了口焦黑的浓痰。
“呸！这老杂毛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。”
“把看家的冰耗子全放出来了，连压箱底的天枢雷网都拉满了。”
“主上，那高维电网可不是闹着玩的，当年多少大妖撞上去，连块骨头渣子都没剩下，咱们是不是得绕着点走？”
水系始祖灵虫从老龟后腿的缝隙里哧溜一下滑出来，吐了口灰白水汽。
“绕路？你这老王八的脑子里全装的烂泥？”
“九座大塔的气息全连在一块儿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，你绕到哪儿都是迎头一棒。”
“那雷浆里掺了灭世冰煞，冷得烧心，我的皮要是沾上一滴，起码得褪三层肉。”
虫祖反手拍了拍袖口。
狱火炎魔蝶化作的红莲火种在袖底跳动了一下，传出一阵微弱却坚定的燥热。
“褪肉？那就让它们把骨头也吐出来。”
虫祖脚掌在地面微微一踏。
虚空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呻吟，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横扫而出。
“老龟，带你的子嗣在前头开道，雷浆泼过来，就用戊土重力给老子压平了。”
“金甲飞镰，破了两翼的冰网。”
“水系，把你的柔水糊在蚁后身上，折光大阵开到最大。”
老龟苦着脸，嘴里小声嘟囔。
“老奴这身皮迟早被您老人家剥干净当锅盖用……”
虽然嘴上碎碎念，可老龟动作半点不慢。
它猛地仰起头，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龟吼，背甲上的几百根暗黄色骨刺轰然暴涨，浓重如墨的戊土精气直接在阵前筑起一道三十里宽的重力泥墙。
百万工兵禁卫在后方骤然变阵。
银晶甲壳相互咬合的金属声浪此起彼伏，水银般的折光立面再度拔地而起，将晨曦中的第一缕微光折射成刺目的杀机。
整支军团如同一柄推平天地的五彩推土机，轰隆隆朝着环形山推了过去。
轰！
九峰之间的雷网终于感知到了侵入的生机。
数以万计的青白雷蛇从天而降，狂暴的雷浆在地面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，狠狠拍向虫军前锋。
然而，那些足以击碎元婴肉身的雷电，在撞上老龟重力泥墙的瞬间，下坠的力道被生生卸去了七成。
剩余的雷光散落下来，劈在工兵禁卫的千面星镜甲壳上，被那上百万面微型棱镜瞬间折射、偏转，化作漫天流散的白光，反而将冲上来的冰河异种照得无所遁形。
十万只金甲飞镰破空而至。
暗金色的翅刃在空气中高速震颤，拉出一道道狭长的真空风刃。
噗嗤！噗嗤！
最前排的白骨冰墙像豆腐一样被切碎。
那些嘶吼着扑上来的冰河怪物，还没看清敌人的模样，身躯就被凌空切成了数万块冰蓝色的肉泥，混着雷浆噼啪作响。
战阵所向披靡，硬生生在狂暴的雷煞死海中犁出一条宽阔的大道！
环形山顶端。
牧云廷看着自己布下的绝命防线在片刻间分崩离析，左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他眼中满是血丝，面皮上的冰晶因为极致的惊恐而疯狂脱落。
“疯了……全疯了！”
“这是仙皇赐下的护界大阵！你不过是个下界的爬虫，凭什么能破！”
他狂怒地举起仅剩的左手，咬破舌尖，一口淡金色的本命精血喷在天枢星基的核心石碑上。
“九星逆转，神雷绝狱！”
“以我残躯，奉请仙法！”
嗡——！
整座环形山剧烈摇晃起来。
九座高达千丈的星基巨塔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，原本勾连在峰峦之间的电网瞬间倒卷，所有的雷霆与寒煞疯狂向着中央坍缩，竟在虚空中凝成一柄长达数千丈、缠绕着万道雷龙的绝世雷剑！
巨剑悬空，毁灭的气息让方圆万里的生灵都在神魂深处颤栗。
那是仙庭留给这片废土最后的同归于尽杀招。
老龟吓得四只爪子直哆嗦，肚皮紧紧贴在地皮上。
“主上！那玩意要是落下来，十万大山的地幔都得被扎穿啊！”
“这一剑老奴真扛不住，挨上一下，老奴的龟壳就得碎成八瓣！”
虚空之中，狂暴的气流将虫祖的黑袍扯得笔直。
面对那柄毁天灭地的万丈雷剑，他没有后退，甚至连前行的步伐都没有减慢半分。
他踏空而起。
一步迈出，虚空崩裂出一道漆黑的裂痕。
两步迈出，身后原本沉寂的五色神轮轰然暴涨，化作遮蔽半个苍穹的庞大天磨！
林海洋的声音带着极度的紧张，在玉佩深处骤然响起。
“老祖！九座星基的能量输出达到峰值了！”
“不能硬接！这一剑的能量密度已经超出了统御境的理论承受极限，必须打断它们的共振链！”
虫祖神色冷峻，暗金色的竖瞳深处，倒映着从天而降的浩荡天威。
他嘴角扯出一抹极度霸道而贪婪的冷意。
“打断？”
“这么好的柴火，打断了岂不是浪费？”
他在虚空中踏出第三步，脚底下的空间彻底碎裂成蛛网状的黑洞。
那柄巨大的雷剑带着撕裂天地的呼啸，对着他的头顶悍然劈落！
雷光刺目到了极致，天地间所有的色彩在这一刻尽数失真，只剩下那毁天灭地的纯白。
远处的牧云廷死死盯着那道被雷光吞没的黑袍身影，喉咙深处爆发出快意而扭曲的尖笑。
“死吧！给本尊灰飞烟灭！”
然而。
那道尖笑声还没落下，便突兀地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苍穹之上，那柄下落的万丈雷剑，竟然硬生生停在了半空！
一只苍白的手掌，自虚无中探出，轻描淡写地按在了雷剑的最锋利处。
手掌四周，五色毫光如磨盘般飞速旋转，狂暴无匹的高维神雷撞在上面，不仅没有将那只手掌炸碎，反而像温顺的流水，被源源不断地导入手腕内部的深渊之中。
雷光映照下，虫祖那张冷漠的面庞清晰可见。
他黑袍翻卷，黑发在罡风中狂舞，浑身散发着让整座天地都为之战栗的恐怖气度。
“吃一座是吃，吃九座也是饱！”
一声低沉的冷喝，在死寂的天地间炸响。
虫祖双手在胸前虚虚一抱，天地在这一刻仿佛猛烈向内凹陷！
神识海深处，沉寂了亿万年的《五行噬虫典》第六页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漆黑狂潮。
轰——！
在他身后，原本只有数丈大小的黑暗视界，毫无征兆地轰然暴涨！
十丈、五十丈、百丈！
整片拂晓的天幕，被那口突然张开的深渊黑洞生生咬去了一大块！
那是真正的吞噬微缩视界。
没有光线，没有声音，连时间与空间的流速在靠近那口黑洞的瞬间都变得粘稠停滞。
“收！”
虫祖双臂猛地向后一拉。
轰隆隆！
整座环形山脉发出悲鸣。
九座高达千丈的星基巨塔，连接地脉的数万道阵纹在同一时间崩断！
在牧云廷惊恐欲绝的注视下，九座宏伟如山岳般的幽蓝仙晶塔，竟然被那股蛮不讲理的高维吸力连根拔起！
巨塔在半空中被庞大的引力疯狂压缩，原本庞大无比的身躯迅速扭曲、拉长，最终化作了九道斑斓璀璨的光河，带着刺耳的破空呼啸，呼啸着投奔向虫祖身后的黑暗视界深处！
连带着环形山间肆虐的千丈雷剑，翻滚的雷浆死海，漫天的冰河异种，全都在这一瞬间被扯成了笔直的流光。
尽数吞落！
咕咚！
虚空中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吞咽巨响。
天地间的雷电、狂风、甚至那些刺目的光华，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。
晨曦微弱的灰白光线重新洒落大地。
环形山脉光秃秃的，原本矗立着九座神塔的山巅只剩下九个巨大的深坑，四周一片狼藉，连一丝雷电的火星都没能剩下。
虫祖缓缓从半空落下，靴底稳稳踩在天枢星基原本所在的地基上。
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瑰丽无比的九色神曦，五脏六腑深处，九颗星基的核心能量正被五行大磨盘疯狂碾碎、提纯。
神识海中，《五行噬虫典》第六页原本虚无的黑暗，在这一刻彻底凝实。
一个微缩的黑洞视界印记，静静悬浮在典籍中央，散发着吞噬一切法则的恐怖韵味。
统御境巅峰的桎梏，在这一刻轰然碎裂！
他吐出一口带着淡紫仙霞的浊气，整个人散发出的压迫感，让趴在下方的老龟浑身鳞片倒竖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。
天枢地基旁。
牧云廷整个人瘫软在碎石堆里，仅剩的左手死死抓着泥土，嘴唇哆嗦着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引以为傲的护界大阵，他视若神明的大能布置，在这只从下界爬上来的凶虫面前，竟然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虫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杀意，只有俯视蝼蚁的漠然。
“跑啊。”
“怎么不跑了？”
牧云廷面如死灰，仰起头，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……”
“仙庭……仙庭不会放过你的……”
“三十万年前他们能斩了你们的始祖，今天……今天仙界大能一样能跨界灭了你！”
虫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。
“三十万年前的事，老子自会去算。”
“至于你，连当口粮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话音未落，大地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那不是战阵推进引起的晃动，而是从地壳最核心处传来的撕裂声。
咔嚓！
伴随着一声穿透神魂的崩裂巨响。
整座周天星斗大阵因为九座星基同时被拔除，维持了数十万年的引力平衡彻底崩溃。
环形山正中央的大地，如同一头远古巨兽猛然裂开巨嘴，轰然向内塌陷！
滚滚烟尘冲天而起，遮蔽了刚刚升起的朝阳。
而在那塌陷下去的万丈深渊中心，地壳被生生撕开，露出了隐藏在仙域废土最底层的真正面目。
一座通体由万年黑曜石构筑、长宽达数千丈的宏大行刑台，在一阵沉闷的锁链拖拽声中，缓缓破土而出。
行刑台的四周，耸立着八十一根通天铜柱，每一根铜柱上，都缠绕着粗如蛟龙的赤黑神链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与血腥之气，顺着行刑台的裂隙，狂涌而出。
而在最中央那根最大的铜柱上，一具庞大无比、散发着刺目金光的干瘪残骸，正低垂着头颅，被九根漆黑的灭魂钉死死钉在石台之上。
老龟看清那具残骸的刹那，整颗脑袋猛地僵住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。
“古仙刑场……主上，那是当年斩杀第一代妖皇的古仙刑场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