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皮裂开的大缝底下,阴风呼呼往外刮。
那不是寻常的冷风,吹在身上,皮肉底下的血脉跟着一抽一抽的发疼。
八十一根通天铜柱在坑底竖着,柱身粗得十个人合抱不过来,上头挂着的赤黑链条每一环都有水缸大小。链条无风晃荡,撞在柱面上,哐当,哐当,声音砸进耳朵,震得人神魂深处针扎一样刺痛。
中央那截断裂的石台最高处,钉着一具庞大干瘪的骸骨,九根半丈长的漆黑铁钉贯穿了骨架要害,把整副残躯死死铆在黑曜石台面上。
“老奴就知道,老奴打一开始就知道这鬼地方沾不得!”
老龟趴在坑沿前两丈远的乱石堆里,四只短爪死死抠住冻土,任凭头顶的碎石噼里啪啦掉在背甲上,打死也不肯往前再挪半寸。
“三十万年前仙庭把这片天打烂,搭的就是这处戮仙刑台。”
“当年妖皇的骨头在这里被拆干净,满天的大凶全在这儿上了案板,连神魂都被磨碎了炼进三十三重屠魔大禁里。”
“主上,咱们收了九座星基,利息已经赚翻了,这时候跳下去,那禁制专克咱们灵虫血脉,神仙进去也得脱层皮啊!”
水系始祖灵虫从老龟脖颈软肉处探出长须,灰白的水汽在半空缩成一团,声音打着颤。
“别叫唤了,老王八。”
“你那双招子瞎了没看见?那台上淌下来的血,连我的寒水都压不住,腥得发苦,真要被那股死怨气缠上,浑身的皮肉都得跟着烂穿。”
虫祖站在断崖边,黑袍下摆被逆风吹得翻卷作响。
他神识海里原本平息下去的五行气旋,此刻毫无预兆地狂暴逆转。
那部《五行噬虫典》第六页刚刚凝成的那枚微缩黑洞印记,在脑海正中发烫,烫得眉心皮肉泛起一抹暗红。
胸膛里头,那颗属于始祖灵虫的血脉源核疯狂跳动,砸得肋骨咚咚闷响,一股源自远古纪元的剧痛从骨髓深处横冲直撞开来。
痛,痛得真实,痛得连呼吸都带着火燎的味道。
“老祖,你怎么了?”
阴阳五行玉佩里,林海洋的声音带着强烈的杂音挤进脑海。
“昆仑主基地的生命体征监视器红光闪成一片了!”
“你的心率跳到了平时的八倍,五行能量波谱彻底乱套了,血液里的高能粒子正在大面积溃变,那地方有针对基因层面的古老辐射锁链,不能靠近!”
虫祖没有低头看玉佩。
他的视线越过深坑边缘翻卷的灰白死雾,直直落在那八十一根铜柱的最中央。
刑台废墟的边缘碎石堆里,牧云廷单手撑着石壁,歪歪斜斜地站直了身子。
他断臂处的焦黑血肉还在往下滴落发黑的污血,半张脸上凝结的冰霜因为剧烈喘息而不断崩裂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皮肉。
可看着虫祖那张沉下来的面孔,牧云廷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笑,笑得身子前俯后仰,咳出好几口带着金斑的碎肉。
“怎么不往前走了?”
牧云廷抬起仅存的左手,食指颤巍巍地指着刑台正中那具干瘪的金骨,眼神里满是怨毒的疯狂。
“你吞了天璇,拔了九峰星基,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你这头不知死活的孽畜,你根本不知道脚底下踩的是什么地方!”
牧云廷踉跄着向前挪了两步,一脚踢在刑台边缘的一块碎石上,碎石滚落深渊,撞在下方的禁制光幕上,哧的一声被化成黑烟。
“三十万年前,仙庭三十六路神君布下周天星斗大阵,围剿下界五行始祖灵虫,你当是为了荡平妖氛?”
“错了!”
“仙界帝路早在那时候就断了!仙皇要续命,要借天命破局,就得用五行始祖的命来填!”
“当年你在这座戮仙台上被剥皮抽筋,始祖精魄被生生拔成五份,五行本源被九幽锁神鼎活活炼了七万年!”
“你闻闻,你好好闻闻这台子上的味儿!”
“那是你上一世流干的血!”
“今日这刑台重见天日,三十三重诛仙禁制认的就是你身上的孽血,这里从前是你的断头台,今天,依然是你的葬身之地!”
牧云廷狂笑着,单手掐出一个怪异古拙的印诀,猛地拍在身侧一根通天铜柱的基座上。
轰隆!
八十一根铜柱表面的赤黑神链剧烈震颤起来。
暗沉沉的天空下,数以万计的冤魂虚影从黑曜石台面的裂缝中挣扎着爬出,惨白的影子在空中呼啸乱窜,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与诅咒。
整片刑台上方亮起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,符文如雨落下,化作沉重如山的威压,把方圆百里的空气压得如同生铁般凝固。
老龟发出一声惨哼,巨大的龟壳被这股无形的大势压得向下沉了三寸,坚硬的冻土层直接被压成粉末。
水系始祖灵虫更是缩成一团,身上的水汽被那股血光照射,发出油煎般的滋滋声,疼得它满地翻滚。
唯有虫祖,一步踏出。
靴底踩碎了悬崖边缘的凸石,身形如同一柄坠落的利刃,笔直砸落在刑台前方的残破广场上。
砰!
烟尘炸开,黑曜石地面裂出蛛网般的细纹。
当脚掌真正踏上这片黑曜石的一瞬,神识海里的撕裂痛感达到了顶峰。
眼前的一切突然褪去了颜色。
冥冥之中,数万道虚幻的神链穿透虚空,死死锁在他的琵琶骨、天灵盖与四肢大穴上。
耳边回荡着古老的大能冷笑,还有仙剑割裂甲壳时发出的钝响。
那是刻在神魂最底层的残存记忆。
被背叛,被围剿,被当成延寿的药渣一样钉在石柱上,一点点磨灭神识,抽干最后一滴本源。
虫祖站在原地,身躯晃了晃,嘴角溢出一丝暗金色的血线。
“主上!”老龟趴在坑沿失声怪叫。
“老祖,撤回来!你的神经反射弧在全面紊乱!”林海洋在玉佩里疯狂呼叫。
虫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,眼神冰冷到了极点。
“撤?在我的字典里不存在。”
他吐出一口血沫,冷笑了一声。
“老子这辈子,只进不退。”
他无视头顶不断压落的三十三重诛仙屠魔禁制,拖着沉重的步伐,一步一步走向那根断裂的受刑石柱。
血色的禁制神雷落在他背上,炸开一朵朵焦黑的血花。
皮肉开裂,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神骨,又在生生不息的木系本源催动下瞬间愈合。
每前进一步,体内的五行灵力就逆行冲撞一次。
可他的步伐没有半分迟疑。
牧云廷看着在禁制狂轰滥炸下依旧硬顶着前行的黑袍身影,眼中的狂态一点点僵住,嘴角不住地抽搐。
“疯子……你真是个疯子……”
“那是当年斩杀大乘期真仙的诛神大禁!你连破界境都没到,凭什么肉身硬扛?!”
五步。
三步。
虫祖走到了那根断裂的受刑石柱前。
石柱通体焦黑,上面密布着刀砍斧凿的凹痕,最深的一道裂口里,凝固着一层发黑的血垢。
虫祖伸出苍白的手掌,五指轻轻覆在那层血垢之上。
粗糙,冰冷,却又带着一股微弱的、只有他能感应到的脉搏跳动。
那是他自己的血。
在三十万年的漫长岁月里,被封在绝地,受尽煞气冲刷,却始终未曾彻底死绝的始祖之血。
纯金色的竖瞳在他眼中骤然亮起,亮得如同两轮炽烈的烈阳。
“三十万年过去,这上面的血,还是热的。”
淡淡的声音在死寂的刑台上荡开。
下一刻。
轰!
虫祖体内,原本被压制得逆流回窜的五行本源,毫无预兆地轰然暴走!
金木水火土,五色神轮在他身后拔地而起,化作千丈磨盘,硬生生撑破了头顶压落的血色云海。
神识海中的《五行噬虫典》疯狂翻动,第五页的暗黄土印与第六页的黑洞视界同时点亮。
他掌心覆盖的血垢,突然像活了过来一样,化作丝丝缕缕金红色的光线,顺着他的指尖疯狂涌入经脉!
嗡——!
整座万古刑台剧烈颤抖。
八十一根通天铜柱表面沉睡的赤黑神链上,那些原本用来镇压逆犯的古老符文,在虫祖狂暴的始祖血气激荡下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碎裂!
碎裂的表皮脱落,露出了神链内部掩藏了三十万年的真实面目。
那根本不是什么仙家神链!
那是一节节由古老凶虫脊骨串联而成的本源凶兵,骨节之上,密密麻麻全是由始祖血脉烙印下的暗金虫纹!
“反了……反了!”
老龟在坑沿看得两只眼珠子凸出来,整颗龟脑袋猛地扬起。
“那些链条不是锁主上的,那些链条全是用上一代虫军的骨头炼的!”
“仙庭拿咱们自家的骨头,锁咱们自家的人!”
刑台四周,原本狂暴压制的三十三重诛仙屠魔禁制,在接触到那些暗金虫纹的刹那,突然像被抽干了柴火的炉灶,大片大片地熄灭、崩溃。
残阵在哀鸣。
万千怨魂不再嘶吼,反而像潮水一样朝着石柱前的黑袍身影俯身下拜。
大地轰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。
刑台正中央,一座高达三十丈、通体缠绕着九条黑色巨龙雕纹的古朴大鼎,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,缓缓升上地面。
九幽锁神鼎!
鼎身四周布满了上古神文封条,而在鼎盖的最顶端,九根黑龙口中死死咬着一枚散发着纯阳五色神光的晶核。
那晶核只有拳头大小,可刚一露面,整座蛮荒异界的天穹便猛烈震颤起来,虚空中隐约有亿万灵虫的虚影在盘旋嘶鸣!
那是被生生抽离的始祖核心本源!
虫祖盯着那枚晶核,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变得极重。
三十万年的残局,终于露出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。
只要吞回这枚核心本源,五行圆满,破界飞升不过是翻掌之间!
“哈哈哈哈!找到了吧?你终于找到了!”
一声刺耳难听的狂笑突兀打断了死寂。
牧云廷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九幽锁神鼎的鼎足旁。
他仅剩的左臂深深刺入了巨鼎底部的一处血槽之中,整个人与巨鼎表面的古老阵纹疯狂融合。
他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血肉化作柴薪,顺着阵纹涌入鼎心。
鼎身四周的九条黑龙雕纹瞬间睁开了猩红的眼眸。
“你以为这是仙庭留给你的机缘?!”
牧云廷整张脸被血色阵纹撕裂得不成人形,眼角淌着血泪,神情狰狞如鬼。
“仙尊早就算准了你会顺着星基找来这里!”
“这九幽锁神鼎里,装的可不只是你的本源,还有三十万年来,整个蛮荒异界地脉积攒的灭世死怨!”
“只要外力强行开鼎,引动本源共鸣,整座鼎就会彻底自爆!”
“方圆五万里,地壳沉沦,两界通道彻底崩断!”
“虫祖,本尊在黄泉底下,等着看你再被炸碎一次!”
牧云廷仰天狂吼,用尽最后一丝生机,猛地将自身残存的元婴狠狠拍在自毁核心之上!
轰!
整座九幽锁神鼎剧烈摇晃,鼎身表面的九条黑龙发出震天龙吟,暴虐的死怨黑气从鼎足疯狂倒灌向顶端的五色本源。
整座刑台的重力场在这一瞬间彻底紊乱,虚空塌陷成一片混沌。
“老祖!检测到超高能殉爆反应!十秒倒计时!”
林海洋在玉佩那头嘶声咆哮。
老龟吓得把头和四肢全缩进了壳里,哀嚎连连。
虫祖站在原地,看着即将化作毁灭风暴的巨鼎,神色冷冽如万年坚冰。
他没有退,反而一步跨出,右手五指微屈,悍然抓向鼎盖!
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鼎盖边缘的一刹那。
哐当!
一声沉闷至极的金属撞击声撕裂了狂暴的气流。
沉重无比的九幽锁神鼎鼎盖,竟然被一股从鼎内猛烈爆发的蛮荒巨力,由内而外,狠狠顶开了一线狭长的缝隙!
缝隙裂开的瞬间。
一道浓郁得化不开、带着毁天灭地煞气的暗红虫光,如同一柄刺破苍穹的泣血长枪,轰然冲天而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