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最后一抹血色沉入断崖，夜幕顺着千仞绝壁泼洒下来。
暗青色的古老藤蔓裹着刺鼻的草木腥气，从第二重阵盘的缝隙里钻出，结结实实缠住牧云廷那具软塌塌的残躯。
倒刺挂进烂肉，藤蔓表皮浮起一层惨绿的幽光。
牧云廷原本吊在半空的残躯剧烈抽动，胸腔里发出破风箱漏气般的抽搭声。
暗处那些残存的仙域修士残魂缩在石缝里，看着天顶那座缓缓沉降的碧绿大阵，魂体抖得险些散成光沫。
“第二层阵盘动了。”
“那是青帝一脉失传的生灭木轮，怎么落在这群妖孽手里？”
石壁夹缝里，一道苍老的剑修残魂贴着泥缝，声音低得微不可查。
“太上长老身上那道木灵封印，是三十万年前长生天尊赐的保命符，只要生机不绝，道身就能借土还魂。”
刑台高处，虫祖双手拢在袖袍里，目光穿透翻滚的浓雾，落在磨盘中央那团微弱的绿光上。
那团光晕缩在牧云廷的心头肉里，豆粒大小，却顽固得如同生在顽石底下的苔藓。
“老祖，他体内的能量读数彻底平了。”
玉佩内侧，林海洋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刺拉声传出。
“红外光谱和地脉生命探测仪全抓不到信号，脑电波衰减到零，连心脏跳动的机械波都停了半分钟，他在物理层面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“装死要是能活命，仙界当年也不用大动干戈建这戮仙刑台。”
虫祖神色未动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拿死人当盾牌，是这帮道貌岸然的家伙惯用的把戏，他肚子里那点算盘，打得两界都能听见响动。”
牧云廷此刻确实听得真切。
他的神魂早就蜷缩成了芝麻粒大的一团，死死卡在心头最深处的一块暗红色血核里。
外界的一切感知都被他强行斩断。
仙道至高假死秘术，枯木逢春。
将周身寿元与气血逆流归元，伪装成万年腐朽的死物，连天劫雷罚都能蒙混过去。
只要熬过这一阵，等到大阵运转出现哪怕半丝缝隙，他就能借着地脉阴煞遁入地下万丈。
三十万年里，他靠着这门手段不知躲过了多少次杀劫。
当年围剿始祖凶虫，他就是凭着这招在尸山血海里趴了整整三年，才捡回一条老命，甚至反手捡了功劳，爬上天极宗太上长老的宝座。
“妖孽终究是妖孽。”
血核内部，牧云廷那一丝残存的意念在阴暗里冷笑。
“懂得控阵，却不懂长生大道的虚实转换，待老夫遁入虚空，必引上界法阵彻底荡平此界。”
阵盘中央，死寂迅速蔓延。
整座生机磨盘笼罩的三十里方圆内，惨白与灰暗混杂在一起。
那些刚探出头来的藤蔓在触碰到牧云廷枯瘪的皮肉后，表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、脆裂。
牧云廷整具躯壳表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石质纹路，连毛孔里渗出的血迹都化作了干硬的泥壳。
生机断绝，元神皆无，如同一截在泥潭里埋了亿万年的烂木桩。
换做寻常修士用神识探查，只要触及这层死灰，自身的寿元都会被那股空洞的枯寂引得逆流溃散。
高空之中，两尊巨大的青木磨齿呼啸着交错而过，却因为感应不到半点活物气血，转速不由自主慢了三分。
整座大阵仿佛卡在了一片虚无之中。
深渊底下，几只探路的工兵蚁试探着靠近，前足刚踩到牧云廷周围丈许的地面，甲壳上的暗金光泽便刷地暗淡下去，几息之间便化作两截枯干的脆壳，啪嗒一声摔在碎石堆里。
“停了？”
远处的石缝里，几道仙魂猛地挺起虚幻的胸膛。
“生机磨盘探不到活物，大阵自滞！”
“太上长老成道百万年，长生法早已炉火纯青，这群虫子根本找不着阵引！”
窃窃私语声还没来得及散开，虚空之中突然响起一声极其细微的蝉鸣。
吱——
声音不高，却穿透了漫天翻滚的灰白死气。
深渊上方，第二重碧绿阵盘的阵枢位置，一截半枯的黑色树干凭空浮现。
巴掌大小的青木枯蝉趴在干瘪的树皮上，两对近乎透明的翠绿薄翼微微张开，翼面上布满了细密焦黑的裂纹。
那是当年被仙庭神念强行烙下的因果伤痕，三十万年过去，依旧淌着淡淡的死灰。
枯蝉缓缓偏过头，复眼倒映着下方那具灰败的石化肉身。
“在始祖面前装死，你还嫩了点。三十万年前的老套路，还想故技重施，这一次没那么幸运了。”
沙哑苍老的声音顺着蝉翼的高频振动，化作一道青色波纹横扫全场。
下一刻，青木枯蝉的背部猛然裂开一道碧绿的缝隙。
无数根比蛛丝还要细小十倍、泛着纯粹翠绿光泽的长丝，如同暴雨梨花般自虚空倾泻而下。
吸髓蝉丝！
密密麻麻的青芒根本不理会牧云廷体表那层石化的死灰伪装，它们在半空划出诡异的弧线，顺着牧云廷周身早已断裂的经脉孔洞，无孔不入地扎了进去。
噗！噗！噗！
细微的穿透声连成一片。
每一根蝉丝精准避开了坏死的血肉，如同拥有灵智的细蛇，在牧云廷干枯的胸腔内疯狂穿梭，最后齐齐轰在心头那枚暗红色的血核之上。
蜷缩在血核深处的牧云廷，神魂猛地炸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“不可能！”
牧云廷失声惨嚎，伪装的死寂在这一刹那被彻底捅了个对穿。
“长生封印连仙尊都探不出虚实，你这只该死的烂木虫怎么可能看得穿？！”
“当年长生天尊座下的那株通天建木，都是老夫替他修的枝叶。”
青木枯蝉趴在阵枢之上，蝉翼剧烈振动，声音里透着骨子里的蔑视。
“他那点偷天换日的枯荣法，是从老夫蜕下的旧皮里悟出去的皮毛，拿老夫吐出来的残渣在老夫面前卖弄，当真是活得腻味了，连祖宗是谁都记不得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千万根翠绿蝉丝猛然绷直！
轰！
原本灰暗死寂的生机磨盘轰然暴动。
翠绿色的神华顺着那些长丝逆流而上，整座大阵的齿轮以比先前快上十倍的速度疯狂转动。
牧云廷的心头血核在蝉丝的绞杀下寸寸崩裂，被强行封在深处的长生本源，如同一座沉寂了百万年的火山，在这一刻被生生掘开了火山口！
那是浩瀚到无法形容的青翠霞光。
浓郁的生机化作肉眼可见的青色瀑布，被吸髓蝉丝疯狂抽出，顺着阵纹涌向四面八方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！”
牧云廷的神魂在血核废墟里疯狂扭动，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。
“我的寿元！我的金仙道基！”
“还给我！那是老夫替仙庭镇守深渊三十万年换来的长生仙气！我的姑奶奶，不能赶尽杀绝。饶过我吧，再不济，让我做个木头疙瘩也行。”
叫声凄厉绝望，却阻挡不了本源的流失。
每被抽出一缕青光，牧云廷那原本就枯槁的肉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。
他的皮肉迅速失水，紧紧贴在断裂的骨骼上，表皮化作一片片灰白的干皮，在狂风中簌簌掉落，整个人迅速风化成了一截千疮百孔的万年朽木。
修持了百万年的长生仙元，被抽得一滴不剩。
磅礴的生机天河在刑台上空呼啸盘旋。
青木枯蝉张口一吸，大半青翠霞光化作一道旋涡没入它的腹中。
原本布满焦黑裂纹的蝉翼，在庞大长生本源的滋养下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、愈合，表面的死灰被洗刷殆尽，重新换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碧绿玉色。
不仅是青木枯蝉。
残余的磅礴生机如同甘霖，顺着磨盘底部的阵眼，轰然泼洒向整座深渊。
下方原本在冰河死寒冲击下受损的庞大虫军，在接触到这股长生仙气的瞬间，齐齐发出震天动地的欢鸣。
撼地龙龟仰天咆哮，背甲上那些被绝对零度冻裂的缝隙迅速弥合，生出一根根更加粗壮苍劲的重力骨刺。
一百二十万只工兵禁卫的甲壳之上，更是蒙上了一层浓郁的生命绿意，原本因高强度作战而损耗的气血底蕴，在几个呼吸间尽数补齐，甚至隐隐有了再次蜕变的征兆。
山崖裂缝里的仙域残魂们，面如死灰。
“败了......”
“太上长老的长生本源被抽干了，仙道根基断了，全便宜了这群祸害。我们赖以生存，仰仗大树倒了，从此以后，我们就是四处游荡，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......”
绝望的气息在废墟深处蔓延。
阵盘中央，狂暴的生机风暴终于渐渐平息。
半空中的暗金锁链微微一松。
啪嗒。
一具皮包骨头的枯槁活尸从半空跌落，重重砸在残破的石板上。
牧云廷还没死绝。
他趴在地上，嘴里发出嗬嗬的微弱气音，眼眶里只剩下两个干瘪的黑洞，浑身生机已如残烛一线，随时都会彻底熄灭。
那张曾经威严的长生面相，彻底沦为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干尸。
嗒。
虫祖自高台上一跃而下，黑袍微动，稳稳落在牧云廷面前三尺处。
他垂眸看着这具近乎腐朽的残躯，右手缓缓抬起，指尖泛起一缕暗金色的始祖血芒。
长生仙元被抽干净了。
没了外层纯阳仙骨的遮掩，也没了长生生机的粉饰，牧云廷那具干枯胸腔的最深处，终于露出了隐藏了三十万年的真实底色。
一道道极细、却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色血丝，正顺着他干瘪的心脏缓缓蠕动。
那些血丝冰冷至极，不带半点活人气息，赫然与天外那颗灰白巨眼散发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高维冰河的脏血。”
虫祖俯下身，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。
“把自己的血脉换成域外的死煞，以此来换取仙尊赏下的一条狗命，三十万年前你们嘴里喊着斩妖除魔，私底下干的，全是引狼入室的买卖。”
牧云廷干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两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虫祖，扯动嘴角，露出一个扭曲而可怖的惨笑。
“杀了我......你懂什么......高维的伟大......你们这些爬虫......根本不懂，也不可能懂，即便懂了也自添烦恼......”
“伟不伟大，一会儿剥开就知道了，顺带也搞懂了，之后呢，不但懂了，还破解了。你呢，就成了一个泄密者，一个白捡的研究对象。你说爽不爽？反过来看，你眼里，我这个爬虫是不是更伟大了？这叫什么？想知道吗？告诉你吧。这叫榨干你最后一点利用价值。”
虫祖收回目光，长袖猛然一挥。
第二重生机枯冢大阵在轰鸣声中迅速向上隐退，漫天的青光尽数收拢入青木枯蝉体内。
然而，大阵并未就此停歇。
轰隆隆——！
深渊最底部的地层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巨响。
坚硬无比的黑曜石地面轰然塌陷，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万丈幽泉。
刺鼻的浓烈硫磺味冲天而起，漆黑如墨的翻滚重水与妖异血红的红莲业火，在深渊裂缝中同时交织狂涌，化作两头争相撕咬的绝世凶兽，死死锁定了地面上那具散发着脏血恶臭的残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