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破石阶上的青苔浸透了黏稠的污血。
虫祖右手五指微微一收，半空中游走的虚空裂纹化作五根暗金锁链，凌空穿透牧云廷的琵琶骨，将那具三尺来长的残躯硬生生提到了半空。
牧云廷嘴里呕着黑红的内脏碎块，两只断了指甲的手掌在虚空里徒劳抓挠。
“你敢拿老夫点灯......天极宗不会放过你，三十三重天上的仙官们更不会放过你!”
断断续续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刑台废墟里撞出微弱的回音。
虫祖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，手臂向前一甩。
暗金锁链扯着牧云廷，直接将他砸向刑台正上方百丈的高空。
正午的日头毒辣如火，直直钉在深渊中央。
天地之间的风声骤然止歇。
原本笼罩在刑台上空的云层被五股庞大的威压撕成五片，金、绿、蓝、红、黄，五道巨大的虚幻阵盘在天际层层叠叠排布开来。
最底下的第一重阵盘，方圆足有三十里，通体泛着刺目的金铁寒光。
两轮由数以亿计暗金齿轮咬合而成的巨大磨齿，正以完全相反的方向轰隆隆转动。
每一次齿轮相撞，都在半空中擦出大片炽白的气浪，刺耳的金属尖啸撕扯着整片山脉。
“开阵。”
虫祖的声音不高，顺着正午的烈日落向深渊。
深渊底部，一片庞大的银晶阴影破土而出。
噬金蚁后那庞大如山丘般的道躯稳稳停在磨盘正东方的阵眼上，周身覆盖着由千面星镜构筑的多面棱晶外骨骼。
每一面棱晶都在正午的日光下折射出冰冷至极的杀意。
头顶那对丈许长的暗金巨颚开阖之间，将四周的空间啃出几道漆黑的牙印。
在它身后，一百二十万只完成蜕壳的工兵禁卫严阵以待，森然的破甲锥直指苍穹。
被锁链钉在磨齿中央的牧云廷仰起头，看着头顶压下来的金色巨轮，干瘪的面皮剧烈抽搐。
“噬金蚁......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土虫子!”
牧云廷嘶哑的嗓音里带着尖锐的嘲弄，整个人贴在磨盘底座上冷笑。
“当年仙庭大军压境，老夫一柄诛仙仿剑，不知剁碎了你们多少虫巢母体!”
“想拿老夫磨骨？”
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，胸膛正中原本破开的血洞里，忽然腾起一层淡淡的灰蓝薄霜。
那具枯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残躯内部，二百零六块骨骼同时泛起刺目的纯阳白光，隐约还能听到仙音在骨髓深处回荡。
高维冰煞虽被斩断了源头，可残留在骨节深处的仙尊烙印，依旧死死护着他的命门。
那是三十万年前仙界大能亲自替他换上的不灭仙骨。
咔嚓!
磨盘上层那枚足有千丈宽的暗金磨齿呼啸压下，狠狠撞在牧云廷的右肩。
火星如同暴雨般从半空倾泻而下。
然而，足以将一座千仞高山碾成齑粉的金煞磨齿，在撞上牧云廷肩胛骨的刹那，竟发出令人牙酸的崩碎声。
数以千计的磨齿边缘崩开细密的豁口，整座大阵的转动速度被硬生生卡得滞涩了三分。
牧云廷咳出一大口带着冰碴的血沫，仰天狂笑起来。
“老夫这身仙骨，是用天外庚金配合九天玉液熬了九万年才换上的纯阳道骨!”
他枯瘦的双手死死抓住上方停滞的磨齿，眼底全是疯癫的快意。
“下界的破铜烂铁也配磨我？”
“你们这群茹毛饮血的孽障，牙口够硬么？吃得下老夫这身骨头么？!”
刺耳的叫骂声响彻天际。
藏在地脉缝隙里的仙域残魂们原本沉寂下去，此刻见到这一幕，又暗暗生出几分侥幸。
那可是连天劫都劈不烂的仙道金身，哪怕境界跌落到了泥坑里，底子依旧是仙尊赏赐的造化。
深渊石台上，虫祖负手而立，神情没有泛起半分波澜。
他没有亲自出手，只是将目光移向了盘踞在磨盘边缘的噬金蚁后。
“他嫌你的牙不够利。”
虫祖淡淡吐出一句话。
噬金蚁后那对巨大的复眼闪动着冰冷的光斑。
三十万年前，它的前代母体就是被这具仙骨的主人生生用阵法抽干了本源，丢进炼丹炉里烧成灰烬。
那笔账，烂在骨头缝里三十万年，今天该平了。
“老狗，睁开你的瞎眼看清楚。”
噬金蚁后庞大的身躯向前探出半截，庞大的暗金巨颚完全张开，震天的咆哮碾过整片天际。
“当年你用诛仙剑分我始祖之躯，今日便还我万锥穿心!”
轰!
随着蚁后一声令下，磨盘四周的一百二十万工兵禁卫齐齐振翅。
整座金煞磨盘彻底沸腾。
那不是普通的阵法转动，而是数以百万计的工兵禁卫将自身的金系本源全部注入大阵，整座大阵的边缘瞬间化作一片翻滚的金色火海。
漫天的破甲锥在磨盘上空凝聚。
每一枚暗金破甲锥都有三尺长短，尖端泛着经过千面星镜折射后的七彩微光，上面缠绕着纯正的始祖金酸。
牧云廷脸上的狂笑猛地僵住。
他从那些尖锐的破甲锥上，闻到了一股专门克制金属法宝的刺鼻腥气。
那是上古噬金蚁一族提炼出的本源酸液，连仙金都能腐蚀成泥浆。
“等等......”
牧云廷喉咙一滚，方才的硬气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“老夫还可以交出天极宗在中州的庚金矿脉暗账!那里面存了三万块绝品庚金精魄，足够你们这群工兵全员晋升!”
“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板吧。”
噬金蚁后巨颚猛然合拢。
落!
千万枚暗金破甲锥化作遮天蔽日的暴雨，带着洞穿虚空的呼啸，自正午的高空悍然砸落。
噗嗤!噗嗤!噗嗤!
第一波破甲锥精准钉进了牧云廷的双肩琵琶骨。
原本坚不可摧的纯阳仙骨在触碰到始祖金酸的瞬间，表面升腾起刺鼻的白烟，那层护体的纯阳白光剧烈抖动，发出油锅炸水般的爆响。
“啊——!”
牧云廷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。
他那引以为傲的仙骨，正在被无数枚细小的钢锥硬生生凿穿。
破甲锥带着倒钩，穿透皮肉后顺势扣住骨骼，将他整个人像破布偶一样，结结实实钉死在飞转的磨齿中央。
紧接着是第二波、第三波!
手肘、膝盖、脚踝、肋骨、脊椎大龙。
牧云廷周身两百零六处骨节，没有一处被遗漏。
密密麻麻的暗金长锥将他牢牢固定在飞速交错的磨盘核心，整个人被拉扯成一个扭曲的大字型。
嘎吱——嘎吱——
磨盘再次缓缓转动起来。
这一次，再没有出现任何阻碍。
被金酸软化的仙骨在巨大的齿轮咬合下寸寸碎裂，刺耳的骨裂声混杂着牧云廷凄厉的哀嚎，从半空不断砸进深渊底部。
“杀了我!给我个痛快!”
牧云廷眼眶瞪裂，嘴唇被自己咬得稀烂。
那种将每一寸骨头敲碎、研磨、再用酸液冲洗的痛楚，比直接元神俱灭还要难熬千万倍。
金煞磨盘无情地转动着。
上下两层巨大的飞轮如同天地闭合，将那些被挤压出来的仙骨杂质尽数碾成灰白色的粉末，顺着阵盘底部的排渣口洒向深渊。
而在磨盘的最底层，三枚只有拇指大小、通体剔透的暗金色水滴，正在飞速凝聚。
那是牧云廷修持了三十万年的纯阳仙骨精华，被整座大阵强行剔除糟粕后，凝练出的极品金源仙露。
水滴落下的刹那，虚空中隐隐有清脆的龙吟回荡。
噬金蚁后巨口一张，三枚金源仙露化作流光，径直没入它的腹中。
嗡!
吸收了仙露的蚁后，周身的银晶外骨骼泛起一层深邃的暗金流光，连带着后方一百二十万工兵禁卫的甲壳边缘，也同时镀上了一层锋锐的金色锯齿。
大阵之外，日头渐渐西斜。
黄昏的残阳将天地染成一片血红，与阵中挥洒的血雾融为一体。
整整一个下午，牧云廷的惨叫声从未停歇。
他的肉身早已看不出人形，只剩下一具被剥离了所有仙骨、软塌塌贴在磨齿上的血皮。
然而，三天三夜的大阵惩戒，这不过是第一夜。
就在整座金煞磨盘的转速逐渐放缓，第一阶段即将收工的刹那，变故陡生。
牧云廷那具干瘪的残破丹田深处，突然亮起了一点翠绿的荧光。
那团荧光极小，却带着一股蛮横至极的古老生机。
它像是一颗沉睡在冻土深处的种子，在仙骨被尽数剔除、高维冰煞彻底消散的绝境下，终于被死亡的阴影逼出了原形。
微弱的生机顺着牧云廷破碎的经脉疯狂蔓延，竟在眨眼间将他快要断绝的气息强行吊住。
深渊高台上的虫祖眉头微微一动。
他的破界视野瞬间穿透那团绿光，落在了牧云廷的心脏位置。
那不是牧云廷自己的力量。
那是一道极为隐秘的木系本源封印，藏在最深处的心头肉里，甚至连牧云廷自己平日里都未曾察觉。
“老梆子，你身上藏的零碎，还真不少。”
虫祖冷笑一声，右手凌空虚按。
轰隆!
天际那座庞大无比的五行灭仙磨盘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第一层那两轮交错咬合的暗金磨齿骤然停滞，刺目的金铁寒光如同退潮般迅速向四周隐去。
金色消退的瞬间，第二重原本静止的碧绿阵盘猛然下压。
浓郁到化不开的草木腥气席卷整片废墟。
无数道粗如水桶、通体长满倒刺的暗青色古老藤蔓，如同饥饿了数十万年的蟒蛇群，从第二重阵盘的裂缝深处疯狂涌出。
冰冷的藤蔓带着撕裂一切生机的暴虐，闪电般缠上了牧云廷那具刚刚泛起绿光的残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