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脊山往北三千里，天色透着灰蒙蒙的铅白。
原本悬浮在半空的九座浮空仙岛，如今只剩下三座半还挂着，其余的大半截岛身都栽进了下方的大裂谷，砸成漫天碎石。
山风卷着带血的雨丝刮过残破的城垛。
纯阳道宗最后的避难法阵前，青白色的光幕忽明忽暗，把整座城池死死扣在底下。
城楼上面，几根断裂的盘龙白玉柱斜插在瓦砾堆里。
三个头发枯白的老修者并排站着，身上罩着不合身的宽大仙袍，胸口凹陷，露出的手背上满是老人斑和干瘪的黑筋。
“命牌碎了。”
左侧那个断了半条胳膊的老修者死死盯着手心里的铜屑，嗓音沙哑得干涩。
“牧云师叔当真没了。”
“放屁！”
中间那个面容干瘦、眉心点着一道猩红血印的化神老者狠狠啐出一口唾沫。
“牧云太上乃是九天仙尊座下亲封的荡魔真君，身怀长生仙骨，寿元与天地同休，怎么会死在下界的污泥里？”
“那这命牌碎成灰你怎么解释？”
右边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妪尖叫起来，手里的哭丧棒重重顿在青石地上，砸出一圈裂纹。
“三十万年了，我们在地底下像耗子一样躲了三十万年！”
“每天割肉放血喂养护宗大阵，盼着上界的大军开拔下凡，结果呢？先是冰河砸门，接着太上长老陨落，如今连天道都落了血雨！”
“这就是你们嘴里说的万世仙朝？”
城楼下方，聚集着数以万计的仙族后裔。
这些人生下来就缩在阵法结界里，从没见过真正的太阳，一个个面皮蜡黄，身板干瘦得风一吹就要倒。
听着城头上传来的争吵，人群里传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抽泣。
“闭嘴！”
持着断剑的血印老者霍然转身，枯瘦的手指点向下方的人群。
“哭什么？！”
“当年老祖宗跟着仙尊荡平诸天，何等威风！”
“只要我们守住这座纯阳古城，守住仙道香火，等九幽之下的封印解开，仙尊自会引渡我们飞升上界，脱去这具凡胎泥垢！”
“谁再敢动摇军心，老夫手里的纯阳断仙剑先斩了他的脑袋！”
狂风呼啸，把老者残破的袖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人群的哭声被这股凶煞压得低了下去，可绝望的阴霾依然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头顶。
“洛掌柜，这就是你挑的第二处收账地盘？”
万丈高空之上，一道平淡的问询声顺着风声落下。
虚空微动，黑袍裹身的年轻身影踏云而立。
在虫祖身后，黑压压的工兵禁卫伏在云层深处，暗金色的背甲收敛了一切光彩，无声无息，宛若悬在穹顶上的阴云。
一枚水蓝色的传音符在虫祖肩头悬浮，里面传出洛苍幽带着几分市侩的冷笑声。
“回老祖的话，纯阳道宗虽说破落成了要饭的，可底下埋着的那条纯阳地火脉，当年是仙界用来温养仙剑的炉渣。”
“这帮残废守着金山讨饭吃，不敢开炉，生怕引来冰河死煞，白白荒废了三十万年。”
“老奴算过一笔细账，若是把这三座浮空岛连同底下的纯阳火髓尽数拆了，折算成中品灵石，少说也值两千七百块极品灵石。”
“拿来抵扣工兵蚁军团这一季的粮饷，刚够填平账面。”
虫祖垂眸扫过下方的光幕，面色波澜不惊。
“欠债还钱，天经地义。”
他一步迈出。
脚底下的虚空泛起一圈波纹，身形已然落在了纯阳道宗那座光芒黯淡的护宗大阵正上方。
轰隆！
空气里没有狂暴的威压宣泄，可城头上的三尊化神老修却像是被万丈巨石迎头砸中，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爆裂。
“妖孽！”
手持断剑的老者猛然仰头，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“灭我天极宗道统，杀我牧云太上，你当真以为这九天十地没了规矩？！”
城楼下方，无数仙族后裔惊恐抬头，看着天空中那道孤零零的黑衣身影。
他们以为降临的会是青面獠牙、身长万丈的绝世凶物。
可走出来的，偏偏只是一个眼神古井无波的青年。
“规矩？”
虫祖悬停在护山大阵三尺之外，随手弹了弹袖口上沾染的血雨。
“三十万年前，你们拿撼地龙龟的骨头垫了阵基，用数亿凡人的心头血喂养护界大旗，那时候你们可曾谈过规矩？”
断剑老者面皮抽动，厉声咆哮。
“那是为了镇压位面裂隙！那是为了诸天大义！”
“凡夫俗子不过是蝼蚁草芥，能为仙尊大业舍身，乃是他们修了十世的福分！”
“今日你这妖孽毁我仙道根基，来日仙尊法驾降临，定将你抽魂拔髓，点天灯于戮仙刑台之上！”
叫骂声借着阵法的共鸣，在方圆百里的峡谷里回荡，带着一股声嘶力竭的惨烈。
城楼下的遗民们也跟着喊叫起来，眼中满是癫狂的光芒。
那是被刻在骨子里三十万年的图腾。
仙尊不会败。
仙庭是至高无上的天道，任何胆敢忤逆仙庭的，都是该被千刀万剐的妖魔。
“一群躲在老鼠洞里苟且偷生的杂碎，还虚张声势吵吵吵闹闹，你看看你们，一个个萎靡不振，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幽灵，见不得阳光，风一吹就散架。”
虫祖眉头皱都没皱一下，右手随手探入袖袍深处。
啪嗒。
一件残破不堪的物什被他随手扔了出来，穿透脆弱的空气阻隔，径直砸在了护宗大阵的核心阵眼上。
大阵光幕剧烈震颤了一下，却并未被暴力破开，反倒是那件物什顺着阵纹的裂缝，骨碌碌滚落下去，稳稳砸在断剑老者的脚背前。
那是一尊只有巴掌大小、通体布满焦黑裂痕的青铜方印。
印钮上原本雕刻着九条凌空傲立的真龙，如今早已被削断了七条龙首，剩下两截残破的龙身耷拉着。
印面底部，原本该是金光闪耀的仙尊敕令，此刻却透着一股叫人作呕的腐朽腥气。
“这是......”
断剑老者脸上的狰狞在看清那尊铜印的瞬间僵住了。
他手里的纯阳断仙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，扑通一声跪倒在瓦砾堆里。
“九天荡魔……真君法印？”
老者的手掌颤抖着伸过去，想要触碰那块代表着仙域最高权柄的至宝，指尖刚刚碰触到铜皮，一股极度恶臭的黑血便从裂缝里滋了出来。
那黑血冰冷彻骨，带着宇宙深处最下作的肮脏死煞。
“怎么会这样？！”
老者身旁的断臂修者尖叫出声，眼眶几乎裂开。
“仙尊赐下的荡魔印，内部蕴含无上纯阳仙气，怎么会淌出外域天魔的烂血？！”
“假的！这是障眼法！这一定是这妖孽捏出来的幻象！”
老修者疯了似地催动神识，试图驱散眼前的黑血。
可他的神魂刚一触碰到那尊铜印，一道残存的微弱意念便顺着神识猛烈反噬回来。
那是牧云廷临死前最真实的绝望哀嚎。
“仙尊救我……老夫把血脉换成了冰河死煞……替你看了三十万年的大门……为何弃我如敝履……”
凄厉的残魂哭嚎在城头上每一个修者的脑海中猛烈炸开。
没有半点造假。
那股与他们血脉深处完全同源的太上长老气息，那股修持了百万年的长生道韵，此刻正与最污秽的外域冰煞死死纠缠在一处，如同烂泥塘里的死蛆。
全场原本喧嚣震天的喊杀声，在这一息之间彻底断了气。
冷风呜咽，卷过死寂的城垛。
数万名原本跪在地上祈祷仙尊降世的遗民，呆呆地看着城头上那尊流淌黑血的破印。
那个被他们世代顶礼膜拜、视为救世主的牧云太上，那个高高在上的纯阳神明，原来早在三十万年前，就已经成了一条引狼入室、换了脏血的看门狗。
所谓的万世仙朝，所谓的护佑凡俗，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。
他们为了维持大阵割腕放血，他们的亲人为了提炼仙晶活活累死在地窟里，换来的不是飞升的登仙路，而是一具浸泡在外域脏血里的傀儡空壳。
“你们的神，给本座当狗都嫌弃是个杂种，没有脊梁骨品行龌龊。”
城头上方，虫祖立于虚空，俯瞰着下方失魂落魄的芸芸众生，淡淡补了一句。
这句话，像是一记重锤，把这帮老修者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砸得粉碎。
“噗——！”
断剑老者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屑的漆黑逆血，整张干瘪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。
心魔反噬。
道基坍塌。
他们苦苦支撑了三十万年的信念，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毒刃，把他们残破的元神寸寸割碎。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！”
老者仰天大笑，笑声凄厉疯癫，眼眶里淌出的全是血泪。
“三十万年！老夫守了三十万年啊！”
“原来我们拜的不是仙……我们拜的是一条畜生！一条把子孙后代卖给天外魔物的畜生！”
“纯阳老祖……弟子无颜见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！”
话音未落，老者猛地拔起地上的断剑，反手狠狠抹过自己的脖颈。
噗嗤！
大好头颅冲天而起，残破的无头尸身晃了晃，一头从千丈城楼上栽了下去，在悬崖下的碎石滩上摔得粉碎。
“师兄！”
老妪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，手里握着的哭丧棒啪嗒折断。
她看着城下那些面色如死灰的族人，又看了一眼天空上神色淡漠的虫祖，神魂一阵狂乱逆流。
“散了……全散了吧！”
老妪尖叫着扯下身上的仙袍，纵身跃下万丈深渊，黑色的死雾瞬间将她的身影吞没得一干二净。
最后剩下的那名断臂老者呆呆跪在原地，双手捂着脸，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悲鸣，身上的生机如同退潮的河水，迅速衰竭殆尽，化作了一具枯坐的干尸。
城楼下方，数万名仙族遗民面面相觑。
当啷。
不知是谁先扔掉了手里的兵刃。
紧接着，兵戈落地的声响连成了一片。
那些原本被视为生命支柱的古老战旗被踩在泥水里，哭喊声、撕裂仙袍的声响、还有信仰崩溃后的绝望狂笑，在大裂谷深处交织成一片。
嗡——
失去了化神长老的维持，更失去了所有人的执念，那座笼罩了纯阳道宗三十万年的青白光幕，发出一阵轻微的哀鸣，随即寸寸碎裂开来，化作漫天流光消散在晨风中。
城门大开。
没有反抗，没有杀戮，甚至没有一个人再敢抬头去看天上的那尊黑袍身影。
最后一处顽抗的仙道据点，就这么不攻自破。
“洛苍幽。”
虫祖的声音传出。
“老奴在。”
万里之外的黑市深处，洛苍幽连忙恭敬应声。
“派工兵蚁接手纯阳道宗的遗迹，凡是地脉火髓、残存仙金，连同护宗古阵的基石，全部给本座连根拔起。”
虫祖收回目光，眼神没有半点怜悯。
“中州不需要神明，更不需要这群自诩高贵的寄生虫。”
“得令！”
洛苍幽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贪婪与兴奋。
“老奴这就带着中州各大商号开拔，三个时辰内，保证把纯阳古城刮地三尺，连一块完整的玉瓦都不会留下！”
挂断传音，虫祖悬浮在虚空之中，并没有急着离去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这片绵延万里的苍茫大地。
随着纯阳古城护宗大阵的瓦解，整座仙域废墟上，最后一点属于旧仙庭的气运也彻底烟消云散。
紧接着，奇异的变化发生了。
那些原本散落在仙域各大残破宗门底下的残缺灵脉，那些隐藏在深山大泽、原本被仙阵强行截留的古老地气，在失去了所有束缚之后，竟然自发地苏醒过来。
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。
一道道微弱却纯净的青黄气流，如同从冬眠中醒来的千万条地龙，从崩塌的城池下、从干涸的灵湖底钻出，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地下长河。
它们没有四散逃逸，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呼唤，齐刷刷调转了方向。
所有的灵脉长河，奔流咆哮，全部向着南方那座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断脊山深渊汇聚而去。
那里是古仙刑台的所在，也是撼地龙龟重获新生之地。
“大地归位。”
虫祖微微眯起眸子。
他感应到了。
牧云廷一死，十万大山被斩断了三十万年的地脉网络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重新接驳。
这一界的大地意志，正在借着撼地龙龟的苏醒，强行把仙庭当年掠夺走的一切气运，连本带利地抽调回去。
嗡！
虫祖胸口处的《五行噬虫典》忽然自行从虚空中浮现而出。
书页无风自动，第五页那尊新凝聚出来的厚土龙龟图腾，此刻爆发出刺目无比的玄黄神光。
图腾仿佛活了过来，在书页里昂首咆哮。
紧接着，整座浩瀚无垠的仙域废墟大陆，突然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。
嘎吱——！
刺耳的岩层断裂声横贯万里！
地面裂开千万道深不见底的巨大鸿沟，甚至连漂浮在半空中的那三座浮空仙岛，都在同一时间剧烈颠簸起来。
一股超脱于位面规则之上的恐怖吸力，自《五行噬虫典》的第五页深处轰然爆发。
整座漂浮在虚空乱流边沿、延绵数万里的破碎仙域大陆板块，竟在这股不可思议的吸力牵引下，硬生生脱离了原本的轨道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被拖拽着向十万大山的方向狠狠撞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