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拖拽而来的大陆板块挤碎了虚空边沿,大片大片的土石还没撞实,就在狂暴的气流里碾成漫天沙尘。
深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。
虫祖盘坐在虚空裂缝正上方,掌心托着那枚蚕豆大小的棱形冰核。
这东西是从牧云廷心窝里抠出来的,表面那层幽蓝色的光壳虽然被红莲业火烧了个干净,可骨子里的硬度还在,甚至还顶着一股让人反胃的腐臭。
“老祖,这玩意儿烫手得很。”
幽冥水蛭母虫趴在虚空缝隙旁,肚皮贴着冷硬的岩块,环形口器喷出一口灰白水汽。
“方才老奴拿真水刷它,里头藏着的杂碎硬是咬断了我三根冰齿,死沉死沉的,跟活物没两样。”
“不是活物,是死透了的规矩。”
虫祖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牧云廷当了三十万年看门狗,仙尊在他骨髓里埋的这根钉子,扎得比他自己的命还深。”
“您要是嫌扎手,老奴拿胃液泡它个三年五载?”
“等三年?”
虫祖冷笑了一声。
“昆仑外头那些天外脐带离木星轨道只有半步,三十个月都嫌长,等上三年黄花菜都凉透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他掌心突然翻转,修长的五指猛地向内合拢。
咔嚓。
脆响在死寂的高空荡开。
那枚看似坚不可摧的冰核,被五道暗金色的指芒生生勒出了细密的白痕。
可就在裂痕崩开的瞬间,变故突生。
原本死寂的冰核深处,骤然亮起两点极度刺目的惨白亮光。
呼——
刺骨的暴风雪毫无征兆地从指缝里喷薄而出。
那不是寻常的寒气,而是能直接冻结神魂识海的四维死寒。
“桀桀桀......”
狂乱的尖叫声在识海深处炸开。
没有血肉皮囊,只有无数头狰狞的苍白冰龙,顶着扭曲的人脸,从破碎的冰核裂口里呼啸着钻了出来。
那些人脸有的带着古老仙袍的残影,有的带着天人五衰的烂肉,全都是三十万年里被这条高维冰河吞没同化的冤魂残识。
“蝼蚁之辈,也妄图染指仙尊法度?”
“留下来......化作冰雕,永镇虚空!”
无数条冰龙首尾相缠,卷起漫天风雪,顺着虫祖的手臂疯狂往气海丹田里钻。
冷,彻骨的冷。
一种从神魂最底层渗透出来的冷意,瞬间封住了四肢百骸。
虫祖周身的虚空在眨眼间凝固成一片惨蓝,黑袍外侧迅速结出一层厚重的白霜,连呼吸喷出的热气都在半空中冻成了冰渣子,簌簌掉落。
但紧接着,他体内的始祖本源被这股挑衅生生激怒。
轰!
气海深处,赤红色的业火魔蝶残种腾空而起。
红莲业火从每一处毛孔中喷涌出来,暗红色的火苗撕碎了白霜,与幽蓝的死寒在皮肤表面狠狠撞在一起。
虚空一会儿化作坚冰,一会儿炸成火海。
虫祖的黑发在狂暴的气流中狂乱翻飞,脸上的皮肉在暗金与冰蓝之间飞速切换,整个人像是被两股绝强的力量生生扯成了两半。
“老祖!”
噬金蚁后自云层后方探出巨大的银晶头颅,千面星镜甲壳疯狂震颤,折射出一道道护持金光。
“莫动。”
虫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冷硬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生铁。
“这帮残废想借尸还魂,真当本座是牧云廷那种软骨头?”
他垂眸内视,神识海中早已化作一片翻江倒海的冰狱。
无数头冰龙在神识海上空盘旋,龙爪撕扯着神念屏障,每一次撞击,都让识海边缘的五彩神轮剧烈摇晃。
这些冰龙不求杀死虫祖,只求将这具道躯同化为新的冰河傀儡,重新为深空中的灰白脐带架起接引的桥梁。
算盘打得极响。
只要虫祖露出一丝动摇,哪怕只是退后半步,这股高维意志就会借机扎根,反客为主。
“换做别的破界修士,今天兴许真得栽在这三十万年的怨念里。”
虫祖的神念化身悬浮在识海浪涛之上,冷眼看着那些咆哮而来的苍白龙首。
“可惜,你们挑错了食客。”
“在虫族眼里,天底下只有能嚼碎的,和嚼得慢的,万物都能吞。从来没有吃不下去的骨头。”
识海高处,一直沉浮的《五行噬虫典》突然发出一声悠长清脆的蝉鸣。
青木枯蝉的虚影在第二页上缓缓亮起。
紧接着,第一页的噬金蚁后、第三页的幽冥水蛭、第四页的狱火炎魔蝶、以及刚刚凝聚成型的第五页撼地龙龟,五尊始祖虚影同时仰天长啸。
嗡!
五行神轮在识海中央轰然定格。
金生水,水生木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。
五道颜色各异的始祖精血从神轮的核心逆流而上,如同五条狂暴的长河,尽数灌注进那部悬空的虚空道书之中。
整部道书在刹那间膨胀开来。
万丈金芒撕裂了风雪。
道书的本体在识海穹顶缓缓铺展、折叠、凝固,最后竟化作了一方遮蔽天日的四方古砚。
古砚通体呈现出深沉的玄黄色,四角由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四象真形镇锁,砚台中央,翻滚着由五行精血混合而成的浓稠重墨。
“落!”
虫祖双瞳迸射出两道实质般的金芒,口中喝令如天宪降临。
“吞天噬地,此乃本能,给我散!”
轰隆!
那方遮天古砚携带着亿万钧的五行道力,自九天之上悍然扣下。
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苍白冰龙,在触碰到古砚边缘的刹那,身上的冰鳞发出密集的爆碎声。
古砚之下,五行始祖精血化作的玄墨轰然压落。
砚台开始旋转。
沉重。
霸道。
没有半点花哨的技巧,就是纯粹到极致的生命本能碾压。
数以万计的冰龙被强行按进了墨池深处,任由它们如何挣扎嘶吼,五行相生相克的磨力就像是两面相对旋转的磨盘,顺着冰龙的脊梁骨寸寸碾压下去。
咔吧,咔吧。
刺耳的碎裂声在识海里回荡。
那些来自四维宇宙的高维意志、那些纠缠在冰核上的牧云廷残魂,在绝对的五行归墟之力面前,被一点点磨碎了爪牙,剔除了怨念。
冰龙融化了。
不是化作虚无,而是被生生磨成了最纯净的灰白汁液,与砚台中的五行墨汁彻底融为一体。
古砚轻轻一震。
一杆由暗金雷霆凝聚而成的无形大笔,自虚空中凭空显化,饱蘸墨汁,落笔如刀。
唰!唰!唰!
道书原本空白的末页上,一行行玄奥繁复的高维符文被生生烙印了上去。
每一个符文落下,整部道书就厚重一分。
符文如锁链,将四维冰河的根本法则彻底拆解、重构,最终驯化成了一道专属于虫族的抗性阵纹。
外界。
仙域废墟上空的暴风雪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。
缠绕在虫祖身上的幽蓝死寒,在这一刻如同退潮的泥浆,被黑袍表面浮现的暗金纹路一口吞噬得干干净净。
呼。
虫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那口气喷在空气里,没有结冰,反倒将周围十丈之内的虚空烫出了一圈圈漆黑的空间褶皱。
成了。
气海深处,原本有些驳杂的五行本源,在彻底熔炼了这枚外域冰核后,终于补齐了最后一块致命的短板。
自此之后,哪怕深空中的四维冰河彻底砸门而入,整支五行虫军也再不用畏惧那能够冻毙生机的极低温法则。
甚至,那股高维死寒,将成为虫群新的口粮。
“恭贺老祖破关!”
幽冥水蛭母虫激动得身子乱抖,灰白色的躯体在虚空中扭成了麻花。
“这下好了,昆仑外头那些杂碎要是再敢吐寒气,老奴上去一口一个,全给它们嚼成冰渣子!”
“少贫嘴。”
虫祖收回心神,冷冷瞥了它一眼。
“方才叫得最惨的也是你,还惨兮兮的说,牙都被崩断了三根,现在倒是有脸表功了。”
水蛭母虫干笑两声,缩了缩脖子,不敢接话。
就在这时,悬在虫祖腰间的阴阳五行玉佩里,林海洋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传了出来。
“老祖,您那边完事了?”
“嗯。”
虫祖手指拂过玉佩。
“牧云廷留下的尾巴已经斩干净了,昆仑防线情况如何?”
“神了!”
林海洋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,甚至能听到控制室背景音里技术人员兴奋的欢呼。
“就在刚才,昆仑四象阵传回来的读数,抗寒阈值直接往上翻了四倍!”
“原本那些渗透进大气层的极寒微粒,一碰到防护罩就自动消融,简直像是被同化成了大阵的燃料!”
“特管局那帮老头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沈孤城刚才还抹着冷汗问我,是不是咱们偷偷在防线上装了什么新式核聚变热源模块。”
虫祖嘴角动了动。
“让他们少打听,做好接应的准备。”
“老祖,您要回来?”
林海洋微微一愣。
“不回。”
虫祖的目光移向脚下这片无边无际的废墟大陆。
“去把门彻底拆了。”
话音未落,脚下的整座仙域废墟大陆突然剧烈晃动起来。
轰隆隆——!
沉闷的震动不是来自天空,而是来自深不见底的大地最深处。
那是蛮荒大地的地核。
在沉睡了三十万年、承受了三十万年的抽髓放血之后,这片古老的大地意志,在感应到仙域彻底失去庇护的瞬间,终于爆发出了最原始、最贪婪的饥饿本能。
大地在咆哮。
无数道宽达百丈的巨大裂缝,如同一张张咧开的狰狞巨口,疯狂吞噬着从天而降的仙域碎块。
山脉在沉沦,河流在倒灌。
整座漂浮在虚空边缘的仙域废墟,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地引力,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拖拽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板块碰撞,这是一场宏大到极点的世界吞噬。
蛮荒大地要用仙域的残骸,重塑自己的天道脊梁!
狂风吹乱了黑袍。
虫祖站在翻滚的尘暴正中心,双脚缓缓离开虚空。
他长身而起,面向那片正在分崩离析的古老仙域,双臂向着两侧悍然张开。
嗡——!
一道微缩的黑色旋涡在他背后突兀显现。
紧接着。
一丈、百丈、万丈、十万丈!
黑洞在呼吸之间疯狂暴涨,吞噬法则与始祖本源交融在一起,化作了一座遮蔽了半个仙域天空的恐怖天幕。
吞噬的狂潮席卷了苍穹,连投射下来的微弱天光都被这道黑洞彻底绞碎成虚无。
天地之间,只剩下那尊黑袍身影,宛如主宰纪元更替的古老魔神,冷漠地俯视着即将被彻底吞没的旧时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