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荒神国的正上方，那座跨界星空圣坛正发出低沉的呻吟。
圣坛底下镇着蛮荒的七条主龙脉，上面又叠着刚刚从仙域废墟里抢回来的仙道本源，五彩斑斓的瑞气本来正在一层层往圣坛顶上灌注。
换作平时，这地方该是祥云缭绕，哪怕是一只麻雀飞过去，蹭两口灵雾都能当场化妖。
可眼下，圣坛四周的气压低得吓人。
虫祖站在圣坛正中的石柱顶端，右手按在腰侧的骨刃柄上，黑袍的大袖垂在膝弯，半天没有挪动一下。
胸膛上的暗金色始祖印记，亮得像一块刚从铁炉里夹出来的烙铁。
与林海洋绑在一起的伴生血契，断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断裂，而是像一根烧得通红的铁丝，被人拿大钳子喀嚓一声剪成两截，断口处甚至还往外喷着虚无的白灰。
一股冷意顺着印记的断口，直愣愣扎进虫祖的道躯深处。
那不是冷，那是生机归零后的空洞。
凡人林海洋那小王八蛋的命火，在天外天那个漏风的黑窟窿边上，微弱得连油灯芯上的火星子都不如了。
“嘶——”
白帝大元帅噬金蚁后把磨盘大的脑壳贴在圣坛的台阶上。
九根通天骨刺原本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晕，这会儿却收得紧紧的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它那对多面银晶筑成的复眼，骨碌碌转动着，偷摸打量着石柱顶上的黑袍背影，两根金灿灿的触角在地上无意识的画圈圈。
在它旁边，黑帝水蛭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黑面团，嘴巴紧贴着泥巴，连一滴水汽都不敢往外喷，生怕触了霉头。
青木枯蝉把碧绿的翅膀死死拢在背上，像片枯树叶一样贴在砖缝里装死。
撼地龙龟更干脆，四条粗壮如石柱的大腿全缩进了重力甲壳，只露个鼻孔在外面倒气，连平日里最爱显摆的尾巴尖都藏得严严实实。
赤帝红莲业火化成的火蝶，本该是暴躁不安的脾气，现在也只敢在半空飘着，火苗子缩得只有黄豆粒那么大。
整座枢纽广场，连风都停了。
天幕上方的万里晴空，不知何时翻滚起墨汁般的厚重雷云，暗红色的电光在地平线尽头跳跃，像是天道在隐隐发抖。
那是源自始祖神魂深处，三十万年都没翻出来的狂暴凶意。
就在这能把活人憋死的死寂里，通往圣坛的白玉长阶底下，突然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怪响。
“使不得啊！老祖！万万使不得啊！”
洛苍幽两只手死死抱着用万年雷击木拼成的紫金大算盘，袍服下摆被踩得全是泥印子，跑得鞋底子都飞了一只。
这老小儿平日里在大营里核账，连工兵蚁吃半块矿石都要在账本上抠抠搜搜记上三笔，这会儿脸色煞白，满头白发被汗水黏在脑门上，活像个被抄了家底的老账房。
“老祖！您收收神通吧！”
洛苍幽扑在圣坛的第九十九层台阶上，连滚带爬冲上来，算盘珠子稀里哗啦乱撞。
“老奴在底下看星图，蛮荒神国刚把仙域碎块给咬合住！仙域那点仙髓，是咱们打烂了九幽锁神鼎、拼着折损了十万工兵才榨出来的家底！”
“您要是现在强开两界通道，那就得引燃这批仙源当柴烧！”
“烧了仙源，蛮荒地脉震荡，刚立起来的五行神国得当场裂成八瓣！三十万年啊......咱们蛮荒从满目疮痍走出来，刚攒下的积累，全打水漂了啊！”
老小儿扯着破锣般的嗓子，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。
他把紫金算盘一把举过头顶，算盘上的木珠子在剧烈颤动下劈啪作响。
“老奴算过了！真算过了！”
“那个凡人小子要是没了，咱们再找一个便是！三千世界，活人千千万，只要老祖您道躯无恙，十亿虫军在手，大不了再去大千位面抓十个八个气运之子回来供着！”
“拿神国万年基业，去填一个凡人的无底洞，这买卖从盘古开天算到现在，也是血本无归的绝户账啊！”
洛苍幽跪在青石板上，脑门磕得砰砰响。
他是商贾出身，又是从黑道爬出来的老狐狸，一辈子只信天平上的斤两。
在他眼里，天地万物皆有价码。
一国之运，重于泰山；微末凡人，轻如鸿毛。
这是修仙界颠扑不破的铁律。
石柱顶上，黑袍青年终于动了一下。
虫祖转过身来。
他的右眼眶里空落落的，原本运转如飞的暗金齿轮崩解之后，只剩下一团旋转的暗金色旋涡，旋涡深处流淌着混沌未开时的野蛮与暴虐。
他垂着眼皮，居高临下看着跪在阶前的老小儿。
“账算得挺周全。”
虫祖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半点火气。
可偏偏就是这平淡无奇的六个字，让台阶下趴着的五大元帅同时打了个哆嗦。
噬金蚁后把大脑袋埋得更深了，甚至伸出两只前螯，捂住了自己的耳朵。
洛苍幽身子僵硬，手里的算盘举在半空，放也不是，举也不是。
虫祖从石柱顶上一跃而下，轻飘飘落在洛苍幽面前。
他伸出一只手，按在老小儿引以为傲的紫金算盘边缘。
“洛苍幽，你给老子记清楚了。”
虫祖弯下腰，那只独眼中暗金色的光轮骤然暴涨，将老头子的整张面孔映得金红一片。
“仙域的仙髓，是老子抢来的。”
“这蛮荒的神国，也是老子拿拳头打下来的。”
“老子当年从玉佩里爬出来，浑身上下连二两肉都没有，在臭水沟里刨食的时候，是那个凡人拿着自己心头血，一滴一滴把老子喂醒的！咱俩的伴生关系，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，撕了皮肉还是心连心。我为他而重生，他为地球而脱胎换骨。
冥冥之中自有定数，四维冰河肆意以高维力量碾压三维凡界，本就悖逆宇宙亘古法则，天地不容，理当受到制衡。想来宇宙早已经暗中将我俩推到这场浩劫当中，让我们并肩出生入死，来担起这份制衡之责，护佑地球这片苍生。劫难终将消弭，世间万事，也会重归万古安宁。”
虫祖手腕猛的一翻，一股霸道无匹的蛮力从掌心吐出。
咔嚓！
那面由万年雷击木筑造、刻满了上古聚灵阵纹的紫金算盘，被他一把掀飞出去，在虚空中崩碎成漫天木屑，几百颗紫金算珠如同流星雨一般，噼里啪啦砸向远方的山脉，将下方的两座小山头当场轰得千疮百孔！
“本座的兄弟要死了，要这万年神国有何用！我郑重告诉你，他就是我，我就是他。他可不是你常规思维里的凡人。”
一声怒吼，自虫祖的咽喉深处炸裂而出！
轰隆！
两界星空枢纽的虚空，在这声长啸中崩开无数道黑色的口子！
狂暴的气浪化作肉眼可见的狂风，直接把洛苍幽掀翻了七八个跟头，一路从台阶顶端滚到了圣坛脚下。
老小儿摔得七荤八素，趴在泥坑里，看着漫天乱飞的木屑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再也不敢吐出几个字。
我……我触犯逆鳞了。
这头在混沌里睡了亿万年的上古凶物，骨子里压根就没有修仙者的理智，他就是个护短护到不讲道理的混世魔王！
“五行听令！”
虫祖仰头望向天穹，周身暗金色的气焰如火山喷发，直冲九霄！
“在......在！”
噬金蚁后猛的从地上一跃而起，九彩母皇战甲光芒大作，九根通天骨刺轰然展开，发出尖锐刺耳的长鸣。
撼地龙龟四足踏碎白玉阶，庞大的身躯扬起，背甲上的重力骨刺狠狠咬住蛮荒地脉，发出一声震动苍穹的低吼。
水系始祖化作一条千丈黑蛟，翻滚着腾空而起。
青木枯蝉张开双翼，碧绿的长生生机如瀑布般从天际垂落。
狱火炎蝶业火滔天，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火海。
五尊始祖级灵虫在半空中各占方位，庞大的威压将周围的雷云硬生生冲散！
“把底下的仙髓，全给老子点着！”
虫祖双臂张开，十指如钩，对着脚下的星空圣坛狠狠一抓！
轰！
圣坛底层，那座刚刚炼化了半截的仙域本源，被一股狂暴的意志强行拖出地表。
那是一团散发着九彩霞光的巨大仙球，里面流淌着仙界大能毕生修持的纯阳仙元。
原本按照洛苍幽的打算，这团仙髓需要用慢火温养三百年，一点点渗入蛮荒地脉，让神国晋升为无上仙朝。
但在此刻，虫祖根本不在乎什么长久大计。
“燃！”
虫祖单手捏出道诀，掌心的微缩黑洞骤然暴涨，一口将那团巨大的九彩仙髓吞了进去！
下一刻，微缩黑洞化作一个纯粹的熔炉，九彩仙元在黑洞的高压下被生生压榨成刺目的暗金流光，顺着虫祖的手臂经脉，疯狂倒灌回他的道躯之中！
噼啪！
那是肉身承受极限的爆响！
虫祖的右臂在仙元的灌注下，迎风暴涨。
原本干瘪修长的手臂，在一瞬间膨胀至万丈之巨！
黑袍碎裂，手臂表面翻起一片片巴掌大小的暗金龙鳞，鳞片缝隙里，喷薄出焚尽虚空的红莲业火与微缩黑洞的吞噬引力！
整座蛮荒大陆开始剧烈摇晃，七条主龙脉发出悲鸣，神国边缘的防御结界喀嚓喀嚓崩裂开巨大的豁口。
远方的大营里，数以亿计的工兵蚁和金甲飞镰不安的嘶鸣，但没有一只灵虫后退，全都在始祖的狂怒下，将周身的气血毫无保留的贡献出来！
十亿虫族意志，融为一炉！
“给老子......开！”
虫祖踏前一步，踩碎了星空圣坛的基座，那条暴涨万丈的暗金龙臂高高扬起，整座手臂上的龙鳞倒竖，将周围的光线吞噬得干干净净！
没有多余的花哨器手，没有复杂的阵法变幻。
纯粹是集结了一界气运、燃烧了整座仙域仙髓、外加十亿虫军气血的野蛮重拳！
轰————！
暗金色的巨拳，带着毁天灭地的凶煞，结结实实砸在蛮荒与天外太空的维度障壁上！
万丈苍穹，在这一拳之下，瞬间凝固。
紧接着。
咔嚓！
一声清脆到极点的碎裂声，响彻了整座蛮荒神国，甚至穿透了维度的阻隔，砸进了高维深空！
那面将蛮荒异界与地球宇宙隔绝了数千万年的厚重虚空，如同被一柄重锤砸中的万丈琉璃，大片大片的虚空晶片崩裂、剥落、化作齑粉！
一个巨大无比的窟窿，被生生砸穿！
狂暴的空间风暴在窟窿周围肆虐，但还没等乱流蔓延，虫祖拳锋上的微缩黑洞便轰然炸开，化作一道横跨两界的狂暴引力锚，硬生生撑住了破碎的空间边缘！
一条斑斓璀璨、内部流淌着五彩光带的跨维引力通道，笔直的横贯在蛮荒星空与地球天外轨道之间！
通道的一头，是蛮荒大地的巍峨群山。
通道的另一头，正是那个巨大的黑色虚无绝渊，以及在绝渊边缘苦苦支撑、半个身子几乎快要消散的林海洋！
透过斑斓的隧道，蛮荒的群虫甚至能看清地球大气层倒灌时泛起的苍白云雾。
而从通道深处倒卷过来的，不仅有低维宇宙的冰冷空气，更隐隐带着一股子腐朽、阴暗、如同冻烂了千万具尸体般的高维冰河死臭！
那是盘踞在绝渊深处、正准备收网的冰河意志的味道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虫祖收回右臂，手臂上的龙鳞一片片隐没回皮肉之下，整条手臂渗出细密的暗金神血，顺着指尖滴落在虚空之中。
神国万年积累的仙髓，在这一拳之下燃尽了九成。
但他那张冷硬的面孔上，没有半分肉痛，只有一股让天地都要避让的三分狂傲。
他转过身，冷冷扫了下方目瞪口呆的洛苍幽一眼。
“看清楚了没有？”
“账，是这么平的。”
老小儿趴在泥坑里，看着那条横贯两界的斑斓隧道，又看了看石柱上霸气滔天的黑袍青年，喉咙上下滚动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只是颤颤巍巍伸出手，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。
“吼————！”
通道彻底稳固的刹那，十亿驻扎在蛮荒边缘的五行仙军，爆发出撼动天地的疯狂战吼！
那是被始祖意志彻底点燃的嗜血饥渴！
噬金蚁后仰天嘶鸣，背后的九根通天骨刺猛然绷直，喷吐出道道锐利的金光。
“小的们。”
虫祖抬起脚，大步踏上那条斑斓隧道的起点，森白的龙脊骨刃在虚空中拖曳出一道刺目的白痕。
黑袍在扑面而来的高维死气中狂舞，青年眼底的暗金旋涡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魔渊。
“随老子杀过去，把这帮见不得光的冰耗子......”
“挫骨扬灰！”
轰！
虫祖一脚踏入虚空隧道！
在他身后，亿万只金甲飞镰率先动了，翅刃高频震动掀起的尖啸声撕裂长空，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金色狂潮，紧随在那道黑袍身影之后，咆哮着冲向通道尽头那片无尽的漆黑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