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外的风是漏的。
原本该被大地死死吸附的大气，这会儿正打着卷儿往太空深处飘。
林海洋悬在离地表三千公里的高轨上，身子晃荡得厉害。
胸口那枚老玉佩上的三道裂纹，已经不再往外滋滋喷血浆了，因为能流的血差不多快要干涸。
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左臂。
打手腕往上，小臂的骨肉透明得能看清后头的星光，血管和神经变成了一条条淡灰色的细丝，风一吹就散碎成荧光粉末，又被胸口残存的生机勉强拽回来。
“林指挥，听得见吗？回个话!”
耳朵里的耳蜗通信器吱哇乱响，沈孤城的声音被电磁杂音扯得变形。
“说话啊!别真挂在天上了!”
林海洋抬起没散架的右手，拍了拍耳朵边上的金属贴片，吐出一口带着冰碴子的血沫。
“叫什么叫，催命呢？老子还没咽气。”
“没咽气就赶紧滚回近地舱!”
昆仑地底深处，沈孤城正一巴掌拍在应急控制台的合金边缘，震得仪表盘上的警报红光乱颤。
“火星和地球中间的碎星带受黑洞引力撕扯，有一大坨岩体被甩出正常公转轨道了!重力井测算，正面撞击防区的时间只剩下一分四十秒!”
林海洋掀起眼皮，朝星空尽头望过去。
那片漆黑冰冷的背景深处，一个暗褐色的庞然大物正从虚空缝隙里滚出来。
那玩意儿不是普通的太空碎石，是一整颗被高维死寒扯裂的巨型小行星，个头足足有一座省城那么大，表面挂着厚重的死灰霜壳，在太空中狂暴翻滚。
它带起的引力风暴，还没贴近，就已经将林海洋辛辛苦苦织就的青藤巨网扯出七八个大窟窿。
测算仪上的撞击几率，直接钉死在百分之百，连零点一的容错都懒得给。
“林海洋，避开那个落点!避难所顶盖有复合玄武岩层，你先撤下来!”
沈孤城在屏幕后头吼，眼珠子里全是血丝。
“避？老沈你是不是坐地堡里坐傻了。”
林海洋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。
“这块石头砸下来，地壳得当场被戳穿一个对穿的窟窿，地幔里的滚烫岩浆能把整片平原全洗一遍。到时候你那几层破玄武岩，跟蒸笼里的大葱有什么分别？”
“那你拿什么挡？拿你那半截漏风的身子挡？!”
沈孤城声音发硬，手掌死死扣住备用自毁闸刀的拉环。
“昆仑防线，四象大阵的阵柱裂了六根，没人能给你递柴火了!”
林海洋没再搭理通讯器。
他把右手按在腰后的五彩战刀上。
刀身本来长达三尺，这会儿崩得只剩下半尺残刃，上头的火煞与水系阵纹全暗了下去，只剩几点微弱的红光在苟延残喘。
跑是没得跑的。
契约在身，这颗蔚蓝色的球体要是被砸成碎渣，他也得跟着一起灰飞烟灭。
“老虫祖，你死哪儿去了……”
林海洋低声咕哝了一句，脚底下慢腾腾地挪了半步，扎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马步。
“平日里抢天材地宝你比狗都快，眼下老子要被砸成肉饼了，你连个动静都没有……回头要是真到了黄泉底下，老子非把你那几根破虫须全拔干净不可。”
巨型小行星在视界中急速放大。
狂暴的坠落速度压缩着前方的稀薄空气，在星石前端凭空激荡起万度高热的赤红烈焰。
整片太阳系的这处角落，被这颗熊熊燃烧的陨星照得一片惨白。
昆仑地底指挥室的大屏幕上，刺目的红光将所有人的脸颊涂上一层血色。
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。
避难所里，不少驻守的防线人员闭上了双眼，有人紧紧搂住怀里的佩刀，有人甚至已经听到了头顶岩层传来的恐怖闷雷。
天外轨道上，林海洋把五彩残刀横在胸口，深深吸进一口冰冷的真空死气，准备拿神魂和这颗破石头硬碰硬。
然而，就在那颗燃烧的星核距离他不过数十里的电光石火间。
整片漆黑死寂的太阳系星空，毫无预兆地抖了一下。
那不是引力引发的震动，而是整层空间帷幕被一股粗暴蛮力从中间一把撕扯开来的动静。
刺啦!
虚空中，爆开了一道长达数万里的琉璃裂口。
浓烈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五彩霞光，混杂着最野蛮、最古老的凶煞暴戾，如同大坝决堤般轰然喷涌出来!
那光芒太霸道，直接将小行星表面的万度烈焰冲得倒卷倒退!
一道庞大到横跨半座星河的暗金魔神虚影，自斑斓的裂缝深处拔地而起，那尊法相高不见顶，周身缠绕着亿万道咆哮翻滚的红莲业火，胸前那枚始祖图腾亮得让整座星系失色!
低沉而带着滔天戾气的破锣嗓门，顺着空间震荡，硬生生轰碎了真空无法传声的铁律，在所有生灵的神识海里轰然炸响。
“动他，问过本座没有？!”
声音落下的瞬间。
一只覆满了暗金龙鳞、大得足以遮蔽整片大陆的巨爪，从虚空裂隙中探了出来。
那巨爪没有半点花哨的招式，只是轻描淡写地朝前一探，五根泛着混沌寒光的森白骨甲顺势合拢，竟然把那颗呼啸狂砸、重逾百万吨的巨型小行星，稳稳当当攥在了手心中央!
轰隆隆!
小行星积蓄了数百万里的恐怖动能，在撞上这只龙鳞巨手的刹那，连一丝涟漪都没能荡开。
整颗星体被生生刹停在半空。
万度烈焰甚至没能烧黑巨爪表面的一片鳞片，反而被龙鳞缝隙里流淌的微缩黑洞吞吃得一干二净。
紧接着。
那只龙鳞巨爪的五指，漫不经心地向内微微一扣。
咔嚓!
清脆得如同捏碎一颗核桃的声响，穿透了虚空。
坚硬无比的铁镍岩核、万年不化的极寒霜壳，在始祖的纯粹蛮力面前脆如薄饼。
百万吨级的小行星内部瞬间炸开万道金红色的裂纹，随后在巨爪掌心彻底坍塌、碾压、化成了漫天飞舞的细碎星尘!
微风一吹，那遮天蔽日、足以毁灭半个星球文明的灭顶之灾，就这么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星际尘埃，打着旋儿散落在星轨之间。
昆仑地下指挥室里。
沈孤城手里的自毁拉环啪嗒一声滑脱。
他维持着前倾的姿势，整张脸几乎贴在大屏幕前，整个人像泥塑木雕一样钉在原地。
监测雷达上，那颗代表着十级灭世危机的深红圆点，就这么没了。
不是被打碎成陨石雨，而是连同引力波一起，被人当场碾成了渣滓。
“沈……沈指挥……”
旁边负责观测星轨的异能者结结巴巴，牙齿在嘴里直打架。
“那……那是只手吗？哪家老祖宗的手能长得那么无法无天？!”
沈孤城没吭声，只是死死盯着全息屏幕右上角不断暴涨的能量波动。
天外天，好戏拉开了大幕。
捏爆小行星之后，那道撕开数万里的五彩裂口中，开始涌出密密麻麻的古怪黑影。
那不是战舰，也不是神仙。
那是数以亿计、身披九彩母皇轻甲的狰狞巨虫!
打头阵的噬金蚁后身躯庞大如同一艘星际母舰，九根通天骨刺在太阳光下泛着森冷寒芒。
可这位在蛮荒异界威风凛凛的白帝大元帅，刚一钻出空间隧道，巨大的脑袋就讨好地往旁边一歪，两根长长的金色触须在空中哆哆嗦嗦地抖动着，甚至伸出一对前螯，极为狗腿地把前方漂浮的一块大陨石碎屑夹碎，免得硌了后头主子的脚。
在它身后，十亿工兵禁卫和金甲飞镰遮天蔽日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太阳系地月轨道的天幕!
每一只灵虫的背甲上，都闪烁着被仙髓淬炼过的五行神纹。
它们整齐划一地悬浮在虚空里，翅刃震颤间激荡出的气血，在天幕外围筑起了一座横跨数十万里的五彩长城，把地球稳稳当当护在了后方。
避难所里，刚刚死里逃生的幸存者们透过监控，看着外太空这片遮蔽星月的金色虫海，全都张大了嘴巴，连呼吸都给忘了。
那场面不是恐怖，而是一种粗暴到极点的视觉震撼。
“瞧你那点出息。”
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在林海洋耳边响起。
林海洋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刚往前栽倒，一只干枯但极其有力的手掌便一把拎住了他的后脖领子，像拎一只落水的小鸡仔一样，把他生生扯了回来。
虫祖站在虚空中，身上的黑袍被星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眼眶里那枚暗金齿轮虽然崩碎了，但那团旋转的金色旋涡透着一股子无法无天的霸道。
林海洋被勒得翻了个白眼，好不容易喘匀一口气，嘴上却半点不饶人。
“老虫祖……你再晚来三秒钟，明年今天就可以去给我坟头拔草了。”
“拔草？你想得美。”
虫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，伸出另一只手，在林海洋脑门上拍了一巴掌。
“老子刚把神国压箱底的九成仙髓当柴火烧了，才砸穿这条路杀过来。你小子欠老子的债，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，想死？门儿都没有!”
嘴里骂骂咧咧，虫祖掌心却悄然泛起一团碧绿温润的长生生机。
那股来自青帝灵虫的始祖木气，顺着林海洋的后颈狂涌而入。
林海洋那条几乎要化成飞灰的左臂，在青芒包裹下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肉芽，经脉重新续接，苍白的皮肤底下重新泛起了血色。
“咳咳……轻点灌，补大发了流鼻血。”
林海洋哼唧了两声，勉强站稳脚跟，低头打量着自己重新凝实的手臂，心里暗暗咂舌。
这老霸王平日里抠门得要命，这回居然舍得下这种血本。
连仙域的本源仙髓都给点了，难怪能隔着维度障壁一拳砸破天幕。
“行了，别在这儿给老子装死狗。”
虫祖松开手，骨刃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，插回后腰。
他转过身，抬手拍了拍凑上前来的噬金蚁后的大脑袋。
蚁后舒服得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，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巨型大猫，两只大螯缩在胸前，要多乖巧有多乖巧。
这一幕落在林海洋眼里，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。
谁能想到，这只动辄能啃碎护宗大阵的太古凶虫，在老虫祖面前居然是这般唯唯诺诺。
不过，危机显然并没有就此翻篇。
虫祖拍完蚁后的脑袋，眼底的笑意缓缓收敛，整个人身上的气息再次沉了下去。
他转过头，望向那座位于轨道下方的巨大黑洞。
那个黑窟窿虽然被跨界引力通道挡住了一大半，可最深处的虚无依旧在缓缓蠕动。
林海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后背顿时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在那个连光线都能拉扯成面条的绝对黑暗深处，原本空无一物的虚无帷幕后，不知何时亮起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幽暗光点。
那不是星光，也不是法宝的反光。
那是数以万计、排列成奇异几何图案的惨白复眼。
那些父眼没有眼白，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，冷得让人骨髓发颤。
更诡异的是，周围所有射向那片区域的太阳光线，在靠近那些复眼周围数十万里时，全都扭曲成了细长扁平的条状，被那无底的黑暗一口一口、慢条斯理地吞吃进去。
那些东西，正隔着数个维度的褶皱，死死盯在这片防线上。
虫祖握着骨刃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暗金色的独眼里泛起极度危险的光芒。
“老虫祖，那是个啥？”
林海洋小声问，声音下意识地压得极低。
虫祖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冷冷注视着那些在黑暗中不断增多的复眼，片刻后才磨了磨牙。
“收账的冰耗子……正主终于舍得把狗头探出来了。”
虚空之中，死一般的压抑再次漫卷开来。
那些惨白的复眼在黑暗深处缓缓眨动，光线在它们身侧不断断裂、泯灭，悄无声息地编织成一张笼罩整片太阳系的巨大死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