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長著暗青鱗片的枯手在棺沿上搭了不過三息，便又無聲無息地滑了回去。
四維裂縫緩緩閉合，最後一抹慘白的寒意被宇宙深處的暗流徹底沖散。
林海洋在始祖心竅里長長舒了半口氣，翡翠色的魂體往後一仰，直接四仰八叉地癱在十二品紅蓮的花瓣上。
“老頭子，那棺材里頭伸出來的雞爪子，你以前在蠻荒見過沒？”
蟲祖兩只大腳板踩在虛空中，粗糙的大手按著圓滾滾的肚皮，打了個帶著引力波紋的悶嗝。
“見個屁，老夫當年睡大覺的時候，天下連青銅器都還沒打出來呢，哪來這麼多講究的破爛箱子。”
“那就是說，咱們剛才順手干掉的舊天道，可能只是人家守大門的小廝？”
“林小子你少在那長他人志氣，真要是厲害角色，剛才怎麼不見它跳出來跟老夫過兩招？伸個手嚇唬誰呢，換了早幾年，老夫連那棺材板都給他當零食嚼了。”
蟲祖嘴上說得硬氣，左眼角卻微不可察地抽了抽，按在肚子上的大手悄悄加了三分力道，把胃里還在折騰的黑洞引力死死壓在丹田底下。
這老東西心眼多得很，嘴皮子認輸等于當場削弱軍心，十億蟲子可都睜大眼楮瞧著呢。
遠處的星空中，撼地龍龜甩著尾巴慢悠悠游了過來，龐大的龜殼上新長出來的骨芽黃澄澄的，看著跟一片熟透的麥田似的。
“始祖，林扒皮，那青銅箱子縮回去了，咱是不是該論功行賞了？”
水系始祖靈蟲從龜甲裂縫里探出溜光水滑的大腦袋，兩根肉須搭在眼皮上，活脫脫一副賬房先生討工錢的無賴相。
“老夫剛才可是出了大力氣的，那幾十萬塊冰碴子，俺老黑硬是給挑揀得干干淨淨，沒讓半個髒東西漏過去，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，蠻荒那邊欠的四顆寒泉丹，今天是不是能結清了？”
“結清你個大頭鬼！”
噬金蟻後揮著兩把金光閃閃的大螯橫空切了過來，惡狠狠地在水系靈蟲鼻尖前晃了晃。
“剛才誰嚇得鑽王八裙子底下的？老娘斷了三根大刺的時候，你連屁都沒放一個！主宗，這滑頭泥鰍就該扣它三個月口糧，全撥給我們白帝軍團當嚼頭！”
“哎呀你這母螞蟻，怎麼說話跟吞了火藥似的，老夫那是戰術規避，戰術懂不懂！”
獄火炎魔蝶在火海里翻了個身，紅蓮業火 啪作響，尖聲笑道︰
“行了行了，都別爭了，老娘那份丹藥也折算成火晶石，這老泥鰍要是敢賴賬，回頭老娘把它那身皮烤成脆皮鱔魚。”
星空里一時間全是大呼小叫的吵嚷聲，五行仙軍的兵卒們在後頭密密麻麻地列隊，有的啃著剩下的碎冰，有的拿前足梳理翅膀上的霜紋，氣氛活像是個趕集的大菜市場。
林海洋揉了揉生疼的太陽穴，忍不住在心竅里罵了一句。
這幫活了幾十萬年的老幫菜，但凡腦子正常一點，也不至于被仙界壓著打了這麼多年。
“都給老夫閉嘴！”
蟲祖扯著大嗓門吼了一聲，星空里頓時安靜下來。
老怪物轉過身，獨眼穿過百萬里虛空，落在那顆水藍色的星辰上，臉上的橫肉漸漸收緊。
“林小子，你那破儀器該派上用場了，瞅瞅你家老巢漏風沒。”
林海洋聞言，魂體坐直起來，眼底原本消停的深藍算軌再度瘋狂轉動。
伴生母氣順著神魂通道勾連上地球近地軌道的通訊網絡，這一連，整個識海里瞬間炸開成千上萬道淒厲的警報聲。
“傳感器上線了……但數據全亂了。”
林海洋的聲音一下子沉了下去，方才打贏勝仗的那點輕松，在這一瞬間被撕扯得干干淨淨。
“怎麼個亂法？地皮給人刨了？”
蟲祖皺了皺眉頭。
“比尋常的地質擾動麻煩一點。”
林海洋眼前的三維星圖正閃爍著淡淡的橙紅警示，他的手掌微微顫抖，在神魂中迅速勾勒出整個太陽系的重力網絡。
“剛才和四維敵人交手掀起引力漣漪，波及太陽，這顆恆星受了輕傷，穩定度稍有變化，耀斑、日珥會比以往頻繁爆發。”
“但太陽根基完好，不會走向崩塌熄滅。”
“會鬧點小動靜？那不還掛在天上，能照到地球不就行了。”
“你懂個六角螺絲釘！”
林海洋急得差點跳起來，神魂在蓮台上狠狠跺了一腳。
“恆星秩序受擾，連帶一眾行星都跟著受了波及。水星、金星運行軌跡出現不小擾動，環境變差。地球根基安穩，只是地核磁場小幅衰減，大氣層出現幾處薄弱區域，地表環境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壞，目前不再適合毫無防護地長期生活。”
蟲祖眯著眼楮望向太陽系中心。
原本那輪刺目耀眼的金黃驕陽，此刻表面時不時翻涌，偶爾噴起不長的紫黑色日珥。
太陽依舊穩穩散發著光熱，只是少了往日的平和，多了幾分躁動。
“地球完好，只是挨了一場不輕不重的波及。
“還有，行星軌道全亂套了。”
林海洋咬著牙，手指在星圖上劃過一道道扭曲的弧線。
“地表生態受到沖擊，不少區域氣候反常。好在避難所防護設施依舊正常運轉，人們躲進地下掩體並無大礙，整個太陽系，乃至地球自我修復能力很強，日子還能繼續過下去。”
蟲祖沉默了。
老怪物雖然不懂林海洋嘴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定理，但他能看懂天命。
他見過星辰受創，也見過星辰徹底寂滅，眼下這顆藍星，只是受了波及，生機還在。
“走，下去看看。”
蟲祖低聲吐出幾個字，萬丈神軀化作一道暗金流光，裹挾著五行仙軍的森嚴大陣，無聲無息地落在了近地軌道上。
穿過破碎的大氣雲層，展現在眼前的景象，讓原本喧鬧的五大靈蟲元帥也慢慢閉上了嘴。
藍色的海平面略有消退，灘涂在海水中裸露部分有所擴大。少數山脈在引力波動下出現斷裂，大地主體穩固。
昆侖防線和臨近的地面上，狂風卷著黃沙與寒霜呼嘯而過。
一些預防災害的巨大地下掩體合金閘門，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後，沉重地向兩側滑開。
一個、兩個、成百上千個身影，從黑洞洞的地下走廊里蹣跚著挪了出來。
他們身上裹著防寒服，臉上掛著焦慮和疲憊與干涸的淚痕。
所有人都仰著頭。
天空不再是他們記憶中那片清澈透亮的碧藍。時而有異常的天光掠過。
太陽懸在天穹，光亮依舊，只是看著比往日躁動，帶著一絲不安。
沒有歡呼，沒有劫後余生的擁抱。
一個穿著破舊防護服的年輕人跌跌撞撞地走在龜裂的凍土上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。
他顫抖著摘下手套，把手掌緊緊貼在冰冷粗糙的泥土上，抓起一把干燥得沒有半點水分的黃沙，沙粒順著指縫滑落，在狂風中被吹得無影無蹤。
在他的身後，越來越多的男女老少木訥的站在原地，神色糾結。
他們擊退了四維來敵，護住了地球。只是這顆星球遭了震蕩。地表已經很難像從前那樣自由自在生活。
有人把額頭死死抵在岩石上，嗚咽聲在空曠荒涼的原野上連成一片，沒有歇斯底里的嚎哭，只有那種被抽空了希望後的低沉抽泣。
他們守住了自己的命，在面對高維神明與冰河浩劫的屠刀下活了下來。
可是，這個養育了文明無數歲月的搖籃，已經支離破碎。
殘破山體高台上，狂風撕扯著沈孤城的衣角。
他的半邊臉被防線殉爆的氣浪燎得焦黑，手里握著那個滿是劃痕的長城守望者傳訊器，喉嚨干澀得像是塞了一把砂紙。
沈孤城看著神情沮喪的人群，看著頭頂那顆被風沙遮掩的太陽，眼眶通紅。
“滋……滋滋……”
避難所的廣播喇叭在一陣電流雜音後，艱難地亮起了指示燈。
沈孤城拿起麥克風，嘴唇哆嗦著，幾次想要開口，卻發現喉嚨里堵得厲害。
最終，他沒有匯報傷亡數字，也沒有宣讀任何戰報，只是用沙啞到近乎撕裂的聲音，對著所有的幸存者，緩慢而沉重地吐出了一句話︰
“同胞們……我們擊退了高維來敵，守住了生命。”
他的聲音在風中飄蕩，回蕩在空曠死寂的山谷之間。
“但是太陽系受了波及，地表環境已經惡化。我們有兩條路可以選。”
“一部分人留下來，依托地下避難所，慢慢等待地球的自我修復，守著故土。
願意跟著我走的，登上飛舟，隨林海洋一同遠赴星海。這是我們人族第一次踏出地球，去往陌生星海尋找新的家園。我們要闖出屬于人族的一片新天地。
我們自知遠不及林海洋與蟲祖那般強大，卻也想盡一份綿薄之力。我們要親眼見證，這些肆意踐踏我們世界、降下冰河浩劫的四維仇敵，最終敗在我們手中。
我心意已決，義無反顧，此仇不報，心緒難平。就算前路是死局，我也死而無憾。
同胞們，心中懷有復仇之志、願意拼死一戰，想要洗刷高維帶給我們恥辱的人，想清楚的，便跟我走。”
廣播落下，避難所里瞬間掀起一片躁動，各色議論此起彼伏。
冰河末期災難浩劫降臨整整三年，無數同胞在這場維度災難里相繼逝去，人族在煎熬里也苦苦支撐了三年，
有人早就厭煩了長年蜷縮地底、如同鼠輩一般苟且偷生，悶聲喊道與其困在這不見天日的耗子洞里熬日子，不如去那靈氣充盈的新世界闖一番。
有人被沈孤城一番話撩得熱血翻涌，攥緊拳頭嚷著這筆血海深仇不能就這麼算了，大丈夫活一世，總要做一回頂天立地的英雄。
可也有人心里打著別的算盤，想著蠻荒異界機緣遍地，萬一運氣好便能撈到好處，抱著投機的心思，悄悄動了賭一把的念頭。
各色心思混雜在人群里，吵吵嚷嚷，難分純粹。
這段話又像是一柄重錘，徹底砸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幸。
站立在凍土上的老人們失聲痛哭，年輕的母親緊緊將孩子摟在懷里，眼淚滴落在干裂凍硬的土地上。
家破碎了。
煎熬的日子也看不到頭，想離開的人越來越多，但前路凶險未卜，許多人都感到兩難，是去是留大家都在痛苦的抉擇。但大多數人都受到了身邊人的影響，義無反顧的選擇了離開。他們摒棄了好死不如賴活的想法，都想抓住這一次唯一的機會，破天荒，轟轟烈烈為自己活一次。
最終願意一同遠行的一共八千余人，里面有不少之前與林海洋在空間站並肩作戰的異能者，還有一批不甘心長久困于地底的普通人。甚至還有不少老人、婦女和兒童。沈孤城不再固守昆侖防線，打算帶著這批人登舟遠行。
這支地球文明的使者，就這麼誤打誤撞在絕境中神奇的誕生了。
至此，在這浩瀚冰冷的宇宙里，走出了第一支絕無僅有來自地球的宇宙的拓荒者。
心竅之中，林海洋看著地面上那些糾結、彷徨的面孔，心頭沉甸甸的。
“老頭子……咱們費了這麼大勁，拼了半條命，把高維天道打穿了，把黑洞心都給生吞了。好不容易保住了地球。”
林海洋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苦澀。
“結果，還是拯救不了他們嗎？”
蟲祖沉默良久，獨眼看著滿目瘡痍的大地，聲音難得沉凝下來。
“林小子，別鑽牛角尖。世人一听見冰河末期，總會下意識聯想到寒武紀、成冰紀那些遠古冰凍期。那些只是行星自身氣候變遷，冷了、凍住了，等百萬年光陰流轉，氣溫自會回暖。可咱們撞上的，完全不是一回事。這不是單純的降溫冰封，是四維力量向下侵染、收割三維世界，是法則層面的碾壓，和地質史上任何一次天災都有著本質區別。好在咱們出手及時，星球只是受了一波沖擊，沒有傷到根本。
林海洋神魂一顫，心底那點不甘猛地翻涌上來︰“難道……就沒有萬全之策了？我們能不能想辦法，把地球、把整個太陽系修復回原來的模樣？地球的科技已經發展到很高的地步，難道連一絲修復的機會都不存在嗎？”
“修復？談何容易。”蟲祖緩緩搖頭，獨眼里沒有半分戲謔，“你心里清楚，人族的科技，終究扎根在三維的法則之內。四維力量造成的創傷，是直接撬動時空根基、恆星本源的傷勢，不是地殼裂縫、氣溫下降這種小事。自從冰河末期災難降臨以來，我們每一次的搏殺，都是與死神的對決，就在剛才你也親眼見識過四維力量有多恐怖，這種層級的損毀，三維的手段，根本無從修補。”
“咱們底牌盡出，拼死阻攔，能護住這僅存數億人族的火種，已經算是逆天了。家園破碎，是這場維度浩劫與生俱來的代價，不是咱們沒有盡力。”
蟲祖懸浮在大氣層外，低頭看著那一片片跪倒的人影，獨眼里光芒閃爍。
“林小子，當年老夫在混沌里看著無數神魔族群誕生，又看著他們被天災地火抹得一干二淨，天地不仁，星辰生滅本就是尋常事。
但這一次劫難，地球扛住了，太陽系也扛住了。自我修復那是板上釘釘的事，毋庸置疑，只是要耗上不少年月。”
老怪物頓了頓，從鼻孔里哼出一道白氣。
“但老夫既然認了你當宿主，吃了你家的米，喝了你家的水，老夫呵護著的崽子，誰也別想收他們的命！”
“老頭子，你什麼意思？”
林海洋微微一愣。
“什麼意思？挪窩啊！”
蟲祖大喇喇地罵道。
“樹挪死人挪活，蠻荒異界雖然窮山惡水，但好歹靈氣充足，地大物博，別說這八千多張嘴，就是再翻十倍，老夫也能劃拉出幾片大山給他們種糧食！”
“大遷徙？橫跨位面？！”
林海洋心頭狂震，算軌幾乎在瞬間彈出了幾萬條死局推演。
“你瘋了！這是八千多個毫無修為的凡人！兩界通道的虛空亂流有多霸道你比我清楚，哪怕是一縷空間罡風擦過去，凡人的肉身當場就得化成血水！更別提還有跨維度的極寒風暴！”
“洛蒼幽那幫人在對面的備用陣法只剩下不到十個時辰，咱們拿什麼護送整顆星辰的生靈穿過虛空裂縫？！”
面對林海洋連珠炮似的質問，蟲祖沒有立刻反駁。
老怪物緩緩抬起那只布滿暗金鱗甲的粗糙左手，伸進了懷中。
所有的吵鬧在這一刻徹底歸于死寂。
五大元帥屏住了呼吸，連後方狂暴的十億蟲軍都整齊劃一地低下了頭顱。
在漫天昏暗的紫光與瘡痍的星海注視下，蟲祖從胸膛最深處，緩緩取出了一卷散發著混沌古樸氣息的暗黃古冊。
那古冊沒有半點光華外露，表面卻隱隱有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種太古圖騰交替流轉，封面之上，四個蒼勁雄渾的大字若隱若現——
《五行噬蟲典》。
老怪物的手掌輕輕撫摸著古冊那毛糙的邊緣，嘴角扯出一抹凶悍至極的獰笑。
“凡人扛不住虛空風暴，那是他們底子薄。”
“但老夫的蟲典里，有一門當年開天闢地時留下的古陣，叫做……偷天換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