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颗人造恒星在方舟龙骨深处轰然转动，炽热的气浪顺着甲板的气孔喷吐，把近地轨道的虚空烫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。
长城守望者的黑色副令在沈孤城手里发烫，金属边缘硌得手心皮肉生疼。
他站在昆仑防线裂开的主闸口前，脚底下踩着的冻土已经不再发软，而是硬邦邦的一块死铁，甚至连泥土原有的腥味都没了，只剩下一股干涸透顶的寒气。
“沈头儿，北边三号集结点的防爆钢闸卡死了，电机烧了轴承，里头待登船的人出不来！”
副官从漫天狂刮的黄沙尘暴里连滚带爬地撞过来，防护面罩上糊满了白花花的干盐碱渣子。
“叫工兵排去炸，别舍不得那些重装机具，现在选定远行的人要登舟，留着铁疙瘩当下酒菜吗？”
沈孤城嗓子眼里直冒火，一把扯开领口冻得发硬的魔术贴，冲着通讯器狂吼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看向近地轨道上方悬浮的那艘巨大方舟。
书页铺开的舟身横贯长空，足足有半个大洋那么宽阔，投落下来的庞大阴影彻底遮住了昏暗的日光。
五道粗壮的五彩光柱从舟底垂落，如同五根通天彻地的巨型光梯，稳稳扎在地表的集结区域。
“老头子，你那引渡光束功率开得太猛，凡人站在底下直接被重力吸扯给压趴下了。”
心窍内，林海洋盘膝坐在十二品红莲中央，深蓝色的算轨在眼底转成了一团风暴。
“你这阵仗搞得有点吓人，昆仑主防线外头的集结队伍已经挤作一团，再这么搞下去，没等虚空冷气砸下来，他们自己先把自己踩踏受伤。”
踩踏挤伤？老夫活了这把年纪，就没见过吃席还能把自己挤得青一块紫一块！
虫祖大脚板踩在方舟的兽骨舵轮上，粗糙的大拇指抠了抠鼻孔，吐出一口带着热烟的浊气。
“你懂个篮子，那不是吃席，那是逃命！人在极度慌乱的时候智商直接归零，连前后左右都分不清，你以为都跟你一样皮糙肉厚？”
林海洋没好气地回呛了一句，手掌在虚空中飞速划动，调动伴生母气将光梯底部的引力波强行拆解成波浪状的柔和浮力。
“白帝！别搁那看热闹了，让你手底下的工兵禁卫全压下去！”
虫祖扯开破锣嗓子，对着虚空大营吼了一声。
“主宗，那帮凡人肉体凡胎，我那些崽子哪怕收敛了金煞，身上那股子土腥味和甲壳反光也能吓破他们的苦胆。”
噬金蚁后晃着满头的金色骨刺，两把大螯在虚空中咔嚓作响，语气里带着点嫌弃。
“少废话，吓破胆总比冻成冰棍强，办事不力，扣你白帝军团下个月的灵石配额！”
虫祖眼皮一翻，市侩的嘴脸露得没有半点遮掩。
下方的大地上，慌乱正在像野火一样蔓延。
“别挤！老人孩子走中间！”
防线维持秩序的巡逻队员端着扩音喇叭，声嘶力竭地喊着，队伍中的人群已经在慌乱中开始有秩序的踏上光梯。
这时，昆仑主通道头顶苍穹顶端忽然黑了下去。
那不是云层，而是密密麻麻、看不到尽头的暗金色浪潮。
百万只体型堪比重型卡车的工兵禁卫，从五彩光梯的边缘顺流而下，狰狞的甲壳在微弱的恒星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，锋利如闸刀般的前足深深扎进冻硬的地表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。
“虫子！是外星异种！”
“开火！快开火啊！”
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凄厉地喊了一声，原本推搡的人群瞬间炸了营，无数人吓得瘫软在地上，绝望地抱住脑袋。
面对这种动辄数丈长、长满倒刺与复眼的太古凶物，任何现代武器在它们面前都跟牙签差不多。
沈孤城握着枪的手心全是一层冷汗，他见过虫祖的威能，但普通百姓没见过，在他们眼里，这铺天盖地压下来的就是来收割血肉的恶魔。
然而，预想中的血腥撕咬并没有发生。
那百万只工兵禁卫落地的瞬间，并没有扬起前螯扑杀，而是一只接着一只，极为默契地将宽阔平整的脊背拼凑在一起。
背甲上的暗金龙鳞泛起一层温热的红芒，是虫祖催动本命伴生母气凝成暖意。
原本犬牙交错的狰狞虫群，竟然在几分钟之内，硬生生在地表与升空光梯之间，铺就了一条长达百里、宽逾千丈的暗金斜坡履带！
热气顺着甲壳的缝隙袅袅升起，把周围刺骨的寒风硬生生逼退了三丈开外。
“莫怕，踩着我们虫子甲壳登舟。”
一道雄浑而古拙的意念，通过工兵禁卫头顶震动的触须，化作温和的声音，平铺直叙地回荡在每一个凡人的耳畔。
那声音虽然带着虫鸣特有的沙哑共振，却有一种让人心神安宁的踏实感。
狂乱拥挤的人潮像是被施了定身法，所有人呆呆地看着脚底下那温热发烫的金色甲壳。
那哪里是什么怪物骨骼，分明是一条在零下十几度的地狱里，为他们隔绝死亡的生命栈桥。
“走……快走！”
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脚下一滑，整个人摔向旁边深不见底的地缝裂口。
就在周围人发出惊呼的瞬间，旁边一只身形庞大的工兵禁卫猛地探出前足，那足尖原本足以切开精钢，此刻却以一种极其违和的小心翼翼，轻轻勾住了妇人的棉大衣后领，顺势往前一送，稳稳当当把她放在了履带的正中央。
工兵禁卫那硕大的暗黄复眼眨了眨，头顶两根比儿臂还粗的触须轻轻垂下，在妇人怀里冻得小脸发紫的婴儿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一点微弱的温润金光顺着触须渡入婴儿体内，冻得抽搐的孩子忽然止住了啼哭，吧唧了两下嘴，竟沉沉睡了过去。
年轻妇人坐在热乎乎的虫甲上，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只长相吓人的大虫子，眼眶通红，嘴唇哆嗦着，伸出冻得僵硬的手，试探着摸了摸虫背上光滑如镜的坚硬鳞片。
工兵禁卫人性化地把大脑袋往低处偏了偏，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的咕噜声，像是一头被顺了毛的老黄牛。
“沈孤城，愣着干什么？组织人手搬运物品登舰！”
通讯器里传来林海洋低沉的喝令声。
沈孤城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渣，将手里的配枪啪的一声插回枪套，大步跳上了一辆推土机的车顶，扯开嗓子吼道：
“长城守望者所属，全部收拢武器！协助选定人员登桥！”
“排队！按登记名册顺序走！别落下一个娃，别丢下一袋种！”
秩序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重构。
没有了踩踏，没有了绝望的推搡，八千拓荒者顺着绵延的暗金履带，汇成一条井然有序的洪流。
重型卡车、装载着农作物基因库的冷链车、乃至凡人舍不得丢下的家当，全被庞大的工兵禁卫用宽阔的脊背稳稳托起，平滑而高速地朝着天空中的方舟腹舱送去。
“老头子，你手底下这些兵，当搬家公司倒是把好手。”
心窍里，林海洋看着那庞大而高效的运输网络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。
“那是，老夫当年在归墟搬砖的时候，你家祖宗还没学会钻木取火呢。”
虫祖盘腿坐在方舟舵楼顶上，手里捏着半截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烤地瓜，一边嚼一边斜眼瞅着下方的大陆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，这帮凡人也真够抠门的，连破锅烂铁都往老夫的方舟上搬，那烂铁皮箱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？”
“那是人类文明的备份。”
林海洋的魂体眼神平静，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庄重。
“历史古籍，科学手稿，哪怕是一张泛黄的黑白全家福，只要带上去了，文明的根就没断。留守在地球的同胞，会在这片故土继续延续属于他们的故事。这八千枚火种。如同星星之火，将在广袤的宇宙燎原。”
天色从正午的昏黄，一点点沉入了傍晚的死寂。
随着最后一名拓荒者顺利进入方舟舱内，地表集结点清空完毕。
昆仑防线最末端的一处引渡梯前，沈孤城站在最后一部避难升降台旁。
狂风像尖刀一样刮着他的脸颊，露在外面的眉毛和睫毛全结成了白霜。
他的身后，站着最后撤离的几百名护送拓荒者的特管局防线老兵，每个人的防护服都已经破烂不堪，胸前挂着的长城守望者徽章上布满了焦黑的划痕。
“沈头儿，最后一批拓荒者已经进舱了，方舟生态圈的重力调节阀已经合拢。”
副官抱着那本厚厚的人口交接名册，声音在风中发颤。
沈孤城没有立刻上车，而是转过身，缓缓蹲下身子。
他脱掉了防寒手套，将那只粗糙、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掌，重重按在昆仑防线的黑色岩石上。
这片岩石，曾是昆仑山脉最坚硬的脊梁，曾见证了他们无数个日夜的浴血奋战，阻击过域外妖魔，硬扛过高维天道残骸的降维死光。
大地依旧保有生机，它还会庇护留下来的人族，冰封终将消亡。
他抓了一把地上的冻泥，泥土坚硬如铁，在掌心里连一丝尘土都搓不下来。
“走吧。”
副官轻声催促了一句，眼底全是水汽，却在涌出眼眶的瞬间凝成了冰珠。
沈孤城闭了闭眼，站起身，将那块带有母星印记的焦黑顽石塞进了胸口最里层的口袋，紧紧贴着自己的心脏。
他踏上了升降梯。
“指令确认：第七号引渡光梯拓荒者全员撤离完毕。”
“方舟外舱防护闸门正在关闭，气密性自检启动。”
电子合成音在昆仑山巅空旷的废墟上回荡，最终被呼啸的狂风撕扯得无影无踪。
巨大的合金阀门伴随着沉闷的齿轮咬合声，缓缓降下，将方舟内部温暖的五彩光芒彻底锁在舱壁之内。
方舟生态圈的甲板上，八千拓荒者挤在透明的舷窗前，鸦雀无声。
无数人把脸贴在冰冷的强化玻璃上，看着那颗依旧伫立在星海之中的蓝色母星，眼泪无声地滚落。
他们踏上了开辟新世界的道路。
在这场跨越维度的灾难里，他们不畏艰险，毅然决然选择远赴异界寻找生路。
但在所有人的心底深处，那个承载了他们所有喜怒哀乐、埋葬了无数代先祖的摇篮，依旧静静悬在星海之中。
“林小子，别瞅了。”
虫祖拍了拍衣袍上的碎渣，站起身来，独眼深处闪烁着凶残的野心。
“故土尚有族人驻守，咱们出去，在蛮荒开辟属于地球人的新家园！”
“洛苍幽那财迷在蛮荒留下的备用大阵，满打满算只剩下九个时辰，再不掉头，这艘大船就得跟虚空乱流撞个满怀！”
林海洋收回目光，深蓝色的算轨在眼底彻底化作冰冷的战意。
“九核动力全开。”
他抬起手，伴生母气轰然灌入动力总枢。
“老头子，开船，咱们去往蛮荒！”
轰！
九颗人造恒星在方舟深处同时爆发出震颤星海的轰鸣，宇宙方舟撕裂了眼前的冰冷虚空，如同一柄燃烧着金红烈焰的文明之剑，决然刺入了通往蛮荒异界的未知深渊！
而在脚下的母星之上，留守的人族，正迎着酷寒，继续在避难所之中，守住属于地球的火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