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舟底层第七隔离区的铁皮栅栏被撞得哐当乱响。
几百号人挤在黑黢黢的合金过道里，头顶的通风管道滋滋往外喷着带着机油味的冷气。
“沈孤城！你给老子滚出来说明白！”
一个穿着厚重防寒服的壮汉挥着手里的扳手，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一样乱窜。
“地球家园回不去了，舷窗外的宇宙一眼望不到边，现在把咱们当罐头一样塞在这破铁壳子里，我感觉自己像个飘在宇宙里的一粒尘埃，一旦壳子破了，我们连骨灰都没了，更别说转世投胎了。那些长着几十条腿的大虫子到底算怎么回事？你们特管局是不是早就把我们卖给外星怪物当饲料了？！”
人群后头立马有人跟着起哄，唾沫星子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里乱飞。
“对啊！刚才那一晃荡，老子的后脑勺撞在钢梁上起了个大包！这玩意儿真能顶得住外面的真空？别特么是拉着咱们一起去火葬场吧！”
“我要回家！放我出去！就算是冻死在地下避难所里，也比被这些多足节肢动物嚼碎了强！”
哭喊声、咒骂声、推搡声混在一起，跟炸了锅的猪圈没两样。
几个维持治安的特管局年轻队员被挤得贴在防爆盾牌上，头盔都被抓掉了好几顶，手里的电击棍扬在半空，按也不是，收也不是，脑门上全是冷汗。
沈孤城踩着沉重的步伐从走廊尽头走过来，脸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刚结了黑痂。
他一把拽开挡在前面的年轻队员，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。
“吵什么吵？嗓门大能顶饭吃，还是能把冻了的地球重新暖回来？”
那壮汉见管事的来了，往前跨了半步，手里的扳手几乎要戳到沈孤城的鼻梁上。
“沈长官，少在这跟老子摆官架子！在昆仑的时候你们说听指挥能活命，现在活命了吗？连脚下赖以生存的泥土都不复存在！这破船漂泊在连星光都看不到的虚空深处，你们分明是瞒着我们，打算清洗人口！”
壮汉身后几个从前避难所的领头也凑了上来，眼神游移，话语却咬得极紧。
“沈头儿，不是弟兄们不讲道理。方舟的物资分配权、各区重力控制阀，总得交给各区代表共管吧？不然大伙心里不踏实，谁知道一觉醒来，会不会被悄悄扔进虚空？”
沈孤城面皮抽动了一下，心里的盘算比谁都清楚。
这帮人哪里是真怕沦为异兽口粮，分明是眼见被人管制，想趁乱抢权，抢夺优先的物资配额与话语权。
人性便是如此，安居暖室之中尚能恪守公序良俗，一旦落入逃难求生的绝境，半块压缩饼干，都能诱发性命相搏。
“共管？”
沈孤城冷笑一声。
“方舟是林指挥借来的，动力依托虫祖内核本源运转，你们连这艘船的供能原理都一无所知，拿什么共管？凭你手里这把八号扳手吗？”
壮汉被噎了一下，随即梗着脖子嚷嚷起来：
“少拿那个姓林的压我们！从头到尾他只露过虚影，谁知道他是人是鬼？说不定他早就死了，你们不过是拿着鸡毛当令箭！”
话音未落，整座巨型方舟毫无征兆地震动了一下。
那是船头闯入一片高密度星际尘埃带，外层护体金光和星际碎屑碰撞，震荡传导进来的惯性回响。
这一下颠簸沉而猛烈，底层舱室好几盏应急灯当场炸碎，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风道蔓延开来。
“塌了！船要散架了！”
“外星怪物要破门进来了！”
人群本就绷到极致的神经，瞬间被彻底击溃。前排几十人发疯一般往前冲撞，几十面防爆盾牌被撞得向后倾倒，拥挤踩踏的险情眼看就要在狭窄通道里爆发。
“都给老子站住！”
沈孤城拔枪朝天扣动扳机。
砰！
枪火在逼仄舱内一闪，子弹打在特殊材质的龙骨顶板上，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，反弹的流子弹擦着钢柱窜进通风管道，淹没在震天喧嚣之中。
根本无人听从。
绝望具备传染性，在封闭的钢铁囚笼里，恐慌蔓延的速度，远胜瘟疫。
有人跪在地上捶打胸口，有人把怀中襁褓搂得死死的，甚至还有人动手砸毁过道两侧的生态供氧箱，场面彻底失控。
心窍之内，林海洋盘膝端坐在十二品红莲中央，眼底深蓝色的算轨骤然收敛。
“老头子，底层民怨汹涌，第七区、第十二区的信仰网络已经紊乱，负面情绪正在侵染母气转化池。”
虫祖斜躺在方舟顶端的兽骨舵楼上，嘴里叼着半根草茎，翻了个白眼。
“老夫早就说了，拓荒者里搬弄是非的人不在少数。换作老夫早年的规矩，挑头闹事的直接丢去喂噬金蚁，余下的人立刻安分得如同鹌鹑。”
“然后呢？把所有人都吓破胆子，谁来供给你香火愿力？单凭你那几千万只只会啃噬铁皮的蚁群，又怎么冲开蛮荒界壁？”
林海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，神魂缓缓自莲台起身。
“谋划长远不能只靠威压，威慑只能稳住一时，要稳固根基，还要给众人希望；至于信仰，要让他们亲眼看见，倾覆的天，有人替他们扛住。”
话音落下，林海洋那一身流转翡翠光华的破界魂体，一步踏出心窍！
下一瞬，方舟内部承载浓缩生态地球的巨大穹顶天幕，悄然改换模样。
原本模拟出来的蓝天白云，翻涌开一层层温润的翠绿波纹。
这光芒并不刺目，还裹挟着泥土混着春草萌发的清新气息，在瞬息之间，顺着浓缩生态地球内的气流，扩散至方舟每一处舱室，每一个生活区的人，同时感知到了这股奇异的气息。
喧闹混乱的第七隔离区里，那个挥舞扳手的壮汉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抽动鼻子，怔怔抬眼：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味道？雨后青草的气息？这铁壳飞船里怎么会有这种浓烈的味道？”
紧接着，在方舟浓缩生态地球的天穹之上，一道万丈法相，自无边绿浪之中缓缓升腾而起！
那尊身影端坐于十二品青红莲台之上，面容清和，正是林海洋。
法相巍峨如山，垂落的衣袂化作漫天柔和的碧色光点，光点落在人的身上，便化作一缕暖融融的气流，渗入肌理骨缝。
方才被盾牌撞伤的小腿，痛感消散；
在极寒里冻坏、发黑坏死的手指，冻疮以肉眼消退，新生出细嫩皮肉；
连日不眠、心神耗竭的老者，脑海里撕裂般的痛楚，如同退潮一般消散。
走廊里的叫骂声戛然而止。
无数人仰头，呆呆凝望着天幕上横贯穹宇的庞大法相。
这一刻，哪怕是身处负三层无窗舱房的人，脑海之中，也清晰浮现出这尊如同神明般的虚影。
林海洋垂眸看向下方八千拓荒者分散各处的人群。
他没有居高临下的威严，也没有厉声呵斥，语气平和，如同在故土街巷同邻里闲谈，声音稳稳落进所有人耳中：
“我是林海洋，我们……活下来了！”
寥寥数语，不加修饰，却重于千言万语。
走廊里，那个一直紧紧护住怀中孩子的年轻妇人，膝盖一软，脱力跪倒在冰凉甲板上。
泪水滚落，砸在被工兵蚁打磨平整的钢板上，碎成数瓣。
活下来了。
没有殒命于极端寒冷的冰原，没有葬送在四维寒潮的降维抹杀之下，在那场足以粉碎行星的浩劫里，他们这些凡俗之人，活下来了！
“林指挥……是林指挥显灵了！”
人群里不知是谁率先哭喊出声，哭声裹挟着劫后余生的震颤，在空旷舱道回荡。
紧接着，此起彼伏的跪地声连成一片。有人失声痛哭，泪流满面，积压心底的委屈尽数爆发。冰河末期的灾难已经整整三年，无数同胞惨死，他们挣扎求生，侥幸活到此刻，还能置身这片浓缩生态地球之中安身，尚有机会，在浩渺宇宙里，还能憧憬打造属于人类新的家园。
方才还挥舞扳手、叫嚷着要共管物资的壮汉，瘫坐在地上，扳手哐当落地。他伏在甲板上，肩膀剧烈颤抖，嚎啕大哭。
哭声撕开层层回忆，故土田舍、旧日光景猛地浮现在眼前，他想起逃难进入地下避难所之后，母亲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，终究没能熬过这场浩劫，先行撒手人寰。他攥紧拳头，重重捶打自己胸口，失声嘶吼：我怎么这么犯浑！好了伤疤忘了疼！活着，就得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，怎能为了那点蝇头小利，带头闹事搅乱大局！待到哭声渐歇，他彻底清醒过来，心中幡然明悟——历经万难活到如今，好好活着，才是硬道理！
在这份撼人的伟力与再造之恩面前，凡人那些挑唆算计，渺小又可笑。
沈孤城靠在闸门旁，缓缓摘下作战帽，右手握拳抵在胸口。
他看着天幕上的林海洋，嘴角牵起一抹自嘲。
他执掌特管局数十年，信奉铁律、枪炮与严明的执行力，直到此刻才明白：文明失去母星庇护之时，律法兜不住动荡人心，能够托住万民心神的，唯有这神迹一般的希望。
漫天碧绿的治愈光雨持续洒落，方舟各区躁动紊乱的磁场渐渐平复。
八千拓荒者在痛哭与祈祷间，头顶缓缓浮起一缕缕肉眼难辨的白雾。
这是绝境逢生之后，人们毫无保留奉献出来的纯净气运与赤诚信仰！
数千道气运汇成长河，向上穿透层层甲板，化作一条横贯星空的乳白色洪流，奔涌向天幕上的林海洋法相！
“嘶……这般磅礴的愿力！”
心窍之中，林海洋神魂巨震。
海量香火愿力冲刷而来，不仅瞬间补满他推演引力轨道耗损的魂力，翡翠魂体之外，还慢慢凝出一层薄如蝉翼、带着古朴道韵的暗金光晕。
神道金身！
无需寻觅天材地宝，仅凭数千生灵生死关头凝聚的同心之力，便推着他的破界魂体，朝着实体化的神躯大步迈进！
除此之外，溢流而出的气运洪流，也反向滋养整艘方舟。
方才受星际尘埃摩擦而震颤的防御结界，在气运触及的一刻金光大涨，防御厚度直接暴涨三成，虚空乱流撞上去，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。
方舟舰桥顶端，长风掀动宽大黑袍。
虫祖盘坐在了望高塔之上，低头望着那条奔腾不息的气运长河，独眼中闪动着老谋深算的光芒。
他张开嘴，任由一缕分流的信仰愿力融入自身。
先前被高维黑洞引力震裂的右臂骨骼，在这份生生不息的文明气运滋养下，响起一连串骨节愈合的轻响，残留在体内的阴寒死气被逼出体外，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太空。
“嘿，这笔买卖划算。”
虫祖舔了舔泛黄的牙尖，嘴角扬起霸道桀骜的笑意，话语里藏不住张扬的野心：
“林小子，还是你们凡人心思多！有这股气运当薪柴，老夫就算驾着这艘大船直冲仙界南天门，也能把云端端坐的那些老东西撞出去二里地！”
星光深处，九颗以虫祖内核为本源燃料的人造恒星轰鸣运转，方舟撕裂虚空，朝着通往蛮荒异界的归墟通道全速突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