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那堆带着焦黑的墨玉粉末被劲风吹散，落进甲板的凹缝里。
虫祖站在黑骨龙楼顶端，枯瘦的五指朝虚空平平摊开，指甲缝里渗出三滴赤红黏稠的精血，悬在半空打着转。
那不是寻常的妖血，是开天时期积攒下来的始祖本源，刚一露头，周围虚空里翻腾的毒雾就被灼烧出刺鼻的白气。
“老头子，省着点抽，你这身老骨头刚缝补好，再掉两斤精血，待会儿进门连门槛都跨不过去。”
林海洋的神道金身在心窍深处盘坐着，指尖划拉出半圈金青交杂的母气，顺着经络往虫祖的掌心填补。
“跨不过去？老夫当年在混沌泥潭里泡澡，阎王爷见了我都得把生死簿往裤裆里塞，少废话，把你的算轨借老夫使使，那帮躲在青铜棺材里的鼠辈，在珠子里动了脏手脚，想把痕迹擦干净，做他的春秋大梦！”
虫祖粗粝的手掌猛地向下一翻，三滴精血被生生拍进那团悬浮的冰屑残渣里。
嗡！
原本死寂的碎末像是被泼了滚油，暗红与灰白两种气流绞在一起，爆出一阵类似生铁浸入冷水的尖锐爆鸣。
那些碎裂的画面没有顺理成章地铺开，反而被一股灰蒙蒙的冻气强行阻隔，像是一层被抹了牛油的糙纸，任凭本源精血怎么冲刷，露出来的全是一片混沌的雪花点。
“算力介入，阴阳对冲，拆它的引力拓扑。”
林海洋双目微闭，心窍里的十二品毁灭火莲轻轻一颤，一缕灰白色的纯阳火煞顺着经脉暴涌而出，直接顶在精血与冻气的交界线上。
虚空中那团纠缠的残气发出裂帛般的脆响。
下一刻，光影倒卷，时间被硬生生往回拽了三个时辰。
展现在眼前的，是蛮荒异界中州总枢那座绵延千里的主祭坛。
不过那座往日里商客云集、阵光通天的雄伟城阙，此刻已经看不出半点原本的模样。
主峰苍澜山的山体从中间被劈开了一道宽达百丈的巨大裂谷，滚烫的地煞火脉混着青黑色的泉水从地底喷出几十丈高，落在地上又被极度低温冻成泛黑的泥浆。
祭坛四周，横七竖八躺满了苍澜派修士与蛮荒妖族的残躯。
那些人身上的纳戒全被摘走，丹田被利刃挑开，连平日里藏在地底灵池里的三万枚灵石阵基，都被连根拔起，只留下一圈圈焦黑的大坑。
在祭坛正中央的青铜主阵枢下方，缩着一个满头白发、身形佝偻的老头。
洛苍幽身上那件平日里纤尘不染、绣满金线算盘图案的紫袍，此刻烂得跟叫花子的破麻布差不多。
他的左袖管空荡荡的，在风里晃荡，断臂处的骨茬参差不齐，挂着一层幽蓝色的冰棱，血还没流出来就被冻成了硬坨。
这老财迷仅剩的右手死死扣在阵枢底座那根暗黄色的石柱上，脚边扔着一本被翻得稀烂的账册，上面沾着大滩暗红色的呕血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洛苍幽剧烈咳嗽着，每咳一声，嘴角就溢出几块泛着寒气的内脏碎块。
他颤巍巍伸出两根沾满泥污的手指，在地上那本破账册上划了一道，嘴里含糊不清地碎碎念：
“苍澜主峰……折价八百四十万中品灵石……护宗十二都天水阵……亏空三千两百块极品水精……”
“老王八蛋，你这辈子除了数铜板，就没点别的事想干了？”
阵枢外围的废墟里，晃晃悠悠爬起来一个断了半边膀子的老道，正是挂名掌门的瘸腿苍澜太上长老。
老道胸口的天道血誓符文已经被冻裂了大半，嘴里喘着粗气，眼神发直地盯着头顶那片被撕开的苍白天空：
“走吧……洛师弟，中州完了，十万大山的地髓让人家一指头全抠走了，天极宗那几个藏在棺材里的老祖宗把家底全卖给了天外神人……咱们再守着这个破坑，连埋骨头的烂席子都捞不着！”
洛苍幽没抬头，仅剩的右手还在抠着石柱上的凹槽，把一块碎裂的万年灵玉往阵眼里塞。
“走？往哪走？”
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磨损的铁片在刮擦：
“黑市的盘口全让人家抄了，老夫存了三千年的私房底子，连本带利全压在通道那头的老虫祖身上……他要是回不来，老夫去九幽底下要账吗？”
“你疯了！眼前的可是域外高维度魔虫！仙庭三十六艘跨界战舟已经封了星路，还有那头伸进来的白手……那是上一纪元活下来的天道真身！”
瘸腿掌门急得跳脚，仅存的右手死命去拽洛苍幽的衣领：
“那老虫祖自个儿在域外指不定让人家炖成什么样了，你给他守门？你图他什么？图他管你要抚恤金，还是图他每次打完仗管你白拿三千颗寒泉丹？！”
洛苍幽身子晃了晃，甩开老道的手，整个人几乎趴在阵枢上。
“他虽然嘴碎……每次进货都把老夫的算盘珠子往下压三成利……”
洛苍幽抬起满是血污的老脸，那双平日里满是精明与算计的浑浊老眼里，此刻翻涌着一股子择人而噬的戾气：
“但他给的现银从不打白条！天极宗那帮杂碎许给老夫掌教大位，空头支票开得比天还大，转过头就把老夫的商路全给掐了！谁是贼，谁是客，老夫心里这把算盘，比你们谁都清楚！”
瘸腿掌门愣在原地，嘴角哆嗦了两下，没说出话来。
就在此时，头顶那片翻滚的苍白云海猛烈凹陷下去。
没有破空呼啸，也没有法宝碰撞的雷鸣。
整片天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掌从中间硬生生撕扯开来，露出了隐藏在维度夹层中的冰冷景象。
那不是三维世界该有的天体，而是一尊横亘不知多少万里的青铜神影。
那道身影通体泛着斑驳的绿锈，面孔模糊不清，只有两团仿佛能冻结万灵神魂的灰白光焰在眼眶处燃烧。
九座长达千里的青铜古棺围绕在神影四周缓缓旋转，棺盖缝隙里不断倾泻出惨白色的死绝冻气，如瀑布般砸向蛮荒大地。
整个十万大山的重力场在这一刻彻底扭曲，地面上的巨石不受控制地悬浮而起，随后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力量生生压成最微小的石粉。
青铜神影居高临下俯瞰着破败的祭坛，就像是行人在路边俯瞰一处即将被水冲毁的蚁穴。
一道枯瘦、细长、布满暗青色鳞片的手臂从神影长袖中探了出来，凌空一拂。
轰隆！
苍澜瘸腿掌门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，整个人连同周遭百里的废墟，直接被这股霸道无匹的高维力量抹成了一团平整的血色薄膜，紧紧贴在焦黑的地面上。
万物归于平面，连同微观粒子的跳动都被强行静止！
整座主祭坛，唯独剩下洛苍幽脚下的三尺方圆还在死死亮着一道微弱的暗金阵芒。
那是虫祖离开前，留在阵枢核心的一道五行化生阵脚。
但此刻，那道阵芒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，石柱表面崩开密密麻麻的裂痕，暗黄色的土髓疯狂外溢。
青铜神影的食指缓缓垂下，对准了通道的接引主枢纽。
那一指落下，跨维通道将从空间底层被彻底抹平，哪怕强如虫祖，也将被永久放逐在无边无际的维度乱流中，直到神魂耗尽。
趴在石柱上的洛苍幽突然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极难听，像是一只破烂的皮风箱在剧烈拉扯，伴随着大量的黑血顺着胡须往下淌。
“天道残骸？上一纪元的死剩种？你就是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，耍什么威风？老子就是化成齑粉，那也是磁力超强的金刚砂粒，钻进你的身体和神识海，搅的你彻夜心神崩溃，直到飞灰烟灭。”
洛苍幽撑着那条断臂，晃晃悠悠直起了腰板。
他仅存的右手猛地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！
砰！
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裂声，洛苍幽的紫府神海彻底洞开。
里面没有金丹，也没有元婴，只有一座堆积成山、散发着刺目仙芒的纯净宝库！
整整八百万颗极品灵石、三千块万年玄玉髓、还有苍澜派积攒了数万年的七十二口封灵箱，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引爆！
磅礴无匹的灵气洪流从他的体内喷涌而出，将他干瘪的肉身撑得像个圆滚滚的气球，皮肤寸寸裂开，露出了森白泛光的骨骼。
老头死死抱住主阵枢，双脚深深扎进滚烫的地脉熔岩之中。
他扬起那颗布满血痕的脑袋，死死瞪着天上那尊不可名状的青铜神影，染满鲜血的嘴巴咧开，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槽牙，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吼出声：
“老夫这辈子算尽天下账，唯独这笔给主上守门的买卖，老夫绝不亏本折腰！”
“给老夫……爆！”
轰！
洛苍幽的残破身躯与那座庞大到无法计量的灵石宝库，在同一息彻底自爆开来！
那不是寻常修士同归于尽的自爆，而是一位精通天下奇门阵法与数术生克的绝顶账房，以自己毕生修为与万年仙玉为薪柴，点燃的一场因果焚灭之火！
炽烈夺目的火光拔地而起，化作一道横跨万里的大道火墙，自十万大山的地底直插九霄云外！
赤红色的神焰中，浮现出亿万道纵横交错的算筹与铜钱虚影，这些虚影如同最坚固的锁链，强行卡在三维空间与四维裂隙的交界处，把整座跨界通道死死护在身后。
那只探下来的暗青色巨爪，重重拍在火墙之上！
刺耳的嗤啦声响彻整个蛮荒。
巨爪表面的鳞片被滚烫的灵火烧得卷曲发黑，竟被那股以命相搏的自爆巨力，硬生生阻隔在半空之中，半寸都无法向下压落！
整整三个时辰！
这道由血肉、神魂与无数仙玉堆砌而成的火墙，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，把蛮荒最恐怖的劫难，死死挡在了通道大门之外！
画面到这里，开始剧烈晃动起来。
虚空中回溯的光影如同被高温烤化的蜡油，一块块剥落、褪色。
然而，就在那漫天火海即将彻底熄灭、洛苍幽最后一点真灵也要化作灰烬的刹那。
天穹之上，那尊一直未曾真正露面的青铜神影，头颅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两团燃烧着死绝冻气的灰白光焰，穿透了重重崩塌的空间碎片，穿透了漫天飞舞的灰烬，竟像是穿透了整整三个时辰的时间长河，直接落在了方舟骨楼之上。
隔着虚空与时间的间隙。
那双冰冷、死寂、不带任何活人生气的灰色眼眸，与虫祖那只布满血丝的暴虐独眼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。
咔嚓！
悬浮在半空中的精血与冰屑残渣承受不住这种跨越时间的对视威压，当场化作了一蓬最原始的虚无微尘。
所有的光影尽数崩解，方舟舰桥重新归于昏暗。
只有外围九核恒星炉发出的低沉轰鸣，还在舱壁之间疯狂回荡。
甲板上一片死寂。
青木枯蝉的骨身深深陷进木板里，两只复眼中的幽绿磷光几乎被压得熄灭，连身上的倒刺都在剧烈打晃。
沈孤城在指挥室里死死扶着工作台，喉咙里往外吐着粗气，衣服后背被冷汗浸透得贴在皮肉上，两眼通红地看着雷达屏幕上彻底消失的能量反馈。
林海洋在心窍中缓缓站直了身躯。
他的破界魂体周围，阴阳五行母气疯狂翻涌，原本温润的神道金身之上，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深黑神纹。
那是怒意攀升到了极点后的天道反噬。
“老头子。”
林海洋的声音极轻，却冷得像是万载寒冰：
“那尊青铜神影，不仅把十万大山的地髓抽干了，它在通道出口的虚空夹层里，埋了整整七百二十柄天极宗的灭灵冰剑。”
“只要咱们的方舟一露头，那座剑阵就会直接把方舟连同后面的通道一起引爆。”
“洛苍幽拿命给咱们换了三个时辰的活路，人家在门后头摆了接风宴，等着给咱们全军送终呢。”
虫祖站在黑骨龙楼的边缘，没有立刻回话。
老怪物缓缓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只还残留着少许黑灰的手掌。
他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皮肉之中，暗金色的始祖魔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甲板上，发出滋滋的灼烧声。
良久，老怪物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，露出一抹狰狞到了极致的狞笑。
“借老夫的本金，杀老夫的人，还在老夫的家门口拉屎？”
虫祖猛地抬起头，那只浑浊的独眼深处，暗金色的古老齿轮轰然崩碎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足以吞噬诸天神佛的滔天煞海！
他缓缓扬起手中的暗金长矛，矛尖遥遥指向那片泛着死绝冻气的通道尽头，沙哑暴虐的咆哮声，瞬间穿透了方舟内每一个生灵的识海：
“白帝军团前压，金酸给老夫灌满撞角！”
“赤帝、黑帝、青帝、黄帝，五行逆转，开化生大磨！”
“沈孤城，把推进器的保险全给老夫拉断！”
老怪物的矛尖重重往甲板上一顿，整座千万里长的骨刺方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，如同一颗逆天而起的灭世流星，悍然撞向蛮荒大门：
“老夫倒要看看，是哪路王八羔子，敢收老夫这笔买命钱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