虫祖甩手的动作很慢，指头缝里那层混着地髓的油渣子啪嗒一声落在黑骨龙骨上，烧出一小缕带甜味的青烟。
舷窗外面，原先被金甲飞镰嚼碎的星兽残渣还在虚空里打着旋，可那股子狂欢的喜庆劲儿散得干干净净。
林海洋在心窍里盘坐着，眼皮搭下来，神道金身周围的推演符线不再拉伸，而是凝成了三截灰斑。
“老头子，你先别把脸拉得跟家里丢了八百头猪一样，咱们出门前，洛苍幽手底下压着十万大山的地火，还有三千条火毒蜈蚣护着主阵枢，按账面算，他就算打不过，把库房锁了跑路回黑市的能耐总该有吧。”
“跑路？你当他是那个只会数铜板的账房先生？大敌当前，他还是有点血性的。再说了，我把新建的神国那一摊子事都交由他负责，临危受命，做了土皇帝，他责任在身。总还会有些担当吧。”
虫祖两只脚板重重踏在甲板上，震得整座骨楼发出沉闷的呻吟。
老怪物的独眼盯着通道尽头，那片灰蒙蒙的雾气正在以一种极不规整的频率蠕动，边缘带着一层泛青的白霜，顺着两界的界壁往里渗。
“他要是顶不住，危急生命的时刻，他能跑，刚才捏碎传讯符的时候，就不会给老夫漏那一截本命精血，他连棺材本都折进去了，说明抄家的人根本没给他留任何退路。”
方舟的速度被压了下来。
不是推进炉熄了火，是前方的虚空太稠密了，像是在一锅刚熬好的浓浆糊里推车。
越靠近蛮荒异界的出口，周围飘着的物件就越杂碎。
最先撞上方舟的是半截断裂的阵旗，长达百丈，上面用朱砂画着的“苍澜”二字被削去了一半，旗面千疮百孔，裹着一层厚实的黑霜。
紧接着，是一具具残破的尸首。
有蛮荒妖修的，也有穿着苍澜派内门青袍的道人，身子扭曲成麻花状，胸口的金丹或者妖丹全被硬生生剜走，留下碗口大的空洞，边缘没有半点鲜血，全被冻成了惨白的冰碴。
在这些尸骸中间，还夹杂着成片成片被撕成两截的工兵蚁外壳，暗金色的甲壳上留着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。
沈孤城在主控室里通过传音符通报，嗓音粗砺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：
“林指挥，前面探测不到任何活物的心跳，热成像全是一片灰白，阻力系数翻了五倍，方舟前行受堵，速度减缓。再往前顶，前甲板的耐磨层要被那些漂浮的禁制残片刮秃了。”
底舱里原本松了一口气的八千凡人，此刻隔着厚厚的晶壁舷窗，看着外面密密麻麻漂过去的残肢断臂，连咳嗽声都憋了回去。
几个刚刚还在争抢压缩干粮的领头人，手里的铁饭盒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没人去捡。
舷窗外的太空成了坟场的万花筒，死人的数量太多了，而且都是他们这些凡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修仙者，尸横遍野，连绵百里，铺成了一条没有活气的血色星路。
林海洋的神魂在心窍里站起身来，指尖在虚空里轻轻一点，引出一缕极细的翡翠母气，顺着方舟的观察口探了出去。
母气刚碰到外围的灰白浓雾，嗤啦一声，青翠的颜色直接被染成了一层灰败。
“不是寻常的毒，也不是魔宗的煞气。”
林海洋眼角跳动了两下，把那缕被污染的母气掐断在心窍外围。
“里面掺了仙庭周天星斗大阵的星煞，还有上一纪元冰河里那种死绝的冻气，两种路数拧在一块，专破修士的紫府神识，难怪洛苍幽的生机印记连一息都没撑住。”
“老夫认得这味儿。”
虫祖的大手按在兽骨舵轮上，粗壮的手背上青筋暴起，皮肉下的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。
“当年仙界那帮杂毛在通天河堵老夫，用的也是这套断子绝孙的落井下石阵，不过那时候他们可没胆子把四维冰河里的脏水往自个儿阵盘里引。”
老怪物侧过头，冲着虚空深处喊了一嗓子：
“死蝉，别在后头装死，出来闻闻，这是哪路亲戚上门抄你的老底了！”
嗡的一声轻响。
方舟深处的碧绿禁区里，浮现出一道森白的影子。
青木枯蝉主动褪去了平时用来装样子的碧绿蝉蜕，显露出干瘪、惨白、布满倒刺的骨蝉真身。
那张没有皮肉的面孔上，两只复眼泛着暗绿色的磷光，口器里的白骨刺针上下磕碰，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“始祖，不用闻了。”
骨蝉的声音干脆刺耳，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剐蹭。
“十万大山的老树全死了，长生本源被抽了七成，老夫留在地底的三十万蜕壳，连一个都没破土，全成了冻死在泥里的干腊肉。”
青木枯蝉抬起一截锋利的骨足，隔空向前虚划。
一根细若游丝的惨白骨线从它的口器中激射而出，穿透了方舟外围的五彩光罩，如同一根刁钻的细针，扎进了前方翻滚不休的法则毒雾深处。
骨线在毒雾里游走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，周围那些灰白色的星斗符文试图缠上去，却被骨线上的死绝之气生生化开。
两息之后，骨线猛地往后一绷，像是钓到了什么沉重的大鱼。
“扯出来！”
虫祖暴喝一声，单手结印，暗金色的吞噬旋涡在掌心暴涨，硬生生在黏稠的虚空中撕开一条三尺宽的通路。
青木枯蝉的骨足剧烈震颤，白骨丝线上挂着一层深蓝色的寒霜，猛地往回一抽！
啪嗒。
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被骨线甩上了方舟的高台，在坚硬的黑骨甲板上骨碌碌滚了几圈，最后停在了虫祖的大脚板前头。
那是一颗算盘珠子。
只有鸽子蛋大小，通体是用南海沉香木和极品墨玉拼出来的，是洛苍幽平时别在腰间、从不离身的那把天机九宫算盘上的零件。
只是现在的算盘珠子，早就没了昔日温润的宝光。
半边珠子已经被黑血浸透，原本雕刻在上面的聚财符文被磨平了大半，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龟裂，最深的一道裂痕几乎把珠子一分为二。
而在那枚算盘珠子的正中心，赫然嵌着一个深深凹陷的指印！
那个指印很小，只有常人拇指的一半大，却泛着一种不属于三维天地的诡异平滑感。
指印周围的木质纹理不是断裂，而是呈现出一种被绝对低温彻底压平后的镜面状态，连木头最微小的孔隙都消失了。
“洛老头的本命算盘珠碎片！”
青木枯蝉的复眼疯狂闪烁，骨足上的倒刺根根倒竖起来。
“这算盘是她当年在黑市拿三具真仙遗骸换来的保命家当，向来是珠在人在，珠碎人亡。”
虫祖弯下腰，用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，把那颗沾着黑血的残珠捏了起来。
老怪物的指腹轻轻蹭过那个冰冷的指印，掌心那层暗金色的始祖皮肉，竟被那残留的冻气激得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
林海洋的破界魂体在心窍中一步跨出，目光落在那枚指印上，神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不是仙界仙尊的手笔。”
林海洋的算轨在那枚指印边缘扫过，虚空中顿时跳出一串破碎的公式。
“这种把空间结构直接抹平成平面的手段，是上一纪元那个躲在四维夹层里的旧天道残骸，它动手了，而且没有通过三维降维的笨办法，是直接隔着界壁伸进来的手指头。”
虫祖没有说话。
老怪物把算盘珠子凑到独眼前头，指尖运起一丝始祖精血，小心翼翼地渡了进去。
嗡！
算盘珠子内部，亮起了一点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般的青光。
那是洛苍幽的一缕神魂烙印，残破不堪，虚弱得连人形都聚不拢，只能在珠子核心化作一张模糊的面孔。
“洛掌柜，醒醒，别装死。”
虫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股少有的沙哑。
“欠老夫的三千颗寒泉丹还没结清，你的命就值这点利息？”
那点青光在精血的温养下，艰难地晃动了一下，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微弱神念：
“虫......虫老怪......”
神念里带着无法遏制的虚弱与怨毒，甚至还有一丝惨笑：
“这回......亏大发了......连老子的私房底子......全赔进去了......”
“谁干的？”
虫祖的脚后跟在甲板上碾出一个深深的脚印，坚硬的黑骨甲板甚至崩出了细密的裂缝。
“天极宗那个躲在棺材里的老杂毛......把界壁的坐标......卖了......”
洛苍幽的神念越来越微弱，青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：
“仙庭的三十六艘巡界战舟打头......后面跟着......跟着一只从天上落下来的白手......”
“神国的三道防线......只顶了半个时辰......”
“跑......别回中州......他们在大阵里......留了......”
话音未落，那枚算盘珠子表面的裂纹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芒！
咔嚓！
一声脆响，整颗墨玉沉香算盘珠在虫祖掌心彻底炸成了齑粉！
残留的恐怖威能并没有消散，而是在虚空之中化作了一片翻腾的惨白光幕。
光幕之中，显露出一幕令人通体发寒的绝望景象：
十万大山的地界已经彻底化作了冰川与焦土。
苍澜派的主峰被一柄从天而降的万里冰剑生生劈成了两半，护宗大阵像碎琉璃一样崩解。
主祭坛上，洛苍幽浑身是血，半边身子已经化作了冰雕，双手却死死扣着大阵的核心阵枢，嘴里疯狂吐着内脏碎片。
而在他的头顶上方，天空被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豁口。
豁口之外，没有雷霆，没有祥云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白冰原。
冰原深处，九座庞大如星辰的青铜古棺静静悬浮，其中最中央的那口古棺，棺盖已经被推开了一道缝隙。
一只惨白、细长、表面布满了暗青色细密鳞片的枯瘦手掌，正从那道缝隙中探出，跨越了无尽的空间与维度，食指轻轻向下，点在了十万大山的地脉核心之上！
轰！
大地沉沦，地髓喷涌！
整座蛮荒神国的五行根基，在那一指之下，灰飞烟灭！
光幕在这一指落下的瞬间轰然碎裂，化作漫天冰屑，飘散在冰冷的虚空之中。
方舟之上，陷入了一片近乎死寂的压抑。
青木枯蝉的骨身伏在甲板上，口器紧闭，甚至连翅膀都不敢再煽动一下。
心窍内，林海洋看着那飘散的冰屑，手指紧紧扣在十二品红莲的边缘，骨节突兀地顶着皮肤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洛苍幽断线前，在备用大阵里留下的倒计时，还有多久？”
林海洋的声音很平，平得让人心慌。
虫祖站在那里，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一小撮黑色的骨灰。
老怪物缓缓抬起头，那只浑浊的独眼深处，两枚暗金色的齿轮开始疯狂地逆向旋转，暴虐与毁灭的煞气自他体内不受控制地喷薄而出，将周围万里的毒雾硬生生逼退了三舍。
“还有半个时辰。”
虫祖的声音像是从九幽黄泉最深处磨出来的砂石，一字一顿：
“小的们，把恒星炉的阀门全给老夫焊死。”
“回家，杀人！血债血偿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