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。
暗红的血水顺着青铜门缝滑下来，砸在虚空凸起的锈斑上，溅开一圈灰白的沫子。
虫祖立在方舟前端的白骨堆上，身子板绷得像根拉满的硬弓。
老怪物眼眶里那枚暗金色的齿轮停了转动，喉咙底下一阵翻滚，干瘪的手指搭在龙脊骨刃的握柄上，指节扣得咔咔作响。
“林小子，你那张破符纸，是不是也跟着在这节骨眼上发热？”
心窍深处，林海洋的神道金身豁然站起，破界魂体外围的阴阳五行母气疯狂激荡。
原本塞在怀里的传讯符残片，此刻烫得发红，甚至透出一股焦糊的火星味。
“老头子，何止是发热，这玩意儿烫得我神魂都在冒烟。”
林海洋甩了甩手指，将一道金青色的算轨顺着虫祖的独眼硬生生投了出去：
“别光顾着盯那滩血，神识放出去，给老子把这扇破门的底细给摸透了，看看对面到底在装什么大尾巴狼！”
虫祖啐了一口唾沫，唾沫星子在虚空里直接被冻成了一颗小冰珠。
“放神识？老夫当年在归墟吃死人饭，都不敢随便拿神识往这种脏东西里扎，你倒是个不怕撑死的后生。”
骂归骂，老怪物眉心处的破界神印还是轰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两股截然不同却又互相嵌合的神念，拧成一根比钢针还要硬实七分的尖刺，顺着虚空笔直刺向那扇绵延千万里的青铜大门！
轰！
神念刚触碰到大门外层那厚达数丈的灰绿铜锈，林海洋的脑袋里便像是有十万面破锣同时在耳边狂敲！
没有法术轰鸣，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杀伐气象。
那是亿万生灵在世界崩塌、天地倒悬时的凄厉哀嚎！
“天道已死，众仙皆灭，何苦再争？降了吧，降了吧！”
“九万年修道，不如域外一场寒霜，道祖骗了我们，仙庭骗了所有人！”
“把孩儿的心肝剜出来供奉神明，可神明早已成了门上的枯骨啊！”
混乱、绝望、衰败、疯狂的怨念，如同决堤的黑色泥石流，顺着那道神识尖刺疯狂反噬倒灌！
林海洋的神道金身猛然一晃，胸口的十二品毁灭火莲火光骤然暗淡了三分。
老怪物虫祖更是闷哼一声，整条右臂上的伴生母气崩断了七八根，独眼里淌出一行金红色的血丝。
“呸！叫唤个什么劲！”
虫祖反手抹掉眼角的血，破口大骂：
“一帮死了几十万年的丧家犬，坟头草都没得长，还想在老夫脑子里摆灵堂？”
“闭嘴吧老头子，再吵吵咱们就真得给他们随份子钱了！”
林海洋的神念在火莲上方飞速结印，伴生母气化作一圈圈青黑色的磨盘，硬生生把倒灌进来的神魂尖啸给磨成了粉末：
“这不是普通的怨念反噬，这是信息过载，仙庭把那些被灭掉的文明最后的绝望全压在门板里当黏合剂了！”
就在两人神识强行稳住的刹那，变故陡生！
似乎是察觉到了活人的生机，青铜大门表面那些被锁链死死捆住的残破天体，突然齐齐震颤起来。
咔嚓，咔嚓。
干瘪的世界残骸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口。
一只只枯槁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巨大手臂，从那些裂口中缓缓伸了出来。
那些手臂有的长满惨绿色的尸毛，有的覆着断裂的暗金神甲，更有甚者，整条手臂都是由发霉的符文与金属齿轮粗暴拼凑而成！
“活人......”
“好新鲜的生机，好旺盛的血气......”
“把肉身借给老朽，老朽带你超脱这片苦海！”
沉闷而扭曲的低语在整片虚空回荡。
数以千计的远古神魔残魂，拖着挂满青铜倒刺的残躯，硬生生从世界残骸的孔洞里爬了出来！
它们没有下半身，脊椎骨被粗壮的铜钉死死钉在门板上，只能拼命伸长手臂，枯瘦的鬼爪在虚空中抓挠出一道道黑色的爪痕，直奔骨刺方舟的前端抓来！
整片虚空的气温骤降，甚至比方才的四维寒潮还要冷上几分，那是文明寂灭后留下的终极虚无。
方舟底舱里，沈孤城抓着操纵杆的手满是冷汗，看着光幕上密密麻麻扑过来的鬼影，嗓子眼直冒烟：
“林指挥！这帮陈年老粽子手太长了，距离咱们舰首只剩八百里！主炮打不打？再不打他们要扒拉咱们的船舷了！”
“打个屁的主炮，你那一炮轰上去，除了给这扇门挠痒痒，还能干啥？”
林海洋深吸一口气，神道金身在虫祖心窍内彻底舒展开来。
他看清楚了。
那些所谓的神魔残魂，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生命，它们眼窝里燃烧的不是神魂之火，而是一团团泛着灰白光焰的死绝规则。
它们在引诱方舟开火，只要方舟调动能量轰击大门，这股庞大的反震力就会顺着青铜锁链，将整个方舟吸进那些残破的位面裂口里，成为门上新的挂件！
“老沈，把所有推进炉全给我关了，把储备能源切到生态舱，连一丁点火星子都别给我冒出来！”
林海洋果断下令。
沈孤城虽然急得脚底板发烫，但军令如山，咬着牙一把拉下了总闸。
庞大的骨刺方舟瞬间失去了所有动力，像是一块毫无生机的巨大死铁，顺着惯性在虚空中无声滑行。
而与此同时，林海洋的神魂穿透虫祖的眉心，立在始祖法相的头顶之上。
“老头子，借你三钱始祖火，我来给这帮要饭的上一课！”
虫祖咧嘴一笑，枯瘦的大手猛然拍在胸口，一缕纯正的红莲业火从心窍喷薄而出，落入林海洋掌心。
林海洋双手合抱，神道金身内部的阴阳母气与红莲业火交融在一处，化作一道至纯至正的青白神光！
没有狂暴的杀气，没有毁灭的威能。
那只是一抹纯粹到极致的清辉，如同一盏悬挂在无尽永夜中的孤灯，顺着方舟的舰首，自上而下，平平淡淡地扫过了那座千万里高的青铜大门！
嗡！
清辉所过之处，那些伸长脖子、面目狰狞的神魔残魂，像是被烙铁烫到的野狗，齐齐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，忙不迭地缩回了残破的世界裂口中。
而在这一抹清辉的映照下，整座青铜巨门的真实构造，终于毫无保留地在所有人眼前彻底显露出来！
方舟避难舱内，原本嘈杂的人群，在看清光幕上的景象后，连咽唾沫的声音都彻底消失了。
死寂。
一种足以让人骨头缝发凉的绝望，在整座战舰内悄无声息地蔓延。
那座青铜大门上挂着的，哪里是什么锁链装饰？
那分明是一座由无数个被毁灭的位面，层层叠叠堆砌而成的终极屠宰场！
大门的左下角，整整三万颗巨大的星辰被一种近乎神迹的手段压成了扁平的圆盘，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灵纹。
灵纹早已干涸发黑，里面嵌着无数身穿道袍、手持断剑的修士尸骸，有些尸骸甚至还保持着结阵抗敌的姿势，却被冰封在万丈坚冰之中，化作了一块巨大无朋的修仙位面墓碑。
而在大门的右侧，是一座庞大到连视线都无法尽收的钢铁大陆。
那是一座发展到了极致的机械文明，数以亿计的万米战舰被某种不可抗拒的伟力揉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球，无数齿轮与核融核心被生生冻结在绝对零度的冰晶深处，表面的涂装早已斑驳，只剩下一行行冰冷的机械代码在暗红的锈迹下若隐若现。
更上方，还有漂浮着巨大龙骨与枯萎世界之树的魔法位面，整座大陆被从中间劈开，数以百万计的精灵与神明被青铜长矛钉在树干上，体内的魔力被抽成了一条条幽蓝色的光带，源源不断地注入青铜大门的核心枢纽！
修仙、科技、魔法、神魔......
诸天万界，亿万文明！
凡是曾经在这片宇宙中璀璨绽放过的火花，此刻全被剥夺了所有的生机，像是猎人挂在木屋门前的兽皮，整整齐齐、冰冷残忍地陈列在这扇绝壁之上！
它们不是祭品。
它们是维系这扇大门运转、维持那座旧天道封印的纯粹电池！
“这不是装饰......”
林海洋立在虚空风口，神道之躯在狂风中猎猎作响，声音顺着方舟的通传阵法，重重砸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：
“这是旧天道的屠宰场，也是它三十万年来的战利品陈列室！”
方舟大舱内，八千凡人呆呆地看着光幕。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双膝一软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滑落：
“完了......全完了......修仙修到尽头，也不过是门上的一撮烂铜，咱们争个什么劲？咱们还能往哪逃？”
不仅是凡人，就连甲板上的五大始祖灵虫，在这一刻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。
水系始祖庞大的身躯盘成一团，那颗巨大的脑袋搭在甲板上，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被抽干的龙尸，嘴里喃喃自语：
“三十万年前的老账，他们真的把诸天万界全给平了......洛苍幽那老骨头算得没错，仙庭早就不是仙庭了，他们自己也成了这扇门上的看门狗。”
青木枯蝉那具通体雪白的骨架立在桅杆顶端，白骨刺针深深扎入木梁，发出一阵阵沙哑的摩擦声。
唯有虫祖。
老怪物立在骨舟刁斗之上，黑袍下的身躯挺得笔直，独眼冷冷扫过那些挂在门上的位面残骸，嘴角扯开一个极难看的弧度，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：
“老子当年就觉得纳闷，归墟底下那些老不死的神仙都死绝到哪去了，合着全在这儿挂腊肉呢。”
老怪物转过头，看向心窍里的林海洋：
“小子，吓尿了没有？”
林海洋轻笑了一声，神道金身在火莲上盘膝坐下，伸手拍了拍有些发麻的膝盖：
“吓尿倒不至于，就是有点心疼。”
“心疼啥？”
“心疼这扇门上的废铁要是全拉回地球炼钢，咱们能造多少艘航母。”
林海洋嘴角勾起一抹痞气，眼底却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：
“老头子，既然大家横竖都是个挂在门上的下场，那凭什么咱们就得当那个挂件？”
虫祖闻言，喉咙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怪笑，震得胸口的骨纹一阵乱闪：
“对胃口！老夫横行蛮荒亿万年，只有老夫吃别人的份，谁敢拿老夫当腊肉挂，老夫就崩碎他的满嘴牙！”
老怪物抬手向前一指：
“林小子，你看残骸的最顶头，那块大陆是不是看着有点眼熟？”
林海洋神念顺着虫祖所指的方向望去。
在整座青铜大门的最顶端，在那片几乎要没入虚空混沌的最高处。
一截庞大无匹的大陆残片，正被九根粗壮如山脉的青铜巨钉，死死钉在大门的横梁之上。
大陆残破不堪，到处都是断裂的灵脉与干涸的血海，十万座焦黑的山岳在风中无声耸立。
那是蛮荒异界！
蛮荒异界最核心的十万大山，竟然在仙庭与旧天道的暗算下，被生生剥离出了三维宇宙，硬生生钉死在这扇大门的最顶端，充当了封死两界通道的最后一把锁！
而在那截大陆的边缘，大片大片的土黄色灵脉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，化作灰白色的死绝粉末，飘飘洒洒地落向深渊。
那是洛苍幽用命换来的时间，正在一分一秒地见底。
“备用阵法的时间......”
林海洋眼底的算轨飞速收缩：
“只剩不到九个时辰了。”
如果九个时辰内不能破门而入，蛮荒异界留在三维世界的最后一点根基就会彻底被青铜巨门吸干，到那个时候，两界通道彻底断绝，方舟上的八千生灵，连同这十亿虫军，都会成为这片四维夹层里的永久孤魂！
“九个时辰，够老夫抽三锅旱烟了。”
虫祖冷哼一声，脚下一跺，骨刺方舟在无声中缓缓向前滑行，向着大门中央的缝隙不断逼近。
随着距离越来越近，四周的重力场变得愈发狂暴，方舟外壳的钢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。
避难舱内的光幕上，大门中央那道贯穿天地的裂缝被无限放大。
而在那道裂缝的正中央，先前虫祖与林海洋感知到的那一团暗红血光，终于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。
那是一团包裹在粘稠血雾中的残破战车。
而在战车的车辕下方，在血光最为浓郁的核心处。
一件巴掌大小、通体布满裂纹的物件，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，随着蛮荒地脉的微弱脉搏，一下，又一下，顽强地散发着淡淡的黄铜光泽。
林海洋的瞳孔猛地收缩，整个人霍然从心窍火莲上站起！
那是一面算盘。
一面用最寻常的沉香木做框、用凡铁打制算珠，边角处早已磨得光秃秃、甚至还缺了三颗算珠的旧算盘！
算盘的底框上，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极浅的小字：
“苍澜外门杂役洛苍幽，欠灵石三块，记于丙子年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