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底框上的字迹很浅，刻工毛糙，竖笔歪斜。
林海洋在心窍里定住，神道金身的指端悬在半空，那道原本划向虚空的推演金线停了下来。
那是洛苍幽随身带了几百年的老物件。
当年在中州黑市的泥水坑里，洛苍幽蹲在避风的破布棚下，兜里揣着半块火煞晶垫脚，手里就是这么一下一下拨弄着这把磨平了棱角的沉香木算盘。
算盘珠子响一声，进账三厘灵石；响两声，扣去半两耗损。
“老头子，算盘挂在那儿，人呢？”
林海洋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多余的起伏。
虫祖立在骨刺方舟前端，那只枯槁的独眼直勾勾盯着大门缝隙里的算盘，嘴唇抿成一条干瘪的细线。
老怪物慢条斯理回话。
“还能在哪？给人当柴火烧了，或者给人拿去垫脚了。”
虫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石板上。
“他那两条腿本来就瘸，早年间在断脊山挖矿让人踩碎了膝盖骨，走不快。”
“老沈，把方舟定在原地，抛下九重地锚，别往前挪半寸。”
林海洋的神念穿过心窍，落进底层指挥室。
沈孤城在操控台前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，手指按下排气阀，把战舰主引擎彻底截断。
“林指挥，你们真要肉身过去？前面那片地方，雷达传回来的阻力指数跳得跟发羊癫疯一样，每往前走一步，承压得翻上八倍!”
“八倍也是路。”
林海洋切断了传讯。
老怪物转过身，独眼扫过甲板下方的阴影。
“青帝，火毒，把你们兜里的压箱底物件掏出来，别装死。”
趴在桅杆高处的青木枯蝉骨架微微晃了一下，两只灰白复眼转动半圈，森白骨足从木梁里拔出，口器里的白骨刺针上下轻磕。
“始祖，前头那是死地，仙庭拿三十六部神将的死魂炼成了门神，咱们现在过去，等于拿肉包子砸狗，有去无回。”
“叫你去你就去，哪来那么多废话？”
虫祖抬脚踩在骨舟刁斗边缘，身形拔地而起，化作一道暗金遁光脱离方舟护盾。
青木枯蝉嘴里的刺针抖了两抖，终究不敢违逆，森白骨架化作一道惨白流光紧随其后。
紧接着，数万只通体泛着幽冥阴焰的火毒蜈蚣从甲板缝隙里涌出，头尾相衔，密密麻麻串成两条暗红色的火链，护在虫祖身体两侧。
百里空域，瞬间被抛在方舟身后。
才刚跨出三十里，整片虚空的气压骤然一变。
这不是寻常的灵压，那是重重叠叠的星辰质量被强行压缩在虚空夹层里形成的排斥力场。
空气沉得如同灌了铅水的水银，老怪物身上的黑袍瞬间贴紧了皮肉，骨骼之间发出嘎吱嘎吱的抗力声响。
每往前挪动一丈，周遭的压力就沉重一分。
林海洋在心窍里调动阴阳五行母气，金青色的算轨飞速化解着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沉重力道。
“老头子，慢点走，前头每一步都顶着几千座生铁大山的重量，你的右臂骨头刚接上，别又给压劈叉了。”
“压不劈叉。”
老怪物脚步踏在虚空中，每一步落下，脚底板都在空无一物的虚空里踩出一个凹陷的气旋。
他的金甲战袍在狂暴的虚空乱流中被撕扯成细碎的破布条，随着风声猎猎飞卷。
虚空前方，那扇高不知几千万里的青铜巨壁越来越近，斑驳的绿锈在眼眶里不断放大。
突然。
大门表面那层厚达数丈的灰绿铜锈底下，毫无征兆地裂开了无数条细缝。
密密麻麻，成千上万。
一只只散发着冰蓝冻气的怪异眼球，从那些铜锈裂隙里挤了出来。
那些眼球没有眼睑，眼眶由发霉的铜钱串联而成，瞳孔泛着刺骨的极寒蓝光，齐刷刷转动，死死锁定了半空中的虫祖。
死一般的虚空里，尖锐且重叠的嘲弄声突兀响起。
“又来了一个送死的虫子……”
“三十万年了，蛮荒的余孽还是这么喜欢往绞肉机里钻。”
“看看他身上那层破皮，连道体都快散架了，也敢来收账？”
低语声像细密的骨针，顺着神识海的防御死角拼命往里扎。
那是高维死绝法则残留的怨毒意志，每一个字音都在试图唤起神魂深处的绝望。
火毒蜈蚣群受到这股极寒音波的冲击，腹下的红莲印记大片大片暗淡下去，几只冲在最前头的蜈蚣甚至被当场冻成了灰白石条，从高空笔直坠落。
青木枯蝉那副白骨真身更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骨足上的骨纹一层层被压得暗淡无光。
“始祖，退吧！这帮眼珠子在抽咱们的寿元，老夫骨头缝里的长生髓快被冻硬了！”
青木枯蝉尖叫着收缩骨翅。
“退你娘！”
老怪物脚步不停，脚掌踏在虚空之中，踩得虚空发出雷鸣般的闷响。
虫祖双拳死死攥紧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肉中，暗金血液滴落虚空。
血液还没落下一丈，就被周围狂暴的重力场压成扁平的血珠，但老怪物面皮紧绷，枯瘦的身躯顶着狂乱的风暴，一步踩上了青铜大门最外围的迎宾石阶！
轰隆！
石阶表面浮现出万道灰白的防御阵纹，排斥力场瞬间翻了十倍。
老怪物的右肩伤口崩裂，金红色的鲜血顺着衣袖淌下，但他整个人像是一根钉在地基里的精钢大桩，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他的独眼里，暗金色的齿轮彻底咬死，声音穿透那些嘈杂的低语，字字砸在铜壁之上：
“老洛……你给本座留下的账，本座亲自来收！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狂暴的本源煞气自老怪物体内轰然爆发。
林海洋在心窍中双手掐诀，神道金身猛然一引，十二品毁灭火莲的本源火种化作一道笔直的暗红火线，直直穿透大门前方的排斥光幕！
滋啦一声巨响！
青铜大门表面的数千只冰蓝鬼眼被火光一撩，发出凄厉绝伦的尖叫，纷纷爆裂成淡蓝色的脓水，忙不迭地缩回铜锈裂缝深处。
狂暴的阻力骤然一空。
老怪物右脚重重踏在大门正中央的石台上，整座千万里长的绝壁随着这沉重的一脚剧烈震动了一下。
青铜巨门最深处，隐约传来机括齿轮卡死的沉闷巨响，仿佛某座庞大的防御中枢正在强行纠正运转轨迹，酝酿着下一次更为猛烈的反击。
但此时此刻，狂风吹散了缠绕在中央的一缕黑雾。
大门接缝处的那半截战车彻底显露出来。
战车前端，两根粗壮如山峰的青铜锁链斜刺向下，死死穿透了一具挂在车辕上的残破躯体。
那具躯体已经被四维死寒抽干了所有气血，下半身早已化作泛着青灰色的坚硬岩石，双手却依然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姿势，死死抓着那柄算盘的木柄。
星光从方舟的方向斜斜照过来，照亮了那具残躯仰着的面孔。
那张满是干枯血污的老脸上，双目紧闭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、极其市侩且嘲弄的冷笑。
而在他的胸腔正中央，一颗已经被挖去大半的心脏位置，残留着半截断裂的青铜阵匙。
钥匙的尾端，刻着苍澜派独有的水波暗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