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空青铜巨门的震颤顺着星轨蔓延，门缝深处的铁蹄踩踏声一层盖过一层。
虫祖踩着石阶走回战舰甲板，脚板踏在铁板上，发出沉重的闷响。老怪物掌心里托着那团温润的木系青气，护着洛苍幽残存的干枯头颅，右肩裂口处的骨头茬子在伴生母气里微微错动。
方舟深处的闸门层层开启，重型液压轴承发出低沉的呻吟。
生命温床舱室位于整艘方舟的最底层，中央立着一株数千丈高的青木古树主根。那是早先吞噬千年青木灵脉后培育出的核心根系，根须表面泛着厚实的苍翠光泽，扎在厚厚的培养液与灵泥深处。
老怪物走到主根的正中心，那里自然生出一个尺许宽的凹槽，周围缠绕着八十一根最为粗壮的生机导管。
“放进去。”
林海洋的声音在始祖心窍深处响起，神道金身十指虚按，伴生母气在经络里匀速梳理。
“得先把那股四维极寒压住，不然这株古树的根须挨着就得冻脆。”
虫祖没吭声，只是将左手平平伸出，把那颗头颅轻放在青木凹槽当中。
头颅刚碰到树皮，断颈处立刻腾起大片灰白色的冷雾。那些残留的四维死寒察觉到了旺盛的木系生机，如同闻见血腥的蚂蝗，顺着导管疯狂逆流钻入，主根表面肉眼可见地结出一层厚重的白霜，木质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碎裂声。
“嘶……这玩意儿邪门得很。”
青木枯蝉的骨架从舱顶的吊架上倒挂下来，森白的骨翅收在背后，口器里的白骨长针颤巍巍对着霜层点了一下。
“老奴在万木之森呆了那么多年，从没见过能直接把木行本源冻成石粉的寒气。寻常仙丹塞进他嘴里，不等药力化开，丹药自个儿就先冻碎成冰渣了。”
枯蝉复眼滴溜溜转了一圈，干瘪的胸腔起伏两下。
“始祖，老奴那蜕下来的九张老蝉蜕，倒是能垫在他脖子底下挡一挡。不过老奴这蝉蜕万年才落一片，耗了可就真没了，您看回头能不能从黑市折算两千块上品灵石补给老奴？”
林海洋在心窍深处嘴角扯了扯，神念冷冷扫过这只算计到骨子里的骨蝉。
“枯蝉，你那蝉蜕当年在万木之森当移动血包的时候，仙界大能在上面留了多少因果印记？现在拿出来垫，是想帮老洛化寒，还是想让仙庭的神念顺着你的烂皮直接摸到温床的阵眼？”
枯蝉的骨翅猛地收紧，两根长针缩回半寸，不再言语。
青木枯蝉嘴上说得好听，心里无非是怕四维极寒顺着主根烧到它寄宿的木系温床，想借机把沾了因果的旧蜕处理掉，顺便敲一笔保命灵石。
虫祖始终没有转头看枯蝉一眼。
老怪物伸出右臂，掌心的暗金皮肉寸寸裂开，逼出一滴泛着淡紫火星的始祖精血。那不是生机血，而是混杂了十二品毁灭火莲火毒的暴烈煞血。
血珠滴在洛苍幽残破的断颈切口上。
轰的一响，暗红色的业火顺着断口蔓延开来，以毒攻毒，死死咬住那些试图向外扩散的四维极寒。两股截然相反的毁灭法则在皮肉交界处互相抵消湮灭，化作一股股带着硫磺味的青烟，被头顶的排气阀迅速抽离。
“林小子，算盘拿来。”
虫祖沙哑开口。
林海洋在心窍内抬手一招，伴生母气将洛苍幽至死攥在掌心的那柄算盘托起，平平稳稳地摆在头颅前方的木台上。
算盘表面的血迹已经被火莲热力烘干，凝成暗红的硬壳。“三两七钱”和“清账”两枚算珠，被死死卡在原位。
“他这辈子就信这玩意儿。”
林海洋轻叹一声，金青色的算线自指尖溢出，顺着算盘的木梁蔓延，编织成一张繁密的大网，将洛苍幽眉心的“九幽第十层”残片彻底裹住。
“蛮荒老家的五千万门人，全指望他这张账单活着。老财迷把自己的命做成扣子，咱们要是踩空一步，这笔买卖就算彻彻底底赔光了。”
虫祖从怀中摸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灰蓝极寒晶石。那是早先在寒泉底部封装的样品，内里封着一缕极其精纯的冰河本源。
老怪物五指合拢，掌心生出暗金骨刺，硬生生将那枚晶石捏成粉末。
“他死不了。”
虫祖的声音平板得听不出起伏，将粉末均匀洒在青木古树的根须外围，利用极寒相互排斥的特性，在凹槽四周强行构筑出一圈稳固的寒冰屏障。
“等打完了这一仗，老夫带人掀了仙庭的养魂池，给他重塑一副万年玄玉骨架。这老财迷要是醒过来发现自己少了一根脚趾头，能在老夫耳边念叨八百年。”
伴生母气与青木生机彻底交融，形成一个闭环的光茧，把洛苍幽的头颅和算盘完完全全封印在主根深处。光茧表面，五行流转，微弱的水波纹在内层缓缓浮动，终于把最后那一缕残魂的生机稳稳吊住。
舱室内的温度逐渐回升，但老怪物身上的煞气却没有散去半分。
舱门之外，虚空青铜巨门的门缝中，怪笑声愈发刺耳。
呜——！
长长短短的骨角号声穿透虚空，在星海之中激荡开来。那号声混杂着高维生灵特有的刺耳音波，震得方舟外层的合金蒙皮嗡嗡作响，不少避难舱里的凡人耳孔溢出鲜血，痛苦地抱头蜷缩在地上。
“听听，始祖大人！”
门缝后的虚空里，天极宗残存大能的神念裹在风暴中，尖利地咆哮着：
“洛苍幽的脑袋好吃吗？他的元神被老夫用天绝钉抽了整整二十九天，每一寸骨髓都嚼碎了！蛮荒已经姓了仙庭，这扇门后就是万劫不复的冰河大墓，你们这群丧家之犬，滚回下界的泥坑里去吧！”
嘲弄与号角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声浪大网，试图撕扯方舟内部的防御心智。
沈孤城在指挥室里按着总控台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两指高，却死死咬着牙，没有下达任何开火指令。
他在等。
整座方舟的八千凡人，数百名异能者，全在等。
沉重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响起。
虫祖从生命温床走出来，穿过狭长的钢铁回廊，一步一步踏上方舟顶端的白骨指挥台。
老怪物的右眼眶依然是一个可怖的血洞，金红色的血液已经干涸，挂在颧骨上形成一道狰狞的血痕。左眼那只独眼亮得吓人，没有半点情绪波动，冷冰冰地倒映着前方那扇高耸入维度的青铜绝壁。
甲板下方，无边无际的虫海早已列阵完毕。
噬金蚁后身披九彩母皇战甲，巨大的暗金巨螯在虚空中微微开合，身侧盘旋着数以百万计的金甲飞镰，翅刃在高频震颤中切开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虚空裂纹。
撼地龙龟虫庞大的身躯化作方舟最厚重的底托，暗黄色的背甲上仙纹密布，沉凝的气息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崇山峻岭。
狱火炎魔蝶悬在半空，双翼展开遮蔽半边苍穹，红莲业火不再外放，而是尽数内敛在骨骼经络之中，将身周的虚空烧得泛出透明的波纹。
水系始祖盘踞在右侧翼，玉质鳞甲温润无瑕，幽冥死水化作数万条看不见的暗丝，在虚空缝隙里悄无声息地布设陷阱。
十亿五行虫军，整整齐齐排布在方舟四面八方，暗金色的甲壳接连成片，在幽暗的星空中泛着森冷的光泽。
没有任何一只灵虫发出声响。
整片星海被这股庞大到极点的杀意压得彻底凝固，连翻卷的虚空乱流都在虫群前方硬生生停滞下来。
青铜大门后的号角声似乎察觉到了不妥，音调开始变得尖锐而慌乱。
老怪物立在舰首，任凭罡风吹打着破烂的袍角。
他没有回头去看方舟避难舱里那一双双惊恐而期盼的眼睛，也没有去看心窍深处林海洋推演出的千万道伏兵轨迹。
老怪物缓缓抬起枯瘦的右臂，食指笔直地指向前方那座高耸入云的青铜大门。
喉咙深处，挤出八个毫无温度的字：
“不留活口，吞噬一切。”
轰！
没有口号，没有呼喊。
十亿虫军在同一刹那，单膝跪地，前足重重砸在战舰装甲与虚空节点之上！
暗金甲壳与五彩尾翼在深空之中震颤出足以撕碎恒星的恐怖音爆，庞大的杀气化作实质的暗红血芒，自每一只灵虫体内冲天而起，直贯斗牛！
整座千万里长的虚空方舟，在这一刻彻底与全军本源并网！
嗡——！
方舟外层的所有重型阵纹瞬间亮起刺目的血光，防御大阵的能量流转速度直接推到了极限，将八千生灵的气机与十亿战虫紧紧焊死在一起。
这是不留退路的死斗姿态。
要么踏碎门后的埋伏，要么全军覆灭在虚空夹缝之中。
然而，就在杀意冲破星穹的瞬间。
嘎吱——！
青铜大门正中央，那道原本只有数尺宽的门缝，突然发出一声刺耳欲聋的金属呻吟。
一股令人作呕的蓝白粘液，如同溃堤的脓血，顺着门缝的接缝处汩汩流淌出来。粘液滴落在迎宾石阶上，坚硬的虚空黑石竟然在一瞬间被化解成一滩滩苍白的泡沫，散发出一股能够溶解万物生机的恐怖法则。
门轴剧烈颤抖，沉重的大门被外力从内向外缓缓推开。
沉重而整齐的踏步声，在粘液横流的门洞深处响起。
一队队身披蓝晶重甲、体型高达百丈的高维巨怪，手持泛着死绝寒光的断头重戟，迈着震碎星轨的步伐，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渊深处，森然整队踏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