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钉的尾端扎在门轴正中，黑血顺着青铜门板往下滑，冻成了暗紫色的疙瘩。
那张从虚空深处挤出来的冰雪巨脸还在笑，眼珠子里挂着的霜花簌簌往下掉，把迎宾石阶铺了厚厚一层白渣。
“拔啊，怎么不拔了？”
巨脸张开大口，吐出的风带着刺骨的死味，刮得整座骨刺方舟嘎吱作响。
“当年蛮荒神国纵横三界，堂堂始祖，如今连给自己看门狗收尸的胆量都没了？”
嘲笑声在大门两侧的青铜壁上撞来撞去，震得人耳根子发麻。
老怪物的手掌停在钉尾前三寸。
掌心的皮肉裂开，暗金色的稠血滴在黑铜长钉上，刚一挨着，那根九丈长的大钉就泛起一层灰白色的细密雷纹。
洛苍幽挂在长钉上的头颅跟着猛烈晃动，眉心处仅剩的一星半点生魂，被雷纹勒得几乎要当场散架。
“老头子，别硬来！”
林海洋在心窍里厉声喝止，金青色的算轨在他指尖飞快划过，把长钉上的阵纹拆成了成千上万道碎片。
“这钉子连着上古纪元的天道灭绝咒，根本不是寻常的法器。你现在只要用蛮力往外拔一寸，咒文立刻就会把老洛最后一点真灵炸成飞灰。对方压根没想靠这根钉子挡住你，他们就是要把老洛当成人肉炸弹，逼着你自断手脚！”
老怪物的眼眶里，暗金齿轮早成了碎渣，左眼那只独眼却睁得极大，眼眶边缘全是崩裂的青筋。
他喉咙里翻滚着粗重的喘息，枯瘦的五指硬生生悬在虚空中，连指肚都在微微发颤。
那不是怕，那是怒到了极处，浑身骨头架子在跟体内暴走的煞气死顶。
“仙庭这帮杂碎，买卖做不过人家，净玩这种阴沟里的下三滥。”
老怪物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沙哑得像两块磨刀石在互相啃咬。
“始祖，让我来吧。”
水系始祖庞大的身躯从方舟底舱探出，青黑色的玉质鳞甲在虚空中泛着幽光，两根修长的龙须耷拉在嘴边，显得格外精明。
“老奴用幽冥死水顺着钉子缝渗进去，一点点把咒文泡软。不过这买卖费力气，少说得耗去老奴三成水性本源，事成之后，始祖那六颗万年玄玉丹，可得再加两颗润喉才行。”
“滚一边去！”
趴在桅杆上的青木枯蝉嘴里的白骨刺针上下乱碰，森白的骨翅扑棱了一下，发出干涩的冷笑。
“长虫，你那点死水灌进去，老财迷的残魂先得被你冻死一半！老夫当年在仙界神将脖子上吸过血，这灭绝咒认的是生机，你越用外力顶，它收得越紧。依我看，不如直接连门板一起轰烂，反正这老财迷早就咽气了，保个全尸有什么用？死人哪有活人要紧！”
青木枯蝉口器里的长针吐出两寸，复眼滴溜溜转动，显然是怕大门深处的冰雪怪物杀出来，打算劝老怪物断尾求生。
“青帝，你再多嘴一句，老子先把你的骨翅掰下来烤了下酒！”
赤帝大元帅狱火炎魔蝶在方舟上方卷起滔天烈焰，翅膀上的红莲业火烧得虚空滋滋冒烟，两只巨大的复眼死死瞪着桅杆上的枯蝉。
撼地龙龟虫庞大的身躯趴在虚空中，暗黄色的背甲上神辉流转，重重哼了一声，震得方舟底舱的钢板嗡嗡颤鸣，显然对枯蝉的话极度不满。
白帝噬金蚁后则带着数百万金甲飞镰盘旋在大门左侧，暗金色的巨螯开合不断，金煞之气凝成一片锋利的刀网，随时准备撕咬扑出来的寒潮。
五大元帅心思各异，平日里斤斤计较，可面对那根钉死洛苍幽的长钉，谁也没敢贸然出手。
“吵够了没有？”
林海洋的声音穿透心窍，冰冷如刀，压住了所有的躁动。
虫祖的右臂突然垂了下来。
他没有再去握那根长钉，反而缓缓抬起枯瘦的左手，拇指指甲在食指指尖狠狠一划。
金红色的始祖精血从指尖涌出，没有半点腥味，反而散发出一股浓烈到极致的生生造化之气。
虚空中翻卷的死寒被这滴血液一冲，竟然在三尺之内退得干干净净。
“老头子，你疯了？”
林海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你左肩伤势还没好利索，黑洞核心还在肚子里乱撞，现在逼出始祖生机血，道基崩了你拿什么打后面的仗？”
“崩不了。”
老怪物面皮紧绷，枯瘦的手指稳稳递了出去，那滴金血悬在洛苍幽残破的额头上方，悬而不落。
“老洛是替老夫守的门。三十万年前，仙界围剿万虫谷，老夫手底下的崽子死绝了，没人替老夫收尸；三十万年后，老洛一个人顶在门上，老夫要是连他的一缕残魂都护不住，还有什么脸面去吞那天地本源？”
老怪物的独眼里没有疯狂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“更何况，老财迷这辈子从来不做折本买卖。他要是真想死，早在断脊山让人踩碎膝盖的时候就死了，何必把脑袋挂在这门缝上招摇过市？”
林海洋在心窍里微微一怔，指间的金青色算线突然停滞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你看他的手。”
老怪物下巴微扬。
林海洋顺着老怪物的目光看去。
那具下半身已经化作青灰色岩石的残躯，双手还死死抓着那柄算盘的木柄。
那不是死后僵硬的姿势。
老财迷的两根干枯拇指，分别扣在算盘右下角的“三两七钱”和左上角的“清账”两颗算珠上。
这两颗珠子，用的是苍澜派地底深处的避寒玄木，质地极其特殊，即便在四维死寒中，也没有被彻底冻成粉末。
“三两七钱，清账……”
林海洋在心窍里默念了一遍，神道金身猛然站起！
当年在中州黑市，洛苍幽跟周边散修定下的暗号里，凡是报出“三两七钱”的，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账目，而是代表——陷阱已经布好，请君入瓮！
“这老狐狸！”
林海洋心头大震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老怪物指尖那滴金红色的始祖生机血，啪嗒一声，稳稳落在了洛苍幽干枯发黑的眉心正中！
嗡！
原本死寂的残破头颅剧烈一震！
金血如同一道滚烫的岩浆，迅速融进灰白的皮肉之中，那些覆在面孔上的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蒸发。
黑铜长钉上的灭绝符文猛然暴亮，惨白的雷霆呼啸而出，想要将这滴金血强行抹去。
但就在灭绝符文发动的刹那，洛苍幽眉心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青铜残片，突然爆发出万道幽绿色的幽冥毫光！
九幽第十层！
“给老夫，咽下去！”
老怪物低吼一声，体内的万能吞噬体质毫无保留地顺着血脉轰然灌入！
不是用蛮力硬拔，而是把整根黑铜长钉当成了天地灵材，以五行相克之理，强行炼化！
金生水，水润土，土克极寒！
伴生母气化作亿万道无形的暗金微尘，顺着长钉与门板的接缝处疯狂渗透，那些原本准备玉石俱焚的天道灭绝咒，还没来得及自爆，内部的法则结构就被万能吞噬体质生生啃出了千万个细小的窟窿！
长钉表面发出极其沉闷的融化声，九丈长的青铜钉身，以惊人的速度泛起暗红色的火光，随后化作一缕缕青灰色的铁水，顺着石阶流淌而下。
洛苍幽那颗低垂了不知多少个岁月的头颅，在这股始祖生机的滋养下，缓缓抬了起来。
那张布满血污与风霜的老脸上，干瘪的眼皮抖动了几下，终于极其艰难地裂开了一条缝。
浑浊、干涩，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市侩与精明。
老财迷残破的嘴唇哆嗦着，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鸣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，但那一缕神念波动，却清晰无比地撞进了虫祖与林海洋的识海：
“主上……咳咳……老奴这把老骨头，可算……可算把您给盼回来了……”
“别废话，神魂稳住！”
虫祖右手一翻，一团温润充沛的木系青气自掌心涌出，小心翼翼地托住洛苍幽那摇摇欲坠的头颅，生怕稍一用力就把这点残魂震碎。
洛苍幽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，那股嘲弄的冷笑再次浮现出来，目光越过虫祖的肩头，扫了一眼虚空上方那张巨大的冰雪鬼脸。
“主上……账没烂……咱家蛮荒大本营……也没丢！”
这一句话吐出来，不仅是心窍里的林海洋，就连方舟指挥室里死死盯着光幕的沈孤城，手掌都猛地抖了一下，险些把操纵杆给按断！
“没丢？那十万大山的地脉……”
林海洋忍不住通过神念发问。
刚才虚空投影里，十万大山崩塌、化作滚滚黄沙的景象，可是真真切切展现在所有人眼前的！
“嘿……障眼法罢了……”
洛苍幽的神念断断续续，却带着一股死里逃生的得意：
“仙庭那帮蠢货……以为抽了地脉就能断了咱的神国根基……他们哪知道，十万大山底下，早被老奴用火毒蜈蚣和撼地龙龟脱下的老壳，掏空了整整三层！”
老财迷眼皮下的灰白灵光跳动得愈发急促，似乎在抓紧最后的时间交代后事：
“三十天前，天极宗那几个叛徒带着冰雕大军压境，老奴一看守不住，就做主把苍澜派所有的家底，连同主祭坛剩下的五千万门人弟子，全顺着地脉暗河……迁进了九幽第十层的地火熔炉深处！”
“留在地表上的，不过是一座用两千座废弃矿脉拼起来的空壳子！”
“仙庭神将一枪扎碎的，是老奴故意扔给他们的诱饵！”
虚空之中，原本猖狂大笑的冰雪巨脸，笑声戛然而止。
巨脸的眼眸微微下移，那两团幽蓝鬼火剧烈跳动，仿佛在极力穿透青铜大门的缝隙，探查门后的真实虚实。
“老奴故意留在这扇门前，让他们把老奴钉在这儿……”
洛苍幽喉咙里咕噜了一声，那缕残魂在木系青气中微微颤抖，眼底的光芒却亮得吓人：
“他们以为老奴是看门狗，想拿老奴的命引主上您踩陷阱……老奴就顺水推舟，把这帮冰雕崽子的主力先锋……全引到这门前来了！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洛苍幽残破的嘴唇猛地张开！
呼！
一道极细微、泛着淡淡蓝灰色的本源气流，从他口中猛然喷出，悬在半空之中！
那不是普通的吐息。
那是洛苍幽用生命最后三十天的时间，在仙庭神军眼皮子底下，用苍澜派独门的水纹算术，一点一滴强行默记下来的敌军布防！
气流在虚空中迅速交织、蔓延，短短三个呼吸之间，竟然在青铜大门前方的虚空中，勾勒出一张繁复到了极点的立体星图！
星图之上，密密麻麻标满了暗红色的光点。
每一道光点，都代表着一支潜伏在跨维通道两侧的伏兵！
不仅有天极宗潜伏的太上长老设下的七座绝杀冰阵，更有仙界仙尊暗中调集的三万名身披高维冰甲的精锐道兵，以及无数在暗物质夹层中游弋的虚空收割者！
整个青铜大门后方，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通路，而是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、层层嵌套的绞肉陷阱！
如果虫祖刚才贸然驾驭方舟冲进去，整座方舟的八千凡人，瞬间就会被这漫天伏兵撕成碎片！
“主上……账目明细，全在这儿了……”
洛苍幽的神念已经微弱到了极致，眉心的青铜残片也渐渐暗淡下去：
“老奴……没白拿您的寒泉丹……这趟差事，老奴……交账了……”
话音渐渐微弱，老财迷的双眼缓缓合上，那具石化的残躯在长钉融化的刹那，终于化作漫天青灰色的石粉，随风飘散。
唯独那颗被木系青气紧紧包裹的头颅残魂，安安稳稳地落在了虫祖宽大的掌心之中。
老怪物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苍老干瘪的面孔，独眼深处原本暴乱的煞气，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他缓缓合拢五指，将洛苍幽的残魂小心翼翼地送入自己心窍深处，落在了十二品毁灭火莲最柔软的那片火瓣中央，用最纯正的伴生母气层层护住。
“账，结清了。”
老怪物低声自语了一句。
他缓缓转过身，面向大门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渊。
虚空方舟之上，八千凡人看着那张横亘在眼前的伏兵星图，原本绝望的气氛，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！
没死！
蛮荒的老底子还在！
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横渡星海，回到的不是一座死绝的坟场，而是一场早有准备的决死反击！
沈孤城在指挥室里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，抓起全舰通讯器，扯着破锣嗓子咆哮起来：
“后勤组，把所有灵石全给老子压进主炮！目标，星图第一防区，天极宗那帮杂碎的阵眼！”
方舟舰体两侧，数以万计的黑洞副炮缓缓从装甲板下方滑出，冰冷的炮口在虚空中锁定了星图上标记的每一个死角。
而在青铜绝壁的前方，虫祖缓缓拔直了脊梁。
他看着虚空中那张有些僵硬的冰雪巨脸，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开，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：
“老洛这笔账算完了，现在……轮到老夫跟你们算算了。”
话音未落。
咚！
青铜大门最深处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。
那声巨响沉重得像是一颗星辰砸在了铁板上，紧接着，是第二声、第三声......
整座高耸入维度的青铜绝壁剧烈晃动起来，门缝处裂开的黑渊深处，传来了数以万计星空巨兽踩碎虚空的轰鸣铁蹄之声！
无数双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彻底亮起，带着排山倒海的毁灭气息，如潮水般从深渊底部狂涌而出！
那张星图之上标记的所有伏兵，在这一刻，被彻底惊动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