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孤城死死扣住控制台那圈冷冰冰的合金扶手，指节硬生生顶着皮肉，手背上一根根青筋跳腾得厉害。
他喉头干得像吞了一把粗砂，连喘气都扯着嗓子眼疼。
巨眼悬在冰原尽头，苍白、死绝，没有半点属于活物的温热气，那股横跨了不知多少个元会的冷漠，直接隔着万丈青铜大门，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脊梁骨上。
五行方舟主控台上的自检警报彻底哑了火，所有电子元件都在这股超乎寻常的冷意中罢工，指针歪斜，屏幕上一片雪花点。
“老沈，别瞅了，再瞅你那俩眼珠子也得给冻成玻璃碴。”
林海洋的声音顺着神道金身在沈孤城脑海里炸响，带着点调侃，却把沈孤城那颗几乎沉到谷底的心给硬拽了回来。
“林指挥……咱们这是把大门踹开，直接掉进阎王爷的洗脚盆里了？”
沈孤城抹了一把额头，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。
“慌个篮子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。瞧见前头站着的那尊瘟神没有？他老人家的嘴比这门槛还硬，有他在，阎王爷也得低下那高傲的头颅送上一份见面礼。”
门槛正上方，老怪物两条胳膊垂在身侧，金红色的始祖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砸在门轴上，刚落地就凝结成了红玛瑙般的血珠。
他连头都没回，只是歪着脖子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。
“小子，你嘴皮子倒是利索，方才吸收那八千份香火愿力的时候，怎不见你分给老夫一星半点辛苦费？”
老怪物独眼里黑焰翻腾，十二品毁灭火莲在胸腔内滴溜溜乱转，强行将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死寒压下三分。
“老头子，做人得讲良心，要不是老子用三维矩阵给你搭了条散热通道，你现在早成速冻大闸蟹了。那八千人给你凑的买命钱，老子一分没贪，全折算成始祖母气给你续命了，你倒好，还跟老子算起回扣来了！”
林海洋在心窍里扯着嗓子回怼，双手却半点不敢停歇，十指在算筹矩阵上带出一片残影，拼了命地调动十亿虫军的五行本源，往方舟外壳上补刷隔绝法阵。
门缝外头，根本就不是什么世外桃源，连蛮荒异界的一根草毛都瞧不见。
入眼处，是无边无际的深渊。
没有日月星辰，没有光亮，甚至连虚空中游离的微观粒子，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运动。
这里没有我们认知里的远近。明明目标就在眼前，迈步前行，距离却在维度褶皱里不断拉扯。光不再沿直线奔走，会顺着空间弯折的轨迹绕来绕去，周遭漂浮一层淡淡的冷雾，刺骨的寒意浸透虚空。
周遭天地在不断翻转折叠，山川不是土石堆叠，是一圈圈回旋震荡的能量涟漪。万物没有固定的“正面背面”，随便一个转角，就能撞见重叠在一起的不同时空碎片。
整片空域浸在永恒的极寒之中，不是冰雪带来的冷，是空间法则本身带走热量。热量顺着第四个维度向外散逸，再强盛的热能，也留不住片刻。虚空里悬浮大片凝固的液态光，缓缓流淌，如同永不枯竭的长河。
远处的“大地”并非泥土岩石，是层层叠叠的维度褶皱，一层叠一层，互相缠绕。空中漂浮着无数多面体光晶，不停旋转变形，时而膨胀，时而收缩，它们便是四维世界的山石。
这里没有日夜更迭，不存在日出月落。光芒来自空间本身，漫射的柔光铺满四方。时间流速和三维不同，有的区域亿万年转瞬即逝，有的地方一瞬便堪比万古。
这地方连“冷”这个字都不配用。
那是连热量概念都被彻底抹杀掉的绝对零度！
呼——！
一股灰白色的死绝风暴，顺着敞开十万里的青铜门缝，毫无预兆地迎面扑来。
这股风没有声音，没有呼啸，只有纯粹到了极点的剥夺。
五行方舟最前端，那块由九重重铸仙金打造的破障撞角，刚和这股死风撞在一起，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。
没有撞击声，也没有爆鸣。
整整三丈厚的仙金装甲，就像被岁月风干了千百年的干面粉，噗的一声，当场散成漫天惨白的粉末，随风飘散得无影无踪！
主控室内，沈孤城身边的副官两腿一软，扑通跪在地上，浑身打着摆子。
“装甲……外层物理防御彻底归零了！维生舱的温度正在往绝对零度跌！林指挥，弟兄们扛不住这种风，只要吸进去半口，肺管子当场就能碎成冰渣！”
避难舱里，原本劫后余生的几千个凡人，此刻全部看呆了，眼前的景象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。
他们看着舷窗外那迅速被白色冰霜覆盖的钢铁外壁，看着那一层层如同骨灰般飘落的金属残渣，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渺小感，把每一个人的心口塞得严严实实。
面对这种能把天地万物都吹成死灰的深渊狂风，血肉之躯到底算个什么东西？
“黑泥鳅，别缩着脖子装死，把你的死水罩子给老子支棱起来！”
老怪物站在万丈门楣的狂风最核心，破烂的长袍被撕扯得猎猎作响，但他那双枯瘦的大脚就像钉死在青铜古兽的额头上一样，晃都没晃一下。
“主上啊！这不是普通的冻皮子风，这是纪元风暴！”
水系始祖灵虫从方舟下方的死水网里探出脑袋，哭丧着脸，青黑色的玉质鳞片上已经被刮出了一道道白痕。
“这风专克咱们水系的活泛劲儿，吹一下，老奴体内的阴死泉眼就得结上一层硬壳！方才林指挥许的那四口寒泉丹，根本不够老奴回血的！得加钱！至少再加两颗万年玄玉丹，不然老奴这身皮肉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门槛外头！”
这老滑头一边嚎丧，一边悄悄把庞大的身躯往撼地龙龟的甲壳底下缩，摆明了不见兔子不撒鹰。
“加！给你加！”
林海洋在心窍里没好气地骂了一声。
“老黑，你特娘的要是再敢往后退半寸，老子现在就把火莲的引信接你苦胆上，让你尝尝什么叫内卷式火葬！”
“哎哟喂，林指挥您早这么爽快不就结了！”
水系始祖灵虫那双凸出的大眼珠子顿时泛起贼光，庞大的身躯猛然一抖，原本有些萎靡的幽蓝死水网轰然暴涨，化作一道厚重的水幕，严严实实挡在五行方舟的正前方。
死风撞在水幕上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，整座水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冻成实心冰墙，但紧接着又被青木枯蝉注入的死绝生机融化，循环往复，硬生生把最致命的风头给卸掉了大半。
老怪物立在狂风正中心，缓缓抬起头。
他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穿透了无尽的风暴，冷冷俯瞰着下方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。
“老夫原以为这天门后头关着什么了不得的太古大能。”
老怪物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弧度，声若奔雷，在死寂的风暴中轰轰炸响。
“原来这就是旧天道苟延残喘的棺材坑，倒也配做你们的坟墓！”
话音未落，老怪物右手虚空一抓。
心窍中十二品毁灭火莲轰然一颤，一缕纯正的始祖本源顺着他的手臂喷涌而出，化作一柄万丈长矛，笔直刺入深渊底部的黑暗！
轰！
火光划破死寂，照亮了这片被遗忘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绝地。
透过这一瞬的光芒，五行方舟上的所有人，连同心窍深处的林海洋，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黑暗的深渊之中，根本不是虚无！
在那永恒的风暴下方，漂浮着数以亿计的庞大冰棱。
每一根冰棱都足有数万里长，而在那些透明的万载极寒坚冰之中，赫然冰封着一座座早已破碎的太古大陆！
残破的仙山、干枯的神河、倒塌的万丈神庙，甚至还有数不清的太古巨兽骸骨，全都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绝望姿态，被永恒定格在这些冰棱之中。
星河横陈，星骸遍地！
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通道，这是一座埋葬了整整一个旧宇宙纪元的冰雪墓园！
“老头子……”
林海洋的声音第一次透出凝重，他看着光幕上反馈回来的环境测算数据，喉咙发紧。
“这地方的熵值是死的，微观粒子完全不运动，没有外力补充，任何生命体进来，体内的能量都会呈指数级流失。咱们带的八千凡人，哪怕有五行方舟护着，在里面最多也只能撑三个时辰。”
“三个时辰？”
老怪物冷笑了一声，独眼死死盯着冰雪墓园的最深处。
“三个时辰足够老夫拆了这狗屁天道的牌位。传令全军，白帝军团前突破甲，黄帝军团固化虚空，找一块最大的星骸大陆，先给老夫把前进据点砸下来！”
“得令！”
噬金蚁后发出一声尖锐的高鸣，百万工兵禁卫甲壳上的仙纹骤然大亮，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钢铁洪流，悍不畏死地扑向风暴边缘。
撼地龙龟虫更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，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黄色的流星，沉沉压向最近的一块冰封大陆，背甲上的神土重光轰然扩散，硬生生在狂暴的风暴中撕开了一方方圆万里的稳定空域。
局势看似在十亿虫军的野蛮冲撞下稳住了阵脚。
然而，就在五行方舟调整推进器，准备顺着虫军开辟的安全路径驶入深渊入口的瞬间。
方舟主控台上的时间读数，突然诡异地顿了一下。
原本跳动得极其规律的微秒计数器，像是陷进了浓稠的胶水里。
一秒……两秒……三秒……
每一秒的间隔，都被无限拉长。
沈孤城正准备下达前进指令，他的嘴巴缓缓张开，可那半个音节卡在喉咙里，吐出来的速度慢得像一头老牛在泥潭里拔蹄子。
整艘庞大的五行方舟，在跨过深渊入口界限的刹那，速度骤降了万倍不止！
而在那座横跨星河的冰雪墓园最深处，最古老、最庞大的一根冰棱顶端。
一尊由最纯粹的四维死绝法则构建而成的巍峨法相，似乎被方舟闯入的动静惊醒，正迎着老怪物的目光，缓缓转过了那颗没有五官的冰雪头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