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没有五官的冰雪巨头转过来的速度很慢，像是一截冻在地窖里的陈年老木头。
五行方舟主控台上的自检红灯本来亮成一片，可这时候连闪烁的频率都慢了下来。红光凝在半空，暗沉沉的，像一块凝固的猪血。
沈孤城扶着主操作台边缘，手背上的皮肉被合金硌得生疼，指头僵硬得根本使不上劲。
“老沈，别在那儿大喘气了，赶紧让轮机舱那帮工人把备用阀门拧开！”
林海洋的声音顺着始祖心窍直接钻进沈孤城脑仁里，震得沈孤城耳根子发麻。
“林指挥，不是弟兄们偷懒！”
沈孤城张嘴回了一句，声音扯着嗓子，沙哑干涩。
“前甲板刚才撞碎了门槛上的逆流，现在的动力读数完全是一团乱麻，咱们舰载的八百个喷口，熄火了整整六成！”
方舟底部，原本喷射万里的炽热光焰突然断了茬，尾喷管里吐出来的不再是推力气流，而是一股股带着碎冰碴子的惨白烟雾。
跨过青铜大门门槛的那一刻，原本熟悉的引力与热力规则瞬间全失效了，虚空里没有承托力，庞大的战舰就像掉进了泥潭的铁疙瘩，笨拙地朝深渊底部栽下去。
“老黑，你个没毛的泥鳅，拿了老子六颗玄玉丹，这会儿还不垫上去，等着回蛮荒异界老子把你腌成咸鱼？！”
林海洋在心窍里没好气地骂了一句。
水系始祖灵虫那庞大的青黑玉质身躯在舰体底下一阵乱扭，大眼珠子咕噜噜直转，嘴里还在吐着苦水。
“冤枉啊林指挥！老奴这鳞片都冻裂了十八层，这门缝底下的水性跟外头根本不是一个路数，全都是死透了的沉渣！老奴顶着呢，您瞧瞧，老奴把吃奶的劲儿都顶在龙骨上了！”
话虽这么说，水系始祖灵虫腹部喷出的死水细丝却一根不落地缠上了方舟外壳，勉强将战舰下坠的势头给兜住了八成。
老怪物站在青铜兽首的脑门顶上，两只手掌上的始祖之血还在往下滴答，把门槛砸出几个焦黑的深坑。
“叫唤个屁。”
老怪物斜眼瞅着深渊底下那座横陈的万古冰雪墓园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，靴底碾了碾青铜门框。
“路是人走出来的，门是老子推开的。既然腿迈进来了，就没道理把脚趾头缩回去当缩头乌龟。”
“您老人家站得高看得远，当然说话不腰疼。”
林海洋在心窍中撇了撇嘴，双手在神道矩阵上飞快地拉出一条条金红相间的算力脉络。
“后头几千凡人刚才把买命的香火钱全赊给你了，现在方舟动力失衡，两界交汇处的引力剪切把龙骨扭得咯咯响。您要是拿不出真本事，这趟远征还没出新手村，大家伙儿就得集体去奈何桥排队领号。”
“哎哟喂，林头儿别拿话呛我，我老水虫柔水死水，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。这不，方舟下坠加速度不是都被我稳住了吗？”
老怪物哼笑了一声，身形猛然向下一沉，稳稳落在了五行方舟的最前甲板上。
他的落脚点离那座被纪元风暴吹成粉末的破障撞角不过三尺距离，脚底板刚沾地，整座方舟的舰身便猛地往上一抬。
那是始祖肉身承载的纯粹力量，硬生生把失速的舰首给挑平了！
就在这时，青铜界门两旁的岩壁上，忽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磨石动静。
咯吱、咯吱。
那些原本雕刻在门框两侧、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上古青铜异兽与神魔浮雕，眼眶里的铜锈大片大片剥落。
一双双带着青灰死气的眼眸，在绝渊的风暴中亮了起来。
“蝼蚁……”
一道古老到让人牙根发酸的低语，顺着整座大门的骨架回荡开来。
“越界者，当诛。”
轰隆隆！
大门两侧的青铜绝壁瞬间坍塌，数以万计由青铜与万载玄冰融铸而成的巨大手臂，从虚空与门框的接缝中疯狂探出！
那些巨手表面覆满了黑灰色的纪元死纹，长达千丈，指尖宛如锋利的精钢铁钩，撕裂开虚空，毫无阻隔地抓向五行方舟的腹部与尾翼！
它们要强行把这艘胆敢闯入神之领域的破船，重新拖回门槛之外，拖进两界裂隙的绞杀涡流里！
最前方的十几只青铜巨手刚一搭上方舟的装甲板，厚重的合金外壳便发出让人牙酸的凹陷声，数道粗大的裂缝瞬间从侧翼崩开！
方舟避难舱内，原本屏住呼吸的人们被这股剧烈的震动晃得东倒西歪，孩子们发出了惊恐的哭喊，老人们死死抱住身旁的立柱。
虚空之中，古老纪元的灭世钟声突然毫无征兆地长鸣起来。
当——！
钟声沉闷浑厚，每一次震荡，都像是一柄生锈的重锤狠狠砸在生灵的神魂深处。
水系始祖灵虫被这钟声震得身躯剧烈抽搐，吐出好大一口青黑色的本源浆液。
青木枯蝉那森白如骨的蝉翼表面，甚至被钟波崩裂出数道细密的纹路。
十亿虫军的五行相克军阵，在这一记钟声之下，运转的节奏猛然紊乱，数百万工兵蚁的身躯承受不住这种神魂威压，甲壳当场崩碎，如雨点般向着深渊坠落！
绝望与毁灭的气息，顺着敞开的门缝，把整片星海彻底淹没。
主控室内，沈孤城的副官整个人瘫在地上，嘴唇乌青，喃喃自语。
“完了……这是天罚……凡人怎么可能跨得过去……”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！”
林海洋在心窍中破口大骂，神道法相双手高高举起，伴生母气毫无保留地顺着方舟的龙骨疯狂蔓延！
“老头子！动手！再看戏，方舟的尾巴骨就要被这群烂铜烂铁给掰断了！”
站在甲板最前端的老怪物，缓缓挺直了原本微弓的脊梁。
他那张布满风霜与煞气的枯瘦面孔上，没有惊惶，没有犹豫，只有一股沉寂了亿万年、终于被彻底点燃的狂暴凶性。
“纪元换了，天道死了，几个守大门的铜疙瘩，也敢在老夫面前敲丧钟？！”
老怪物反手伸向自己的脊梁骨！
嗤啦！
他背部的血肉在这一刻自行豁开，伴随着一声刺破神魂的龙吟，老怪物竟然硬生生从自己的脊柱中，抽出了一柄长达七尺、通体由暗金龙骨打磨而成的狰狞战刀！
龙脊战刀！
刀身方一现世，方圆万里的绝对零度风暴骤然一滞！
整把战刀上没有华丽的灵光，只有盘古开天时期遗留下来的纯粹毁灭煞气，刀刃过处，连虚空中的微观粒子都被强行斩成两半！
老怪物双足在甲板上重重一踏，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惊雷，逆着漫天飞舞的冰屑与狂风，凌空拔高万丈！
那漫天抓向方舟尾翼的数万只青铜巨手，在老怪物的瞳孔中急剧放大。
灭世的钟声再度响起，试图将他的神魂震成碎片。
然而，老怪物胸膛内的十二品毁灭火莲疯狂旋转，将所有的钟波尽数吞噬、炼化！
老怪物双手握住龙脊战刀的刀柄，腰身微扭，整条手臂上的始祖骨刺齐齐炸响！
他的独眼中，倒映出深渊深处那座巍峨的冰雪法相，倒映出满天诸神的残骸，倒映出这吃人的旧世天地！
老怪物仰天长啸，战刀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，自上而下，悍然斩落！
“天地不仁，本座便换了这天！！”
“进军！！”
轰！
一道横贯十万里的暗金色刀芒，在漆黑死寂的深渊入口处，彻底爆发！
这一刀，没有多余的招式，没有花哨的法力波动，只有碾碎一切规则的极致霸道！
刀芒所过之处，那些伸向方舟的数万只青铜巨手，连同门框两侧活化的上古神魔雕像，如热刀切冻油一般，被整整齐齐地凌空斩为两截！
砰！砰！砰！砰！
漫天的青铜残肢与冰晶碎片，在虚空中轰然炸裂，化作无数燃烧着黑焰的流星，四散崩落！
那震荡神魂的灭世钟声，更是在这一刀的威势下，被硬生生斩成了哑音，大门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闷哼，像是某种古老意志受到了重创！
“吼——！！”
撼地龙龟虫在方舟底部发出一声震碎星河的咆哮，粗壮的前蹄猛地踏在虚空之中，背甲上的十万大山虚影彻底化实，稳固住了方舟周围万里的空间！
噬金蚁后头顶的触角高频震颤，尖锐的虫鸣传遍全军：
“奉始祖令！进军！！”
沉寂了数个呼吸的十亿仙军，在这一刻彻底暴动！
白帝军团的百万工兵禁卫甲壳上的仙纹大亮，它们不再顾忌低温，如同一层厚重的黄金铠甲，死死覆盖在五行方舟破损的侧翼上，用自己的肉身为战舰修补破损！
青木枯蝉六翼狂振，浩瀚的长生生机如汪洋大海般倾泻而出，顺着方舟的通风管灌入每一个舱室，将那些被严寒侵蚀的凡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！
狱火炎魔蝶洒下漫天业火，在方舟尾部构筑起一道横跨万里的火脉喷流！
轰隆隆隆——！
原本熄火的主推进器，在这一瞬间被火莲本源强行重新点燃！
八百具离子喷口喷吐出耀眼的蓝白光芒，庞大如山岳的五行方舟，撕开了层层阻隔的纪元狂风，以不可阻挡的气势，彻底越过了那道高不见顶的青铜界门门槛！
在它身后，十亿五彩仙军如流星火雨般紧随其后。
金戈铁马，凶焰遮天！
没有一只灵虫回头，没有一个凡人退缩。
整支远征军带着来自新生三维宇宙不屈不挠的火种，带着对命运最决绝的反抗，义无反顾地彻底扎入了黑暗深邃的绝对零度深渊腹地！
狂风在呼啸，深渊在震颤。
而就在整支方舟完全穿过门楣的这一刹那。
轰隆！！！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众人身后猛然炸开！
那扇被老怪物以蛮力推开十万里的万古青铜大门，两扇沉重的门扉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容忍，带着不可抗拒的伟力，重重地合拢在了一起！
门缝严丝合缝，榫卯彻底咬死。
门槛下方，无数玄冰飞速凝结，再度将这扇大门化作了一座不可逾越的绝壁。
退路，被彻底切断了。
自这一刻起，他们再无回头之路，唯有一路向前，杀穿这片纪元的坟墓！
方舟甲板上，老怪物收回龙脊战刀，刀锋归入脊骨，激起一阵血花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，目光冷冷落向深渊极深处那根最庞大的冰棱法相。
“老沈，报数。”
老怪物嘴唇微动，声音平淡。
然而，通信器的那头，却没有传来沈孤城那熟悉的大嗓门。
心窍之中，林海洋的神道法相猛然从莲台上站了起来，目光死死盯住身前的力学读数面板。
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五行方舟的主控室内，所有的仪器没有发出哪怕一声警报。
沈孤城保持着双手撑在控制台上的姿势，副官保持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动作，甚至连通风口喷出的一缕白气，都突兀地悬停在半空之中，凝结成了一个固定的形状。
主屏幕正中央，那一排代表着三维物理时间跃迁的毫秒计数器。
停住了。
没有倒退，也没有前进。
指针死死卡在那个数字上，纹丝不动。
整艘在深渊中全速冲锋的庞大方舟，连同十亿振翅高飞的五彩仙军，在越过门槛的这一瞬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太古巨手，生生从流淌的时间长河中……剥离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