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怪物的右脚掌踩在虚无的断崖边沿，发出一声沉闷的踏地声。
刚刚被生生踏碎的守门人灰飞烟灭，深渊第一重天堑的整片灰白屏障彻底碎成了漫天光末。
那股从深渊底部翻上来的震颤，比刚才守门人自毁核心还要凶险。
虚空方舟前端的重型撞角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金属哀鸣，避难舱内，刚刚抹掉嘴角血迹的沈孤城一把抓住了身旁的立柱。
“长城防御矩阵，能源过载百分之六十！”
沈孤城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沫子，盯着全息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红色波形，嗓门扯得又干又硬。
“所有人把防冲击束带扣死，这不是普通的余波，这是整片断崖下面的地基在翻身！”
操作台边上的技术员手腕打晃，键盘敲得噼啪乱响，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报告沈指挥，深渊下方的重力常数在以每秒八十倍的速度飙升，咱们的引力锚链断了七根，整艘船正在被无形的重力往深渊底下拖！”
避难舱的厚重防辐射观察窗外，原本被守门人冻住的死绝虚空，彻底化作了翻江倒海的墨色浊流。
没有风，可方舟周遭的护盾光幕被压得向内凹陷，发出刺耳的警报长鸣。
几千凡人像沙丁鱼一样塞在狭窄的避难隔舱内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，所有人互相抓着手腕，指头深深扣在旁边人的衣袖里，眼珠子齐刷刷粘在舷窗外，那儿立着一具挺拔的暗金身躯。像一堵烧不透的铁墙。
他们心里明白，这个被唤作的老怪物，早成了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。他与林海洋之间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，资源共享，彼此成全，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钢丝索，越绞越紧。
没人比这群挤在铁皮罐头里的凡人更清楚——一场跨越星海的迁徙早已定局。虫祖与林海洋筹谋已久，要带着沈孤城领导的这支残存的地球人离开故土，往茫茫深空里拓荒去，寻一处能扎根的新世界，再造一方烟火人间。
前路当然不会平坦。说书人讲西行取经，九九八十一难，好歹有个佛祖兜底。他们这一趟，却是实打实地往未知里闯——拦路的强敌、莫测的宇宙灾变，一道接一道地扑过来。可奇怪的是，舱里每一个人的胸腔深处，都隐隐生出一份说不清来路的笃定：只要有这二人并肩在前，什么挡路的货色，终归会在他们的锋芒下化为飞灰。
战火与凶险难免向外蔓延，敌人的攻势只会越来越疯，余波随时可能扫到这脆弱的隔舱。但凡人们都知道，他们正被一层厚重的羽翼拢在身后。咬紧牙关扛过一波波冲击，这支队伍便不会散。虫祖和林海洋会替他们劈开最大的拦路石，改造星球、搭建根基这类大事，自有二人撑起大方向；可新家园日后的柴米油盐、百业兴衰，终究得靠凡人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垒起来。
此刻不过是这场漫长征途的开端。磨难还在后头。
可舱内每一颗悬着的心，都悄悄攥住了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。
老怪物立在悬崖绝壁的正前方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。
原本被岁月毒刺扎烂的脚底板，此时在守门人法则甘露的滋养下，早已经长出了新生的暗金厚皮。
暗金色的重瞳微微旋转，额头正中央的那枚黑白太极道纹缓慢咬合，将迎面扑上来的高维死寒尽数消融在三尺之外。
心窍正中央，林海洋盘腿坐在十二品毁灭火莲上，破界魂体舒展了一下筋骨。
“老头子，你先别忙着摆谱，刚才那一顿硬塞，把守门人的时间抗性全都焊进咱们的基因库了。”
林海洋手指在半空中飞速划过，调出了一组极为复杂的拓扑结构图，嘴里碎碎念个不停。
“现在咱们的神魂免疫四维冻结，五行军阵的抗寒阈值直接拉高了八个数量级，按凡间的话讲，咱们现在全员换上了防冻机油，哪怕掉进南极冰窟窿里也能原地打滚。”
“不过，你脚底下这动静，可不是什么开门迎客的礼花。”
老怪物哼笑了一声，暗金色的重瞳死死盯着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绝渊。
“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，就没见过哪家的恶狗咬输了会乖乖夹尾巴。”
老怪物从舌根底下淬出一口带着金芒的唾沫，落在深渊边缘，激起一团微弱的火苗。
“底下藏着的那些东西，憋了不知多少个年头，闻着守门人骨头渣子的味儿，哈喇子都流到脚面上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甲板前方的水坑里，黑帝扑棱一声钻出了水面。
青黑色的泥鳅身子如今粗壮得像一条小水蟒，浑身鳞甲泛着温润的玉色，两条长须在虚空里抽得啪啪作响。
“老祖宗！老祖宗明鉴啊！”
黑帝昂着脑袋，一双贼溜溜的小眼珠子直往深渊底下瞟，声音又尖又滑。
“底下这股味儿老黑我太熟了！当年苍澜派那帮假正经在后山坑杀叛徒的时候，死尸烂在阴沟里的味儿都没这个冲！”
“这要是冲下去，老黑我这身刚换的新皮怕是又得被啃下一层油水，咱们是不是得按规矩，先朝下面扔两百颗地煞雷听听响，要是动静不对，咱们转头回蛮荒摇人也来得及啊！”
老怪物连头都没回，只是反手一巴掌抽在黑帝的尾巴根上。
“摇人？”
老怪物的声音粗粝霸道。
“蛮荒十万大山的地皮都被老子翻过来了，你让老子回哪摇人去？”
“洛苍幽那财迷在后方撑着备用大阵，满打满算就剩不到十个时辰的时间，等老子跑回老巢搬救兵，地球那颗烂摊子早被高维寒潮冻成冰糖葫芦了！”
“今天这道门，不进也得进，进也得进！”
趴在方舟主甲板上的白帝母皇发出一声尖锐高亢的虫鸣。
那尊刚刚愈合的九彩母皇战甲上，锋锐的骨刺整齐划一地指向前方，数以百万计的工兵禁卫在甲板上排成严丝合缝的环形战阵。
深渊断崖的下方，浓重如实质的黑色浓雾突然像滚水一样剧烈翻涌起来。
咚！
咚！
沉重到能震裂星核的喘息声，自万丈深渊的最底部，一道接着一道传了出来。
那不是一头凶兽的动静。
那是千万头、亿万头从古老纪元的冻土层里强行爬出来的深渊凶物，在同一时刻张开了沉睡万古的口鼻。
无形无相的压迫感化作狂暴的气流，沿着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疯狂往上窜。
方舟外围刚刚稳住的五行屏障，被这股狂乱的气流刮得发出沉闷的咚咚声，数万片防御灵甲在一瞬间崩裂成了粉末。
避难舱内部，一名老兵按着头顶晃动的氧气面罩，手心里满是冷汗，看着身旁手足无措的年轻战士。
“别看窗外，把眼睛闭上！”
老兵哑着嗓子吼了一声。
“那不是咱们能看的东西，深渊里喘口气的动静，都能把普通人的魂儿给吹散了！”
整艘方舟的合金龙骨在剧烈扭曲，十亿沉睡在方舟底舱的五行虫军，在这一刻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。
火毒蜈蚣死死扣住同伴的尾钩，金甲飞镰的翅刃绷得笔直，整片天地间，只剩下深渊深处那越来越近、越来越凶残的暴乱杀意。
那杀意浓烈到了极点，甚至将深渊上方的苍穹直接撕碎，落下一片片灰白色的法则冰雹。
林海洋在心窍里缓缓站起身来，双手死死按住了心窍正前方的引力节点。
“老头子，扫描仪彻底爆表了。”
林海洋的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，声音虽然带着神魂消耗过度的干涩，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狠辣。
“底下的引力源比整个太阳系加起来还要密集，这帮孙子根本没打算讲武德，它们是要靠数量，把咱们当场活埋在第一重天堑的门口。”
“你这一嗓子要是喊不退它们，咱们今天就得在这儿打上一场硬碰硬的绞肉战。”
老怪物立在悬崖边缘，迎着那足以掀翻山岳的深渊死风，缓缓昂起了头颅。
他身上的暗金神芒在极寒的死风中没有半点熄灭的迹象，反而顺着骨骼与经脉，一寸寸烧成了刺目夺目的暗金天幕。
“绞肉战？”
老怪物嗤笑了一声，脚底板在断崖边缘猛地一碾，坚硬无比的虚空绝壁被他当场跺出一圈细密的裂纹。
他深深吸入一口深渊中刮上来的极寒浊气，胸腔如同吞天蔽日的火炉般轰然膨胀。
气海深处，微缩黑洞与毁灭火莲同时运转到了极致，相生相克的狂暴真火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，将周围数万里的阴暗彻底照亮。
老怪物的黑发在风暴中乱舞，暗金巨瞳直视着下方那无尽的深渊最底层，舌绽春雷！
“缩头乌龟，给本座……滚出来！！”
这一声怒吼，没有借用法宝，没有催动阵旗，纯粹是以半步噬宇境的无上威压，裹挟着创世太极道纹的法则神音，悍然砸落！
轰隆！
万里虚空在刹那间被这一嗓子震成了绝对的真空！
原本翻滚而上的深渊死风被硬生生堵了回去，音爆化作横跨万里的暗金色火浪，自断崖边缘向下倾泻狂飙！
那股横亘了无数万年、将整个深渊封锁得水泄不通的极寒浓雾，在这股沛莫能御的音波火浪面前，脆弱得就像烈日底下的残雪。
火浪推平一切，直接将下方弥漫了万古的极寒浓雾，强行吹散了三百万里！
三百万里之内的黑雾，一扫而空！
五行方舟的主控室内，沈孤城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全息雷达屏幕，屏幕上原本密不透风的黑色阴影，在这一瞬被强行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空白区域。
整艘方舟的下坠之势，被老怪物这一嗓子硬生生吼得停滞在了半空！
避难舱里，几千凡人甚至能透过清空的视野，看清悬崖下方那些光秃秃、如同森森白骨一般的黑色巨石。
这是何等霸道的力量。
一人立于天堑之巅，一声断喝，退雾三百万里！
远征军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最顶峰，几千个凡人只觉得胸膛里的热血疯狂翻涌，原本悬在头顶的死绝绝望，被这一声战吼生生震得粉碎。
然而，站在断崖最前沿的老怪物，眼底的暗金色却骤然凝固。
心窍深处的林海洋，原本紧绷的身形猛然向前踏出一步，双手死死按在微缩黑洞的边缘，整个人僵在了莲台之上。
浓雾散去了。
但被吹散的三百万里深渊绝壁下方，露出来的根本不是平整的大地，也不是荒凉的冻土。
那是一张张铺满了整座深渊谷底的森然巨口。
在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最底层，密密麻麻、重重叠叠，赫然亮起了无数双猩红可怖的嗜血巨眼！
一双、两双、十万双、亿万双！
那些眼睛每一只都足有山岳大小，瞳孔深处翻滚着狂乱与毁灭的法则纹路，死死盯住了悬崖之上的老怪物与虚空方舟。
整座深渊的最深处，那些被吹散浓雾后显露真容的，赫然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深渊巨兽狂潮！
吼——！！
伴随着一声震碎星核的恐怖咆哮，整座深渊彻底暴动！
亿万头深渊巨兽同时张开遮天巨口，一片由万丈巨兽组成的滔天黑潮，踩碎了岁月的残骸，从深渊地狱中铺天盖地逆冲而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