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不定呢，你也不想想，他才多大？听说才十九岁。”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同志压低了嗓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揣测，
“十九岁就能搞出这种国家级课题？谁信啊。说不定是家里的关系，把别人的成果挂他名下……”
这些窃窃私语都汇聚在一起，像是一张无形的网，朝着台上的江宁笼罩过去，好像所有人都在审判着他。
沈越站在墙边，手指攥紧了又松开，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他比谁都清楚，江宁为了这个实验，一个多月来每天都熬到两三点才睡，怎么可能去抢别人的功劳！
但他没有动，江宁不需要他冲上去当护花使者。
越是这种时候，越要冷静，自己现在冲上去，不是帮忙，而是添乱。
旁边厂办的工作人员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没想到，看着挺干净的一个人啊，还真是知人知面不……”
沈越转过头，眼神冷得像刀，那人被他看得一哆嗦，讪讪闭了嘴，还往旁边挪了几步。
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台上，江宁依旧站在那里，背挺得笔直，神情平静得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些话。
沈越深吸了口气，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，扫向台下的周洪平，那个推着眼镜、一脸悲愤的人。
坐在中间的李鹤洲靠着椅背，转钢笔的手停了，看着台上神情自若的江宁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。
没想到，一个报告会，还能听出故事来！
看着那么清风霁月的人，原来也是沽名钓誉之辈！
而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几位京城来的领导，依旧面无表情，他们目光沉沉地看着台上，既不表态，也不出声。
讲台上的江宁，居高临下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听着台下那些越来越放肆的议论，看着第一排这些领导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，心里瞬间明镜一般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刚才做报告的时候，这几位的脸色那么难看，原来在他上台之前，周洪平就已经出手了……
就在这时，项目组负责人刘研究员站了起来。
刘长川，五十二岁，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，整个人清瘦却挺拔，像一棵老松树，风吹不倒，雪压不弯。
搞了一辈子农机的人，专注、执拗，眼里容不得沙子。
而江宁，恰恰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让他省心，欣赏的年轻人，小伙子奇思妙想多，脑子转得比谁都快，偏偏还肯下苦功夫。
之前那些大通宵都是他带人抵着，每周的项目会议，每次发言条理清晰，逻辑严密，是连他们听了都直点头的好苗子。
不，不只是好苗子——这是天才。
他绝不能让江宁真的背上这口黑锅，而作为项目组的组长，事发生在他们组，也有这个责任出来澄清。
刘长川面向全场，声音字正腔圆，中气十足：“各位同志好，我是项目组的组长刘长川，现研究员职称。
化学镀镍磷这个实验，从提出、立项到整个实验的结束，全程由江宁同志一人负责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全场，语气沉稳而坚定：“全组成员为：苏向东、赵继红、林有杰还有陈思华，这几位是借调进农机所。
还有张立冬，是工农兵学生过来实习，整个实验过程，项目组的其他任何研究员并没有提供任何技术上的援助。
这一点我可以做证，并且我为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负责。”
话音落下，礼堂里一片寂静。
而被点到名的苏向东他们，也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。
苏向东第一个开口，头一次面对这么多人，还是有些紧张，声音却异常坚定：“我是苏向东，是今年年初借调进项目组。
在这次实验里，主要负责数据记录，我可以作证，整个实验从配方到最终的验证。
所有的核心工作全部由江宁同志一人完成，”
他说完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配方、公式、所有的实验思路，都是江宁一个人确定下来的。
整个实验过程，周工还有其他任何一位研究员都没有参与进来过。”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却依旧笔直地站着。
紧接着，张立冬开口：“我是张立冬，哈农机大三学生，今年5月十几号进到项目组实习，接着有幸参与到实验中。
我主要是负责每天清洗容器，有时还负责实验要品的称量。”
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，他脸微微红了红，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：“我可以作证。
整个实验从头到尾都是江宁同志一个人在负责的，我们其他人，就是打打下手，帮不上什么忙。
周工并没有参与进来过。”
一个接着一个，赵继红、陈思华、郑工，就连刘姐、王工和张师傅他们都站了起来。
整个项目组，除了台上的江宁和站着的周洪平，一个不落。
十三个人，有年轻的，有年长的，有说话文绉绉的研究员，也有嗓门洪亮的车间老师傅，站在一起，就像一堵厚厚的墙。
所有人都在表明同一件事，化学镀镍磷这个实验，从头到尾都是江宁一人主导，周工并没有参与。
礼堂里的气氛，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，渐渐安静下来。那些怀疑的目光，开始一点点动摇。
周洪平站在原地，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，他没想到，整个项目组的人竟然都会站出来力挺江宁。
在他的设想里，刘研究员、郑工，还有苏向东、林有杰这几个，会表态，但其他人只会选择观望，等事情尘埃落定后再站队。
毕竟在研究所里混了这么多年，他太清楚这里的规矩了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谁愿意为了一个十九岁的小年轻，把自己搭进去？
可他们竟然全都站了出来？
尤其是刘研究员那句“我为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负责”，分量太重了。
一个干了大半辈子科研的老研究员，当着这么多领导和同行的面，把话说到这份上，等于把自己的名声和前途都押了上去。
周洪平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，早知道他刚才就应该把这些人一并拉下水。
原本他还担心，一上来就把整个项目组扯进去，大家的反应会很激烈，闹到后面不好收场。
没想到，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