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洪平咬了咬牙，冷笑了一声，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：“刘工，郑工，还有在座的几位，江宁同志平时对你们怎么样？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：“食堂打饭，商店买烟，是不是总帮你们带？谁有事了，是不是随叫随到？
我不是说你们收了什么大礼。但我想问一句——如果他背后没有那层关系，只是一个普通的借调学员。
在座的各位，还会像今天这样，毫不犹豫地替他作证吗？”
带饭、买烟这些事确实有，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，谁也没当回事，可被周洪平说出来，味道就全变了。
周洪平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，目光直直地看向刘研究员，语气里带着一丝逼迫：“刘工，您是老研究员了，德高望重。
我就问您一句——您今天站出来替他说话，是因为事实如此？还是因为，您心里清楚，江宁背后的关系，您得罪不起？”
刘研究员的脸色骤变，他搞了一辈子的农机，向来都是靠本事说话，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面质疑过？
他气得嘴唇直抖，一时竟然没说出话来。
周洪平又转向郑鸿宇，语气更轻了，却利得像一把刀子：“郑工，江宁平时对您不错吧？您今天替他作证，是出于公心，还是……出于私情？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面向全场，声音陡然拔高：“各位领导，各位同志！我不是要污蔑谁。证人作证，最基本的要求是什么？
是公正！是客观！！可今天站在这里的这些人，哪一个没受过江宁的照顾？哪一个跟他没有私交？
他们说的话，能叫证词吗？”
接着他重重地一拳拍在桌子上，声音震得桌上的搪瓷杯都嗡嗡作响：“这叫什么？叫利益相关！叫证人有偏！他们的话，根本就不能作为证据！”
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，有人皱眉沉思，有人交头接耳，有人低头不语。
“周洪平，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！”郑鸿宇早就忍不住了，脸涨得通红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，
“带个饭、买包烟，就叫利益相关了？项目组忙，所里谁没互相帮过忙？你周洪平没让别人带过饭？
没让别人帮你买过东西？怎么，轮到江宁头上，就成了利益相关了？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声音反而沉了下来，一字一顿：“我郑鸿宇在农机所干了十五年！我敢拍着胸脯说，今天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！
你说我收了江宁好处，行，尽管去查！只要查到，我立马走人！”
“查？”周洪平冷笑一声，推了推眼镜，语气阴恻恻的，“郑工，你急什么？我还没说你收了什么，你自己先跳起来了？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飘飘地落下：“只有心虚的人，才会这么激动。”
郑工气得浑身发抖，还想再说什么，就被旁边的王工一把拉住了胳膊，死死拽着不让他往前冲。
周洪平清楚不能再跟郑鸿宇纠缠下去，这人一向心高气傲，一激就跳，再吵下去反而对自己不利。
他转过身，面向全场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：“各位领导，各位同志！我不是要针对谁，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！
周洪平的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在台上江宁的身上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悲愤：
“我今天站在这里，就是把话撂在这儿，化学镀镍磷的稳定性攻关，是我跟江宁一起做的！
我提供了大量的现场数据和理论支持！我不是来争名夺利，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！
说完，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整个礼堂里，鸦雀无声。
人在无语的时候，真的会想笑。
江宁嘴角抿了抿，努力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，看着周洪平如此生动的“表演”，整体情绪层层递进，转换得更是严丝合缝。
要不是场合不对，他真想鼓个掌，夸一句这位的演技，确实可以。
好一招出其不意的大招。
好一出当众揭发的戏码。
可惜，他江宁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。
江宁抬起话筒，先试了试音：“喂，喂喂～”
声音通过大喇叭传了出来，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，在礼堂的四壁之间回荡了一遍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了回来。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人住了嘴，纷纷抬起头来看着台上的江宁。
江宁看向周洪平，神情依然平静，就像那个被当众指控的人不是他一样，语气不带一点情绪：“周同志刚才说了很多。
作为另外一位当事人，那我也表个态。化学镀镍磷的稳定性攻关，是我一个人带着其他几位借调生做出来的。
整个过程，周工并没有给过我任何的技术支持，这个实验从头到尾，跟这个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。”
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，这话完全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，周洪平的脸色也变了变。
江宁身体微微前倾，姿态放松，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耐人寻味的客气：“既然周同志选择在今天的场合提出异议。
必是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。”
他顿了下，扬起下巴，目光直视着周洪平：“那就别浪费大家时间。上来吧，让你展示。
到场的，有中央农机研究所的同志，有上级机关领导，哈市相关部门领导，也有来自各地农机研究所、其他系统研究单位的同志。
这么多的人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，我相信，今天一定会给你一个公平。”
让对方上来讲？？！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，完全没料到另外一个当事人竟然会这么干脆利落，直接表态，还要当面对峙？
是太年轻，还是太狂妄了？
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，就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啊，他怎么还自己往套里进？
前排几位领导交换了一个眼神，有人微微挑了挑眉，有人端起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。
这种局面，如果是他们，第一反应肯定是先稳住，先争取舆论支持，哪有主动把话筒递给对方的道理？
难不成……这个实验真是这个毛头小子一个人做的，所以根本不怕对质？！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，在不少人的心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。
整个会场再次响起一片议论声，比刚才更响，更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