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杨万财一家确实可怜，一个普通人家，遇上这种事，连个能递话的渠道都没有，叫天不应，叫地不灵，那种绝望可想而知。
可除了忍又能怎么样，家里还有两个儿子，还有老伴，还有一大家子人指着他吃饭。鱼死网破，拿什么破？
人家身后站着的是石国忠，是半个哈市的官场，你一个厨子，拿什么跟人家拼？
沈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那枚银质打火机，抬眼看向沈文龙：“所以李老五才挑中他？”
最近这段时间，沈越派出去的人一直死死咬着李老五的动向，终于摸到了一条暗线——
孟方海手底下的小弟，最近频繁在暗中接触一个叫杨万财的厨子，这人正是李鹤洲婚宴上请来的帮厨之一。
主厨虽然是从国营老饭店请的，但宴席上还有几道特色菜得单独找人做，其中就有一道酥白肉，也有人叫它挂浆白肉。
这道菜看着朴素，实则极考功夫，糊要调得薄厚适中，炸的时候油温差一分都不行，出锅早了不脆，晚了糖就返砂，发苦。
五十年代那会儿，哈市几家老饭馆的师傅还拿得出手，后来会做的人越来越少。
偏偏李家老太爷那辈人就好这口，每逢重要场合、过节、婚宴，必定点名要这道菜，这才特意把杨万财请了过来。
李老五挑的，就是这个人。
沈文龙点了点头：“这些人做得干净，没上门，没塞钱，甚至连面都没照过。就是几个生面孔，散在杨万财每天必经的地方。
茶摊、巷子口、包子铺。他路过的时候，几个人凑一块儿不大不小声地聊几句，说石国忠那个小舅子的风流债；
聊谁家又遭了秧，事闹大了上面也兜不住、谁也不敢再包庇……都是些有的没的闲话。”
沈文龙嘴角扯了一下，没什么笑意，“今天一句，明天一句，都不用任何人推，杨万财自己就动了。”
这一招确实高明，就算事后去查，那些说话的人全是“路人”，查到底，也扯不到李老五的头上。
江宁眉头微蹙：“跟段一帆那事一个路子？但婚宴上那么多人，他家里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？
真下了毒，不说别的，李家能放过他？”
“这就不清楚了，但从目前查到的消息就是这人打算在菜里下毒，而李老五的目的是想借他的手，把事闹大。”
沈文龙的语气很平静，但话里的意思让屋里的人都沉默了。
过了几秒，贺源把手里那支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，不禁问道：“闹大之后呢？趁乱交账本？”
沈越慢条斯理地开口，清晰得像在拆解一盘棋：“有这个可能。杨万财那，完全可以让他以为手里的药不严重。
像巴豆霜，吃坏了顶多上吐下泻，查出来了，罪名也不重。
正好还能借着那么多当官的都在场，他往地上一跪，喊一嗓子‘为死去的儿媳妇和孙子讨公道’，谁也不好当场拿他怎么样。”
他顿了顿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，语气忽然冷了几分：“但实际那包药里，还可以掺点别的东西。
砒霜、乌头碱、马钱子——随便哪一样，剂量稍微大一点，那就是人命。
屋里的气氛沉了几分。
“一旦真出了人命，涉及这么多官员，上面不可能不查。”沈越的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查来查去，最后查到下毒的是杨万财。
动机是跟高副市长有私仇，所有人的注意力，天然就从李家身上移开了。”
他靠回椅背，语气越来越平静，平静得近乎残忍：“到时候李老五再把手里攥着的那些官员罪证一交——哈市差不多就乱了。
官场上一片狼藉，人人自危。然后把李家的账本抛出来。
高层面临的就是一堆烂摊子，李家的事又不能拖，最后只能快速结案。他和李老二自然就能踩着另一边上岸！”
江宁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沉沉的。
李老五上辈子就是这样干的，借着沈越的事搅乱官场，最后趁乱交出账本，踩着李鹤洲他们全身而退。
一步一步，环环相扣，把所有人都当棋子，连亲侄子都不放过。
化工厂那步棋也是一样，查石副市长那些人不过是把水搅得更浑，他手里早就攥着好几个部门的把柄了，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起扔出来。
江宁皱着眉，沉吟片刻：“不能让他得手，那天那么多的人，一旦真有人中招，局面就不好收拾了。”
沈文龙点了点头，语气沉稳：“全天都有人盯着，从早到晚两班倒，只要一有动静，我们的人会立刻动手。
到时候把药换成炒黄的小粉，拌一点点油，颜色、质地跟巴豆霜一模一样，肉眼根本看不出差别。
就算不是巴豆霜，这年头能弄到的狠货翻来覆去就那几样，想想办法给他换了，也闹不出半点乱子。”
毕竟他们还没摸清李老五在杨万财身边到底安没安眼线，万一在杨万财周围埋了暗桩，他们贸然上前接触。
等于直接亮明底牌，打草惊蛇。所以不接触、不对质、不惊动任何人，这样也能神不知鬼不觉把雷给拆了。
杨立春靠在墙边，双臂抱胸，眉头却依然拧着：“但咱们还是被动。李老五这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，万一他还有其他后手呢？
还有李老二，厨房这些人他都能插手，我们根本防不住。”
立夏也忍不住插了一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：“这两叔叔跟李鹤洲，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？
亲侄子结婚非要搁这儿搞事，反倒是咱们，还得替他李鹤洲操心他婚礼了？？这都叫什么事！”
“那能怎么办？现在咱们也算半个公家人了。”沈文龙叹了一声。
大家都头疼。
专案组虽然盯的是李家，但婚宴上出了人命，整个哈市都得翻过来，到时候上面追责，专案组也脱不了干系。
而且婚宴就在李家老宅，是人家的大本营，想做点什么，简直不要太容易，还有下毒，一桌十几道菜你怎么查？
尤其他们这些外人，连后厨的门都进不去，怎么阻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