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数日过去，柳城的秋意越发浓重，天空时常显得高远而萧瑟。
拆除内城墙的工程已近尾声，内外城区的隔阂正被彻底抹去，新的秩序在混乱与磨合中悄然建立。
这日下午，李霄刚回到李府，便被等候多时的王海请到了醉仙楼。
还是那间清净的雅间，只是气氛与上次和王世冲会面时截然不同。
王海早已等候在此。
李霄进门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讶异。
不过一段时间未见，王海的变化颇为明显。
原本圆滚滚的身材瘦削了一大圈，虽未达到精悍的程度，但已不复往日的臃肿，显得匀称结实了许多。
脸上赘肉少了，轮廓清晰起来，一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，透着以前少有的精干与自信。
显然，他父亲王金山那句减减肥并非虚言，而王海自己也下了苦功。
“李师兄……不，李大人，快请坐！”
王海见到李霄，连忙起身相迎，笑容热络中带着几分以前没有的沉稳。
“无需这么客气，私下场合，还是以兄弟相称为好。”
李霄笑了笑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酒菜很快上齐，都是醉仙楼的招牌，王海显然用了心思。
几杯酒下肚，气氛逐渐活络。
王海谈兴颇浓，说起了金沙帮接手新产业后的种种事务。
如何整合商路，如何与内城那些原本瞧不起他们的家族打交道，又说起以前武修炼的趣事。
“说起来，前两天我还去铁线拳武馆拜访了一下，探望钱老馆主。”
王海放下酒杯，神色变得有些唏嘘。
“唉，钱老馆主的气色……越发差了，瘦得几乎脱了形，全靠药吊着。
我听吴师兄说，怕是……没几天好活了。”
李霄闻言，也沉默了片刻，端起酒杯，对着铁线拳武馆方向微微示意，然后一饮而尽。
钱立于他，虽有利用算计，但也确实倾囊相授，为他指明了前路，更将偌大一个铁线拳武馆和诸多秘密托付。
这份因果，他一直记着。
如今听闻其大限将至，心中也不免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“生老病死，人之常情。师傅一生也算波澜壮阔，但愿他能走得安详。”李霄轻叹一声。
话题似乎有些沉重。
王海连忙岔开，又说了些柳城近来市井间的趣闻轶事，言语间对李霄治理柳城的手段多有钦佩，显然他作为金沙帮少帮主，对柳城的变化体察颇深。
酒过三巡，王海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，坐姿也端正了些。
他放下筷子，看向李霄，眼神变得认真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李师兄，”他斟酌着开口，语气比之前郑重了许多。
“有件事……小弟思前想后，觉得还是应该当面向你禀明，征得你的同意。”
李霄心中一动，知道正题来了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，轻轻哦了一声，示意王海继续说。
王海深吸一口气，似乎下了很大决心，声音清晰地说道：
“这段时间，小弟因为一些生意上的往来，与令姐李玉姑娘，接触比较多。”
他顿了顿，观察着李霄的脸色，见对方依旧平静，才继续说道：
“小弟发现，李玉姑娘……她人真的很好。
善良，淳朴，又肯吃苦学习，打理生意也越来越有章法。
她身上有种……很纯粹的东西，是在这柳城……
甚至在我见过的很多大家闺秀身上都很少见的。”
他的语气渐渐变得诚恳，甚至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：
“家父对李玉姑娘，也是赞不绝口，说她持家有道，性情温婉，是难得的贤内助。”
铺垫到此，王海终于说出了核心：
“李兄，我知道，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，是正理。
但我也知道，在李家，李兄你的意见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所以……小弟今日，就是想斗胆问一问李兄，是否……是否不反对小弟，继续与李玉姑娘接触？
若李兄觉得小弟还算可堪造就，愿意给小弟一个机会……
小弟定当真心实意对待李玉姑娘，绝不敢有半分怠慢！”
说完，他目光坦然又带着期待地看着李霄，双手不自觉地在桌下握紧了。
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。
李霄静静地看着王海。
对方的变化，对大姐的态度，以及这番话中透露出的诚意，他都看在眼里。
王金山那老狐狸的算计自然少不了，但王海本人的转变和心意，似乎也不全是作假。
他早就知道王金山的心思，也默许了王海与大姐的接触。
若他反对，根本不会等到今天。
他考察的，无非是王海这个人，是否值得托付，是否能给大姐带来安稳幸福的生活，以及……未来是否能成为他在柳城布局中可靠的一环。
现在看来，王海的改变是积极的，对大姐也确有好感，背后又有金沙帮的势力，若能真心待大姐，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。
李霄沉默片刻，在王海越来越紧张的目光中，缓缓开口：
“王师弟，你与大姐接触之事，我并非不知。
若我反对，你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与我说这番话。”
王海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。
李霄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严肃：“不过，我要提醒王师弟几点。
第一，我大姐出身农家，性情单纯，不懂那些豪门大户的弯弯绕绕。
你若与她交往，需以诚相待，不可欺瞒，更不可让她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与算计之中。”
“这是自然！”王海连忙点头。
“我王海虽出身帮派，但也知道真心换真心的道理！绝不敢欺瞒李玉姑娘！”
“第二，”李霄继续道。
“感情之事，讲究两情相悦。
我虽不反对，但最终能否成事，还要看大姐自己的心意。
你不可强求，更不可有任何逼迫之举。”
“李师兄放心！小弟明白！一切全凭李玉姑娘心意！”王海拍着胸脯保证。
李霄看着他，语气放缓了些：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
若你真与大姐有缘，日后……需与我李家，与柳城，休戚与共。
我李霄的家人，不容任何人欺凌。
同样，若你有负于我大姐，或做出危害我李家之事，我也绝不会念及今日之情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。
王海心头一凛，立刻起身，对着李霄郑重一礼：“李师兄金玉良言，小弟铭记于心！
他日若真有幸能与李玉姑娘共结连理，王海必以李家为亲眷！若有违此誓，天地不容！”
李霄这才微微颔首，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：
“好。记住你今日之言。坐下吧，菜都要凉了。”
王海如释重负，激动地坐下，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，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畅快。
他知道，李霄这一关，他算是初步通过了！
剩下的，就是如何用自己的真心和行动，去赢得李玉姑娘的芳心了。
两人重新举杯，气氛比之前更加融洽热络。
李霄面上含笑应和，心中却在思量：大姐的婚事若能就此定下，也算了一桩心事。
金沙帮与李家联姻，对稳定柳城、保障家人安全，又多了一层保险。
至于王海……且看他日后的表现吧。
窗外，夕阳西下，将柳城的屋瓦染上一层金红。
醉仙楼内，推杯换盏，言笑晏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