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来想去，终究是不得要领。
李霄躺在榻上，枕着那只触手生温的玉石枕头，望着房顶出神。
窗外的虫鸣已渐渐稀疏，夜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，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寒。
那股精神透支后的疲惫感如同潮水，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他的意识。
罢了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，任由自己沉入无梦的黑暗之中。
翌日清晨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，李霄便醒了。
这一觉睡得极沉，虽仍有几分宿醉般的昏沉感，但精神已恢复了大半。
他披衣起身，推门而出。
院中秋意正浓，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几个下人正在井边打水，木桶碰撞的咣当声，麻绳摩擦井沿的咯吱声，水花溅落的哗啦声——这些声音原本寻常，此刻在他耳中却格外清晰。
李霄心念微动。
听风望气。
那玄之又玄的感官再次展开，如同无形的触须，轻轻落在那几个下人身上。
然后，他看见了。
每个人的头顶，都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团气息。
那气息并非静止，而是如烟似雾，缓缓流转、升腾、消散，又在无声中重新凝聚。
白色。
纯粹的、近乎透明的白，如同晨雾，又像炊烟。
其中有几人白色中隐隐透着些许灰，但并不浓重，仿佛只是白布上沾了几粒微尘。
几个下人被李霄盯得浑身不自在，手中动作都慢了半拍，面面相觑，又不敢多问，只能低下头，越发小心翼翼地干着活。
李霄摆摆手：“退下吧。”
几人如蒙大赦，连忙躬身告退。
白色……是什么意思？
气运？命格？还是……无甚特殊？
李霄立在井边，望着那群下人匆匆离去的背影，眉头微蹙。
案例太少，无从比对，更无从定论。
“大人，早膳备好了。”
一道略带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霄回头，见是府中管家，姓高，约莫五十出头，鬓发已然花白，但腰板挺得笔直，神情恭谨而不谄媚。
他是父亲李有德亲自从流民中挑选出来的，做事稳当，为人厚道，深得信任，如今已是李府的大管家。
李霄点点头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。
望气。
高管家头顶，同样浮现出一团气息。
但与那些下人截然不同。
那是一团浓郁的、明亮的黄色，如同秋日熟透的麦浪，又像陈年佳酿在杯中流转的琥珀光。
那黄色醇厚而温润，在他头顶缓缓盘旋，竟隐隐有种沉甸甸的质感。
然而，在这片明亮的黄色之中，却掺杂着几缕细细的、如蛛丝般蜿蜒的灰黑之色。
那灰黑并不张扬，如同白璧微瑕，又像晴空中飘过的淡淡乌云，缠绕在黄气边缘，挥之不去。
李霄心中微动。
黄色……比白色更浓郁、更明亮。
是地位？是福运？还是与高管家身为李府大管家、深受信任的身份有关？
而那灰黑之色——
“大人？”高管家见李霄盯着自己出神，有些不安地微微躬身。“可是小的有什么事没做好？”
“无事。”李霄收回目光，不动声色地朝饭厅走去。
早膳摆在西厢的小厅中，几碟精致小菜，一碗热粥，两样面点。
李有德一早便出去了，李玉也去了铺子盘账，刘清玥也陪着去。
偌大的饭厅，只有李霄一人独坐。
他刚拿起筷子，却见高管家去而复返，脚步比平日急促了些，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哀戚之色。
“大人……”高管家躬身行礼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老奴……老奴想告假两日。”
李霄放下筷子：“何事？”
高管家喉头滚动了一下，低声说道：“老奴的侄子……昨夜没了。
老奴想去看看，帮着料理一下后事。”
李霄筷子微微一顿。
高家的情形，他是知道的。
原本不过是城外寻常农户，逃难到柳城，在流民营中挣扎求存。
高管家因做事稳妥、识得几个字，被他父亲选中，提拔为李府管家。
自此，高家便在柳城站稳了脚跟，几个子侄也被安排进县衙当差，或在李家的铺子中做事，渐渐有了起色。
这侄子，想必也是高家新近得用的后辈。
而昨日他看见高管家头顶那团黄气中缠绕的灰黑——
李霄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去吧。需要银钱，自己去账房支取。”
“多谢大人！多谢大人！”高管家连连躬身，声音已带了几分哽咽，抹着眼角退了出去。
厅中重归寂静。
李霄望着面前渐渐凉透的粥，久久未动。
白色，是普通之人，如那院中打水的下人，无甚福缘，也无甚灾厄。
黄色，是有福有运之人，如高管家，得遇机缘，举家翻身。
而那灰黑之色……应在了亲人离世之上？
可惜，案例太少。
他不敢断言，这灰黑之色究竟是家中有亲人去世的征兆，还是更宽泛的灾祸之意。
他端起凉透的粥，慢慢咽下。
听风望气，这门新得的能力，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，也更加……沉重。
能看到，却未必能解。
能预兆，却未必能改。
天命如河，人力如舟，能看清暗礁险滩已是难得，想要逆流改道，谈何容易？
李霄放下碗筷，起身朝县衙走去。
晨光已铺满青石路面，柳城的街巷渐渐喧闹起来。
他走在其中，听着四面八方涌入耳中的嘈杂人声，看着无数团白色、偶尔夹杂几缕浅黄的气流在人群中飘荡，神色平静。
这门能力，他还需要更多时间摸索。但至少，他已迈出了第一步。
望气而知微，知微而见着。
李霄踏入大堂时，王金山已在案前伏身，批阅着一叠治安文书。
他断臂之后练就的左手字迹虽不及右手端正，却别有一股沉凝刚劲之风。
阳光从窗棂斜斜透入，落在他花白的两鬓和空荡荡的右袖上，竟有几分老吏坐镇的肃然气象。
“大人。”王金山见李霄进来，搁笔起身，立马躬身行礼。
这是在县衙，尊卑有序。
他如今身着县尉官服，腰悬朴刀，举手投足间已不见昔日帮主之气，倒真有几分朝廷命官的模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