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霄点点头,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。
听风望气。
玄之又玄的感官轻轻展开,如同晨风拂过水面。
王金山头顶,一团气息缓缓浮现。
是一种沉静而内敛的绿,如同深潭边的老苔,又像古墓前的松柏。
绿意并不张扬,却异常凝实,仿佛经年累月沉淀而成,带着某种厚重而绵长的质感。
在这片沉绿之中,隐隐有几缕纤细的青色游丝,如同春溪中摇曳的水草,又像晨雾未散时远山的淡影。
李霄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微微一动。
他先前猜测,这头顶气色应是某种气运的显化——白色为凡庸,黄色为福缘。
而王金山身为柳城县尉,掌控一县治安,权柄在握,富甲一方,也不过是绿色。
这气运等阶,比他想象的更加森严。
而更让他留意的,是那几缕青色游丝。
那是比绿色更高一等的存在?还是某种机遇的征兆?
就在他沉吟之际,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。
胡峰大步跨入堂中,一身劲装,腰悬长刀,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。
他这几日昼夜巡城,抓捕了几个趁乱作奸犯科的泼皮,又亲自带队在城外剿了一小股流窜的盗匪,整个人如同开了刃的长枪,锋芒毕露。
“大人!”胡峰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。
他腰间那柄长刀,刀鞘已换成了县衙制式的乌木鞘,但刀柄上那几道细细的缠绳,那是军中的习惯,认刀,也认人。
李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望气。
胡峰头顶,同样是一团沉凝的绿色。
而在这片翠绿之中,青色的游丝比王金山更多、更密、也更活跃。
“胡捕头,《断门刀法》练得如何了?”李霄收回目光,状似随意地问道。
胡峰眼中顿时一亮,腰杆挺得更直:“回大人!
属下已将那刀法练到小成!”
断门刀法本就是四转功法,层次颇高,即便有着自己指点,胡峰能在短短时间修炼到小成,也颇为神速了。
李霄点点头,没有再多言。
胡峰的资质与努力,他都看在眼里。
王金山在一旁听着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李霄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。
“三日后,我便离开柳城。”
此言一出,堂中气氛骤然凝滞。
王金山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,胡峰挺直的脊背微微一僵。
两人同时抬头,望向李霄,眼中神色复杂。
“大人……”胡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化为一句话,“一路保重。”
王金山搁下笔,缓缓起身,声音低沉而郑重:“大人放心。柳城之事,王某必当竭尽全力,不使有失。
李家上下,但有风吹草动,王某必亲往照拂。玉儿她……”
他顿了顿,改口道,“玉儿那里,犬子王海定会一心一意,绝不敢有半分怠慢。”
胡峰也单膝跪地,抱拳沉声道:“大人于胡峰有救命之恩、授艺之德。
此恩此德,胡峰铭记于心。大人走后,柳城但有宵小作乱,胡峰必以手中长刀,尽数诛之!
李家但有危难,胡峰必以性命相护!”
他腰间的长刀似有所感,刀鞘轻轻震动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李霄看着眼前二人,没有说什么辛苦拜托之类的话。
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这一个字,便是托付,便是信任,便是主从之间,无需多言的一切。
窗外,晨光渐盛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县衙大堂冰冷的青砖上,交叠在一起,久久不散。
三日后,柳城再无李霄。
但柳城,依然是李霄的柳城。
晚膳时分,李府正厅灯火通明。
李有德坐在上首,脸上带着这些时日少有的舒心笑意。
李玉挨着父亲坐着,正低声说着铺子里的事。
她如今管着三家绸缎庄、一家米行,虽仍有些手忙脚乱,但已不复最初的惶恐,言语间多了几分自信从容。
王海今日又送了新进的蜀锦样本来,她拿不定主意,想着饭后让刘清玥帮忙参详参详。
刘清玥安静地坐在李玉身旁,一袭素淡的月白衣裙,乌发松松挽起,眉目低垂,正替李有德夹菜。
她动作轻柔,不疾不徐,仿佛将整个厅堂的喧嚣都滤去了一层,只余下淡淡的安宁。
李霄坐在对面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他端起茶盏,借着低头饮茶的间隙——
听风望气。
那玄之又玄的感官轻轻展开,如同暮色中悄然铺开的轻纱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父亲李有德。
李有德头顶,一团气息缓缓流转。
在这片沉绿之中,却有大片大片的青色正在蔓延、生长。
绿与青交织缠绕,各占其半,竟有分庭抗礼之势。
李霄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父亲半生猎户,从未习武,更无任何权柄。
他头顶的气运,竟已隐隐超越王金山这等一县豪强。
是因为……自己?
他压下心中纷杂的念头,目光移向大姐李玉。
李玉头顶,一片青翠欲滴。
而在这片蓬勃的青意之中,只剩下零星几缕浅淡的绿色,如同沉入碧潭的落叶,若隐若现。
大半是青,小半是绿。
李霄心中微动。
大姐从未习武,但她心性纯良,待人真诚,如今掌管李家产业,又与王海定下婚约,未来的人生轨迹已与从前截然不同。
李霄深吸一口气,将茶盏轻轻放下。
然后,他看向刘清玥。
那一片——
蓝。
李霄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刘清玥头顶,是一片静谧而深邃的蓝。
而在这片沉静的蓝色之中——半边都是紫色。
那紫色并不张扬,甚至可以说是内敛的。
但李霄知道,那不是错觉。
白色为凡,黄色为福,那蓝色是什么?紫色又是什么?
李霄握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,久久未动。
“霄儿?”李有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茶凉了,怎么不喝?”
李霄回过神,将茶盏缓缓放下。
“在想些事情。”他声音平静,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刘清玥抬起头,目光与他相遇。那双清澈
的眼眸中,映着厅堂的灯火,也映着他平静的面容。
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却又说不出是什么,只是微微歪了歪头,露出一个困惑而温柔的笑容。
李霄移开目光。
好到她头顶那一片蓝与半壁紫,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。
李霄垂下眼帘,将所有的震惊、困惑、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,尽数敛入眼底。
“清玥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刘清玥微微一怔:“嗯?”
李霄看着她,目光平静如常:“这几日练功,可有进境?”
刘清玥抿唇想了想,轻声道:“断门刀法入门。已经快小成了,胡捕头说……说我底子薄,急不来。”
她顿了顿,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羞赧:“不过昨日演练身法时,好像摸到了一点游龙幻门的边。只是还不成样子。”
李霄点点头。
“不急。”李霄说,“慢慢来。”
刘清玥看着他,弯起眼睛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厅堂内灯火温黄,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宁静而安详。
李霄收回望气,端起那盏彻底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