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胡峰提着灯笼走在前面，橙黄的光晕在山道上摇曳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他见李霄一路沉默，便也不多言，只是放慢了脚步，让这沉默多几分从容。
行至山脚，柳城城墙的轮廓已清晰可见。
李霄忽然驻足，回首望向隐没在夜色中的青猿山。
清虚观的道藏没有给他答案，却给了他一把钥匙。
那些散落的典籍、矛盾的注解、模糊的譬喻，在他脑海中渐渐拼凑成一张残缺的图卷。
他闭目凝思，将今日所阅的数十卷道籍中关于气的描述一一钩沉，与这数日来以望气之术所见的众生百态相互印证——
那些白色、黄色、绿色、青色、蓝色、紫色，还有那缠绕其间、如蛆附骨的灰黑……
并非无迹可循。
白色，是芸芸众生。
道家谓之素气，儒家曰庶人之气。
无大福，亦无大祸；无大贵，亦无大贱。
如田间的麦、路边的草，一岁一枯荣，生老病死，聚散离合，皆是寻常。
柳城街头十人之中，八九皆白。
那井边打水的下人，那街角叫卖的小贩，那城外流民营中面黄肌瘦的难民——他们头顶的白气或浓或淡，却终究是白。
偶有白中透灰者，是小疾、小厄、小烦忧。
如那日高管家侄子的死兆，灰黑如蝇，附于白气之侧。
灰浓则厄重，灰淡则厄轻，若灰黑蔓延至半，便是大限将至之相。
黄色，是福缘深厚之人。
非大富大贵，却有贵人提携；
非位极人臣，却有小福常伴。
如高管家，本是一介流民，遇李有德赏识，举家得以立足柳城。
他头顶那团温润的黄气，便是遇贵人之显化。
那黄气中的灰黑，非是他自身之厄，而是至亲的血脉牵连——侄子去世，便应了那一缕灰黑。
李霄想，若那日高管家头顶的灰黑不止一缕，是否意味着……他还有其他亲人将遭厄运？
这个念头如刺，扎在他心底。
绿色，是权柄资财之象。
柳城县尉王金山，掌一县治安，头顶是沉凝如潭的深绿。
金沙帮帮主王海，虽未及父辈之势，那蓬勃的翠绿中却已暗藏锋芒。
胡峰那一片春野般的锐绿，则是沙场杀伐、武道进取之气。
绿分深浅，深者为实权在手，浅者为潜势待发。
但绿非永恒。权去则绿衰，财散则绿褪。
李霄对胡峰和王金山试过，双真意的威慑之下，头顶绿意瑟缩如风中之烛——气运，竟也会因恐惧而枯萎。
青色，是武道资质与超凡之基。
李霄反复比对过。
胡峰的翠绿中那几缕活跃的青丝，是他四转在望、未来可期的武道潜力。
王金山的深绿中那零星青意，则微弱得多——他年岁已长，又有伤在身。
而父亲李有德头顶那半壁青色，最是特殊。
他从未习武，却因李家崛起、因有李霄这样的儿子，命运轨迹已然偏移。
那青色，是家运的显化，是子孙荫及父祖的气数。
至于刘清玥……
李霄抬头，望向柳城深处那一点隐约的灯火。
那片沉静如夜的蓝，那半壁引而不发的紫。
道藏中亦有提及。
蓝色，是道种之色。
《云笈七签》残卷有云：“气有九等，蓝为第七，禀天地清灵而生，非大机缘不可得。”
此气不关权柄，无关财势，唯系于根骨、慧性、与天地之缘。
凡人不可见，寻常术士亦不可见，唯有通玄之辈，方能窥其一缕。
而紫色——
李霄想起那残卷上模糊的字迹，心中微沉。
紫色，是天命之色。
《紫微斗数辑要》开篇八字：“紫气东来，天命所钟。”
注者以朱笔批于侧：“此气不可说，不可视，不可夺。有此气者，非仙即圣，非妖即魔。”
非仙即圣，非妖即魔。
李霄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。
他又想起静云道姑那双灼灼的眼，想起她脱口而出的天生道体，钟灵毓秀修道的好苗子，想起那枚悬浮在空中的青色玉符。
静云看见的是那片深蓝，是那半壁紫。
所以她才会不惜自降身份，当街拦人，再三恳求。
所以她才会在刘清玥拒绝后，依然留下那枚引灵符，说若你回心转意，贫道自会前来寻你。
她等的，从来不是刘清玥回心转意。
她等的是那半壁紫气，从沉睡中苏醒。
李霄沉默良久。
“大人？”胡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，带着几分担忧，“城门快关了。”
李霄回过神，点了点头，迈步朝城门走去。
他没有回头。
那些白色、黄色、绿色、青色、蓝色、紫色，在他脑海中缓缓流转，如同夜空中明灭不定的星辰。
他还想起自己。
李霄从未用望气之术看过自己。
望气者不可望己，算人不算己也是这个道理。
但他知道，无论那是什么颜色，都改变不了他要走的路。
望气而知微，知微而见着。
见着而不惑。
李霄踏入柳城城门，灯火如河，在他脚下铺开。
三天后，他将独自踏上北境之路。
而此刻，他只想回到李府那盏温黄的灯火下，陪父亲吃一顿饭，听大姐说几句铺子里的琐事，看刘清玥安静地替大家布菜。
这些微小的、平凡的、触手可及的光景。
是比任何颜色的气运，都更真实的存在。
第二天一早，李霄出了李府。
百兵阁。
柳城最大最出名的兵器铺，就连冯家和朱家鼎盛时。这百兵阁亦是无人敢冒犯。
这里藏着一把李霄迟早要拿起的弓。
门口两名武师护卫正百无聊赖地倚着门框，远远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，先是随意一扫，随即浑身一震，慌忙站直了身子。
“李……李大人！”
两人齐齐躬身，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几度。
如今柳城之内，谁人不知李霄的威名？
那日在县衙大堂，一拳洞穿屠刚胸口的血腥一幕，早已随着那些噤若寒蝉的家族家主的脚步，传遍了柳城每一个角落。
李霄微微颔首，脚步未停，径直跨入阁中。
百兵阁内陈列着刀枪剑戟、甲胄弓弩，寒光凛凛，皆是寻常武师难得一见的上品。